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相界。
曾經的天靈宗,如今的敕水神庭所在。
就見其座落於高天之上,掩於雲靄之間,不為塵世所見。
碧沉沉的天門好似琉璃造就,其上裝點著明幌幌的各類寶玉。
走入其中,可見三十六宮,七十二殿,正合周天之數。
金光道道滾紅霓,瑞氣條條噴紫霧,其內諸多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威儀萬方。
而在神庭最深處,天宮殿宇拱衛之中。
靈機凝結成霧,穆永一身黑衣,端坐一方樸素道臺之上。
此刻正透過無處不在的神道之網,注視著那道突然闖入的身影。
神道監察天地,無所不覺。
而且這幾年間,隨著他對‘水’之原初神位的掌控越發深入,權柄也在不斷壯大。
毫不誇張的說,他如今的能力還要勝過尋常的返虛圓滿一籌。
當然,這僅限他身在敕水神庭,受到神位之力和諸多神靈加持的情況下。
另一方面,林長生在發現神道網路後,也沒有了掩藏自身的打算,所以穆永才能這麼輕鬆的發現他。
“果然回來了嗎……”
收回視線,穆永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采。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當初那些天外化神所展露的種種玄奇手段,他至今都記憶猶新。
而且玄相界變成如今這般格局,也和他們背後的存在脫不開關係。
不能得罪。
如果有可能的話,還可以嘗試與之交好……
想著,穆永自道臺上起身,張開雙手。
汩汩~
好似溪水汩汩流淌,絲絲纖細水流自周邊如雲靄般的靈機中流淌而來,沿著指尖逐漸蔓延至全身。
僅用了數秒,就構築出一身華貴至極的玄色長袍。
袍袖揮動間,有江河湖海,大澤雨霧之景流轉。
在其靈臺識海深處,一方通透碧藍,內蘊一紅一白兩道流光的五龍紐絞大印熠熠生輝,神光所照,顯化玄相界萬千水脈之景。
【神位:敕水帝君(返虛)】
【主權柄:水——司度玄相界萬水,總領界內一切水屬】
【次級權柄:火、元炁、鎮魔、斬妖、納福……】
【執掌者:穆永】
【功行:131】
【惡行:0】
不錯。
消失的風、火、元炁三大原初神位中,有兩道權柄被穆永奪得,並煉化為了自身權柄的一部分。
至於其他的次級權柄……
這些年他不僅徹底削減自身惡行,完全掌控了‘敕水掌源帝印’,而且還嘗試著敕封神靈。
下屬神靈受到人間香火供奉。
人心祈願,神靈給予回應,由此延伸出了新的權柄。
“呼……”
感受著靈臺識海深處那熠熠生輝的大印,穆永闔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霎時間,濃郁得好似雲靄般的靈氣翻騰著,傳出陣陣如同大江翻湧般的嘩嘩之聲,一滴滴湛藍色的靈液憑空凝結,穿過神庭,落入塵世之中化作一場大雨,滋長萬物。
浩瀚沉凝的神力在體內湧動著。
不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遠遠超出他‘前世記憶’中,返虛圓滿時期的自己。
一舉一動皆有無窮偉力,天地為之呼應。
但……
“神道雖好,卻非吾願……”
睜開眼,卻見那對黑白分明的雙眸深處,湛藍色的神紋一閃而逝。
神道神靈執掌權柄,經天緯地,司度萬物。
但對他來說,還是不受束縛,逍遙自在的仙道修行者更合他的心意。
“仙道啊……”
不論如何,神道都已經成為了玄相界的主流。
而今,隨著玄相天軌崩毀,玄相界的局勢逐漸歸於未定,其他神庭所屬的疆域已經開始打壓仙道修行了。
只有他所統御的敕水神庭依舊鼓勵著仙道修行……
所以,就算只是為了不為人所魚肉,他也不可能放棄這敕水帝君之位。
說來也是有趣。
此舉原本只是他的一點私心,他不想看著仙道修行就此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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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卻意外的給他帶來了一筆十分龐大的功行。
