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就這般注視著那熊熊燃燒的元神之火,眼中一如既往的淡漠。
玄……
昨天在玄域出現了。
這個鑄神人族身上殘留的氣機,似乎並不是祂發現了甚麼,只是單純的偶遇。
至於祂為甚麼要見一名這般弱小的人族……
玄一向喜歡做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有此人……”
有此人以死開道,以他們的能力,成就養吾應當不成問題。
養吾能成,就代表後面的境界也有希望。
衍虛、合道、通玄、洞真……
他們已經在胎息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那洞真之上,那道幾乎不可能跨越的天塹,他們是不是也能創造奇蹟呢?
總之,尚且可以投資。
左右也不過一次嘗試而已。
很快,那逐散陰雲的淡金色元神之火便不限於高塔附近,越發熾盛,綿延數里,映得天地間好似白晝一般。
點點微光夾雜在那熾盛的元神之火飄散,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就連隱於天幕之後,關注著東荒域狀況的天,也沒有絲毫察覺。
……
……
深夜。
方才還鋪滿天空,綿延數里的元神之火已經消失不見了。
方圓數里都暖融融的,就連拂來的晚風中都不帶絲毫涼意。
除了一些年紀較小,不明世事的小孩已經睡去之,絕大部分人都毫無睡意。
各處不斷傳出充滿擔憂的低語,低聲的啜泣……
整個聚落都籠罩在一種壓抑而悲傷的氛圍之中。
而在聚落中央,那座用特殊黑色巖塊堆砌而成的高塔在元神之火的灼燒下,已經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瑩潤光澤,遠遠望去就如同琉璃一般。
頂部的那塊五彩稜晶更是縈繞著一層淡金色光焰,在夜空下不斷的躍動著。
就連投向四方,庇護整個聚落的無形之光中,也附著了一絲養吾境元神特有的氣機。
聚落中央。
幾名上了年紀的老人正圍坐在明亮的篝火旁。
他們的修為普遍在胎息初期,僅有一個達到了胎息中期,身形佝僂,雞皮鶴髮。
並且氣機飄颻虛浮,如風中殘燭一般。
卻是最初被異救回來的那些人。
由於聚落建立初期抵禦外敵時傷了根基,不僅修為無法進步,就連壽元也比不上正常的胎息。
此時,他們一個個神情鄭重,正低聲的誦唸著些甚麼。
明明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怪誕音節,在這一刻卻顯得莊嚴而肅穆。
就在篝火不遠處,站著兩道人影。
卻是剛從高塔內出來沒多久的徐邢與鴻。
“他們唸的那些……應該不是甚麼特殊的法門吧?”鴻道。
“不是。”徐邢望著篝火,“那只是異前輩編出來的。”
“編出來的?”鴻有些不解。
“嗯。”
頓了頓,徐邢輕聲道。
“讓還活著的人求個心安。”
死亡啊……
對於世上的絕大部分生靈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無論是對活著的,還是對已經逝去的。
但要是讓還活著的人抱有期望,覺得親人逝世後亦有安息之所……
終究會得到一些慰藉,安心一些。
“……”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有把握了嗎?”
“嗯。”
積蓄已足,又借這次機會看清了前路。
養吾……
不過反掌之間!
“你呢?”
“差不多。”鴻輕嘆一聲,“這次之後,你們準備怎麼做?”
“師姐和元準備回去,她們打算在這留幾年,休息一陣子。”
這些年走南闖北,她們也需要消化自己的見聞,整理這些年的感悟,走出真正屬於自己的路來。
師姐的《弒滅劍法》,如今也不過有個大概。
真正完善還需要不少時間。
至於魁,他同樣需要時間去整理,完善,走出自己的路。
化就更不用多說了,情況和幾人相同不說,異前輩也才剛剛逝世……
“那你呢?”鴻問道。
“我會離開。”徐邢果斷道。
與師姐不同,他的《太虛劍術》已經整理完成。
他還有很多的目標沒有達到,很多的事情沒有完成。
東荒域太貧瘠了。
在這裡,他永遠不可能完成自己的目標。
所以他必須要走!
