西德會接收一個從東德“逃”出來的人,但如果這個人曾是個龍國人呢?會不會引發外交糾紛?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道深淵,深不見底。
周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初夏的早晨,腳踏車鈴聲叮噹作響,上班的人們匆匆走過。
這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國家,一個充滿希望但也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
而趙振國,想讓他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去觸碰柏林牆——那道象徵著冷戰、分裂、對立的牆。
這事超出了他的工作範圍,超出了他的許可權。
可是,不管又不行...
這件事,對寶鋼專案有利,對龍國有利。
周振邦重新坐下,拿起筆,在信紙上開始寫。
不是行動計劃,那太遠了。而是一份情況說明,一份風險評估,一份......建議。
他寫得很謹慎,措辭嚴密,不摻雜個人感情。
只是客觀陳述事實:
趙振國在西德談判期間,接觸到德瑪克公司技術總監施密特·漢斯博士,得知其妻李槿禾(龍國公民)因歷史原因滯留東德,與家人分離十八年,若能在不引發國際糾紛的前提下,協助其與家人團聚,可能對爭取施密特本人產生積極影響。
他強調了“不引發國際糾紛”,強調了“協助”而不是“偷”,強調了“可能”而不是“必然”。
寫完,他仔細看了三遍,修改了幾個可能引起誤解的措辭,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上午八點,他敲響了領導辦公室的門。
——
當天下午,周振邦正在參加一個關於東南亞局勢的簡報會,會議室裡煙霧瀰漫,幾個老煙槍一根接一根地抽,空氣渾濁得能滴出油來。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小張探進頭來,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看到周振邦後,微微點了點頭。
周振邦心裡一動,起身離開會議室。
小張等在走廊拐角處,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周主任,那位的批示。”小張把資料夾遞給他,聲音壓得很低。
周振邦接過資料夾,沒有立刻開啟。資料夾很薄,裡面應該只有一兩張紙。但重量,卻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他說甚麼了嗎?”周振邦問。
“只說了一句:‘告訴他,小心點。’”
周振邦點點頭。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拉上窗簾。陽光被隔絕在外,房間裡一片昏暗。他開啟臺燈,黃色的光暈照在桌面上。
他開啟資料夾。
裡面只有一張紙。是他昨天寫的那份情況說明,但現在,下面多了一行批示。
字跡蒼勁有力,是用紅筆寫的:
“徵求李槿禾和施密特後,可以民間渠道進行,嚴格控制知情範圍。目標:李槿禾與家人團聚,不得涉及其他。所需資源有限度提供。代號:‘春蠶’。批准人:......”
後面是一個簽名,周振邦很熟悉。
周振邦的手微微顫抖。
批了。
居然批了。
這個在他看來幾乎不可能、風險極高的計劃,居然被批准了。
雖然加了諸多限制,“以民間渠道進行”“嚴格控制知情範圍”“不得涉及其他”、“資源有限度提供”,但終究是批了。
他需要制定一個詳細的方案。
一個能在不驚動任何官方機構的前提下,把一個人從東德“弄”出來的方案。這需要情報,需要渠道,需要時機,更需要......運氣。
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柏林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柏林牆的影子,結合照片資料,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水泥澆築,四米高,頂端有圓形的管道(據說為了防止攀爬),牆前是“死亡地帶”,鐵絲網、地雷、自動射擊裝置、瞭望塔、探照燈......
每年,都有人試圖翻越。每年,都有人死在牆下。
現在,他要讓一個人,去翻越這道牆——或者,找到牆的縫隙,鑽過去。
透過非官方、非法的秘密通道,將李素芬從東德“帶”出來。
這種通道在冷戰時期的柏林一直存在,有的是透過下水道,有的是透過廢棄的地鐵隧道,有的是透過偽裝成外交車輛的走私路線,甚至有的透過熱氣球或自制潛水裝置......
周振邦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一個地方:貝爾瑙爾大街。
這是柏林牆最著名的一段。因為牆正好從街道中間穿過,把一棟居民樓一分為二。
東德方面封死了樓裡所有朝向西側的窗戶和門,但西柏林居民仍然可以從自己這邊的窗戶,看到牆另一側那些被磚砌死的窗戶,像是無數只被縫上的眼睛。
這段牆下,有一條二戰時期留下的防空地道,據傳一直通到東柏林一側。
71年,曾有一家人透過這條地道成功逃亡。但之後地道就被東德方面發現並封堵了。
不過,地道不止一條。
東柏林工業大學,李槿禾最後的工作單位。距離柏林牆約3.5公里,位於米特區,屬於市中心,斯塔西監控嚴密。
可能的逃亡路線:從圖書館出發,乘坐有軌電車到亞歷山大廣場,換乘地鐵到貝爾瑙爾大街站,然後......然後怎麼辦?翻牆不可能,只能走地下。
地下通道:貝爾瑙爾大街的地道被封了,但附近還有幾條,一條透過下水道系統,出口在西柏林的一家啤酒廠地下室;一條透過廢棄的地鐵維修隧道,但入口在斯塔西的一個哨所旁邊;
還有一條......據一個76年叛逃的西德斯塔西官員供述,東德高層有一條秘密通道,用於在緊急情況下轉移人員或物資,入口在柏林洪堡大學的一棟老建築裡。
洪堡大學——李槿禾的母校。
周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
——
西德,萊茵河畔酒店。
距離飛機起飛只剩下兩個小時了,可趙振國依舊沒有收到周振邦的回應。
同意?不同意?還是......暫時擱置?
他輕輕嘆了口氣,提起旅行包,準備出門。
就在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房間裡的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趙振國渾身一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