這些年除開維持神位用的三千功行外,他總共收穫功行131點,其中的一百點,都是他這些年護佑一方安定,確保民生,鼓勵仙道修行而得。
僅有三十點是透過斬妖,鎮魔而來。
……
……
不多時。
穆永來到了一間偏殿,就見兩側排開的書架上擺滿了他從各個大宗收集而來的仙道之法。
神通、秘術、修行法……
煉丹、煉器、佈陣、制符……
琳琅滿目,種類繁多。
最上首的玉案之上,一本泛黃的古卷靜靜的擺放著——
《天機衍靈一元秘錄》
天機宮的元嬰古法,曾在玄相天軌出現後被天機宮所擯棄,如今玄相天軌崩毀,又被他用一定資源從青木帝君那兒換了過來。
天靈宗是因為玄啟這個一手開創了‘天軌汲靈時代’的祖師而崛起。
而天機宮卻不同,天靈宗還岌岌無名的那個時期,就已經是玄相界的霸主級宗門。
穆永伸手將其拿起,隨意的掃了一眼後,便鬆手令其自動飛回了書架之上。
由於分心神道經營,他如今的仙道境界其實只是築基中期,距離元嬰還差得遠。
如今去看,純粹是為了開拓眼界而已。
隨著《天際衍靈一元秘錄》歸於書架,玉案前頓時有一行行金色文字顯現。
絲絲水流延伸而來,編織出一份通體湛藍的神道法旨,方才顯現金色文字落了上去。
隨著一方通體碧藍的五龍紐絞大印一閃而逝,整道法旨化作一抹流光掠出殿外,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的穆永看向塵世間的某處。
“還好,當初沒有全部殺絕。”
……
……
敕水神庭所屬。
冥江中段。
怒濤翻湧,暗黃色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咆哮著向下遊湧去。
也不知為何,聽著嘩嘩的江水聲,竟給人一種莫名的壓抑之感……
傳聞此處水脈乃是敕水帝君以無上神力造就,其內葬有敕水帝君打殺的諸多墮落仙神,仙神怨念不散,遂催生了諸多妖鬼邪物。
更有傳聞稱,江水深處連同著無間地獄,惡鬼妖邪盤踞其中。
再加上岷江周邊近百米都如荒漠一般,生機不存,甚至連一株野草都沒有。
離譜的傳聞和一樁樁詭譎之事,這也導致冥江周邊,無論是上游還是下游,都極少有人居住。
然而就是這樣一片諸般生機不存,處處透露著詭異的江岸上,卻坐落著一間小廟。牌匾顯得有些斑駁,沾著一層泥灰,連上面的字都顯得有些不清晰——
【冥江江神廟】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林長生站在廟前,望向虛掩著的廟門內。
卻只見供臺上供奉著一尊身著紫色羽衣,右手做拈花印,左手託舉一寶壺的神像。
本應莊嚴的神像上卻因為沾著泥灰,顯得有些悽慘。
供桌上的香爐內插著幾根殘香。
廟宇內部都積了一層還未乾涸的黃泥,整座廟都顯得極為破敗淒涼。
‘就是這裡了……’
眼中金光璀璨,似有一種洞虛破妄的偉力。
在發現玄相界的神道網路後,祂就徹底放棄了偽裝自己的打算。
畢竟神道神靈執掌天地權柄,經天緯地,無所不查。
在不動用一些特殊手段的情況下,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他發現自己所觀察到的神道網路過於強大了。
幾年前還是一個神道絕跡,以仙道為主的世界。
這才過了幾年,就發展出這麼完善且強大的神道網路?
開掛也不是這麼玩的!
如果說其中沒有宗門的手筆,打死他都不信!
既然已經清楚玄相界的神道有宗門參與,以宗門的行事作風……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他對玄相界如今的神道神靈還是比較信任的。
更別說他也是根據神道網路的暗中指引,才能這麼快找到這兒。
想著,他走上前,推開門進入廟內。
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響起,一腳踩入了廟內地面的那一層黃泥中,卻並未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沒過多久,林長生便來到神像前。
眸中金光未散,依舊維持著太虛破妄金瞳。
就這麼注視著神像,過了好一會兒。
“能出來見一面嗎?”