“你應該也是。”
“嗯……”鴻並沒有否認。
他和徐邢一樣,也將自己一身所學整理得差不多了。
繼續留在這裡,也不過浪費時間。
“還是天域?”
“嗯,既然已經深陷其中,不妨借力而為。”沉吟了一會兒,鴻認真道,“我建議你也去一趟天域。”
“嗯?”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
鴻取出自己的‘天令’,質地瑩潤,晶瑩剔透的玉牌上赫然刻著七道彩色痕跡!
七刻痕天令……
明明今天白天的時候,還不過六道刻痕。
“不論那位蒼之祖天想做甚麼,我們恐怕都逃不掉。”
徐邢:“……”
就這麼盯著鴻手上的天令看了好一會兒。
徐邢閉上眼輕嘆一聲,長呼一口氣。
“我知道了。”
睜開眼望向夜空。
透過陰雲間,元神之火灼出的空洞,能看見高懸的圓月與閃爍的繁星。
“我之後會去天域看看的。”
這種感覺……
這種總要犧牲些甚麼才能繼續走下去的感覺……
真是讓人厭惡!
……
……
所以,這就是代價嗎?
池九漁站在高塔前,望著塔頂那枚縈繞著一層淡金色光焰的五彩稜晶,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受。
修行。
對她來說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概念。
當初在玄劍市時,看到師叔那句‘前行無路’,她也只覺得好有逼格……
但當她親眼見證了叄石前輩被抓走,師祖明明很害怕卻依舊選擇留下來。
還有如今的異前輩。
明明滿心不甘,但直到元神之火灼盡他形神的那一刻,他也只是說了一句讓師叔他們繼續走下去。
如今回首,再去看當初……究竟有多少人倒在了‘前行無路’這一句上呢?
這一刻,池九漁忽然就有些理解張雲露了。
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不去了解,永遠不會知道其中承載了多少血淚與艱辛。
想著,她望向和鴻站在一起的徐邢。
明明上一個時間節點,師叔還是那個會偷懶、會害怕,也會像普通人一樣退縮的師叔。
但現在再看師叔,卻越來越像以後那個舉世無敵,無所不能,彷彿所有事都能依靠他的師叔了。
……
……
一週後。
鴻再度出發,前往了天域。
他準備回到天域閉關,打算順便看看晉升養吾後會不會出現一些變化。
至於魁,也跟著拾柒和肆石回去了。
為人子,在外遊歷這麼多年,也該回去看看了。
而徐邢、別雪凝和元三人,則是返回了當年那片竹林。
只是兩百多年沒回來。
原先的那片空地已經完全被新長出來的竹子所覆蓋,就連那兩座竹屋也完全破敗,只能依稀看出一些以前生活的痕跡。
三人花了大半天,才將一切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當天晚上,徐邢還去將附近的月冕熊一族收拾了一頓,順便蒐集了幾根品質還算過得去的月冕竹。
兩百多年的時間,月冕熊一族也誕生了數頭凝一境的月冕熊王,最強的一頭甚至達到了凝一境圓滿的層次。
沒有修行法就是如此。
但或許是這些年血脈有所進化的緣故,他們變得理智了不少。
剩下的月冕熊在見識到徐邢一巴掌拍翻最強的那頭月冕熊王后,就全都老老實實的趴在地上了。
並沒有像當年伍石來獲取月冕竹時那麼衝動。
其實相較於人族,月冕熊這種完全靠血脈拔高自身戰力的種族,在如今的太玄界才是常態。
用搜集來的月冕竹提取了一些精粹,又簡單的聚了一餐後,徐邢便開始閉關突破養吾。
有了異突破時得到的感悟,他僅用一夜便成功了。
於是乎,就在在遠天還殘留著些許青灰,暮色未消之際。
熾盛元神之火浩浩蕩蕩,鋪開數十里,燭照四極。
每一寸的虛空都像是被點燃,躍動著淡金色的光焰。
獨屬於養吾境的氣機威壓十方,引得山林間無數蠻荒野獸,妖精鬼靈匍匐於地,瑟瑟發抖。
與現世化神修行者突破時都修有煉神秘法,可以收束元神之火於身不同。
這個時代的養吾境,一旦突破必有元神之焰顯化。
焰光愈盛,便代表底蘊愈深厚。
似徐邢這般,一突破便有數十里元神之火升騰的,從古至今都未曾有過。
連古今最強化神,也就是池九漁。
她突破時完全放開對元神之焰的限制,其聲勢也絕不可能如徐邢這般浩蕩。
“這不止養吾初期了吧……”
重新變得清澈,又養了幾尾魚的水池旁,池九漁小聲嘟囔。
她眼中金光閃爍,盯著那元神之焰升騰處。
養吾中期?