“……”
就見絲絲縷縷神光匯聚,一道虛幻朦朧,如煙似靄的身影浮現,從供臺上緩緩走了下來。
原本就像是一縷薄霧般的身形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凝實。
最終。
一名少女模樣,明慧空靈,身著紫色衣裙的嬌俏女子站在了他面前。
就如林長生記憶中的一樣,肌膚勝雪、嬌美無匹的絕麗容顏,一排晶晶發亮的雪白細牙,馬尾辮披在肩頭。
看著林長生,盛輕輕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
“好久不見。”她輕聲道。
“好久不見。”
看著時常出現在腦海中的身影就在面前,林長生心中竟格外平靜。
“聊聊?”
“……嗯。”盛輕輕沒有拒絕。
先不說她接到了法旨,她自己也想和這位天外化神聊一聊。
身為曾經天軌汲靈時代裡,合妙道的返虛,她自小便在欺騙與被欺騙中長大。
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
可最後欺騙的這個林長生,這個來自天外的化神,在她心裡的確與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盛輕輕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夠在天地大變種活下來,如今的敕水帝君穆永之所以會放過她,全都是因為林長生。
如今時代更易,一切都變得不同,曾經的追求、野望全都化作泡影。
至於說心動喜歡?
那倒是遠遠算不上。
不多時,兩人來到廟外,眺望著江面。
“你為甚麼會回來?”
這麼問有些明知故問的嫌疑,但盛輕輕還是問了。
“因為你。”林長生也很坦然。
他這次就是為她而來的,這沒甚麼不能說。
不等盛輕輕回話,他就繼續道。
“自從我在這個世界遇到你後,回去的這幾年裡,我也經常會想到你。”
說到這裡,他自嘲的笑了笑。
“甚至後面知道被你騙了,也還是忘不了。”
“……”盛輕輕沉默了一會兒。
對於在‘天軌汲靈時代’長大的她來說,林長生的表現是她不能理解的。
這麼厲害的神通手段,為人卻這麼……
純情?
這種情況放在天軌汲靈時期的玄相界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生活在一個很好的時代。”
理性一點的的話,她現在應該道歉,然後博取同情,藉機從林長生身上奪取脫離桎梏的方法。
但這幾年間,親眼目睹神道時代到來後世界的變化,她卻不想那麼做了。
“美好的時代……”林長生一頓,卻也沒有反駁。
“的確,我如今所處的時代,放眼過往也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或許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沒有解決。
但如今的太玄界已經是過去幾千年,甚至幾萬年裡最好的一個時代了。
聽到她的回答,盛輕輕心裡忽然有些羨慕,問道:
“你這樣的人,在你們那個世界裡算厲害嗎?”
“厲害……同輩的話還算可以,但卻不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沒辦法,和他算同一輩的小師叔祖實在太變態了。
現在對上的話或許還能壓一頭,可再過個幾年,自己恐怕就不是她的對手了。
不過想想也挺奇怪的。
明明清楚自己不久後就會被追趕甚至超過,可心裡卻沒有半點緊迫感。
似乎一想到那人是小師叔祖,就甚麼壓力都沒了。
“他們都和你一樣嗎?”
“甚麼一樣?”林長生有些不解。
這個問題也太籠統了一點。
“……”盛輕輕想了想,而後無奈搖頭,“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問甚麼。”
說著,她看著林長生,語氣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還是說你回來見我的事情吧,你預期的目標達到了嗎?”
“達到了。”
林長生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在見到盛輕輕的第一眼,他就明白自己記憶中那明慧空靈的少女,不過是因為內心不斷美化,所以才留存在心靈深處的幻影罷了。
所以在那時,他就徹底解開了心結,達成了所願。
“恭喜。”盛輕輕笑道。
“謝謝。”林長生也笑道。
兩人同時轉過頭望向江面。
良久。
“我未來……有機會去你們的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