後期?
不!
是巔峰!
二百多年時光,徐邢的積累太過厚重,是以一突破便是養吾境巔峰!
但是……
“這可不是甚麼好事啊。”
修行從來都是一步一個腳印。
化神……
也就是養吾境對師叔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境界,修為一下子從鑄神境竄到這個養吾境的巔峰。
跨度實在太大。
簡單來說,就是‘心不足以馭己之神’。
以師叔之前表現出來的情況,能發揮自己真正實力的七成就不錯了。
這還是未來的師叔在她印象裡太過牛逼,她特地往高了估算的。
換做一般的修行者跨越大境界,能發揮個一兩成實力就不錯了。
甚至少部分修行者以後可能都無法達到自己這個境界該有的水平。
後世修行者修行煉神秘術,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
……
……
之後的情況也和池九漁預料的一樣。
徐邢雖然突破成功,但一下子從鑄神境巔峰跨越到養吾境巔峰。
這之間的跨度實在是過於巨大。
以至於他的法力質量雖然很高,體魄,神魂強度也遠勝一般養吾境修行者,但所能發揮的戰力卻極為有限。
一成!
甚至一成都不到!
再不用《太虛劍術》的情況下,就比一般的養吾境巔峰修行者強上一點點。
甚至連別雪凝和元都打不過。
要知道他經過這兩百多年的磨礪,在突破前可是幾人中戰力最高的鑄神。
突破後戰力反倒還下降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好在,這種情況是可以挽救的。
經過一個月的摸索,又透過和別雪凝以及元的交流,他成功創出了太玄界第一篇人族煉神秘法。
就叫《煉神法》,簡簡單單。
在這期間,他也將自身的狀況透過一種遠端通訊用的寶物,告知了鴻、魁和化。
並將《煉神法》也傳給了幾人。
透過《煉神法》修行了三個月,總算是讓自身適應了一些養吾境巔峰的狀態。
大概……
能發揮個一成實力?
反正終於是能勝過別雪凝和元了!
徐邢準備出發了。
……
……
“這麼快就走,不多適應一段時間?”元不解。
一旁的別雪凝沒說話,只是看著徐邢。
但應該也是這個意思。
“我現在的狀態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適應的。”徐邢笑道。
“去外面闖闖,或許能加快適應。”
“而且……”
徐邢仰頭望向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雖然戰力方面出了問題,但他現在卻是實打實的養吾境巔峰修行者。
而且根基還遠超一般養吾!
原本模糊不清,只能隱約感受到的兇戾煞氣,如今卻已經能真切觀測到了。
沉重,壓抑,如淵如海……
微不足道的一絲,都能將他輕易碾碎。
“我現在也不好繼續留在東荒域。”
兩人循著他的視線望去,也明白了甚麼。
高位存在如果出現在東荒域,就會有一定的可能引動蒼之祖古與太交手留下的凶煞之氣。
那可是超然物外的蒼族之祖……
一旁,池九漁也順著徐邢的視線看了一眼。
不過卻啥都沒看到。
忽然,她像是意識到了甚麼。
不對!
眼下師叔他和師父還有元君前輩是怎麼認識的已經知道了,但魅祖前輩和靈祖前輩卻連個影子都見著。
要知道師叔已經越來越像以後那個師叔了。
就那種時刻都繃得緊緊的師叔……
說實話,她不認為那種狀態的師叔會對後來的人動心。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
這次外出,師叔應該就會遇到魅祖前輩和靈祖前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