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既把功勞歸結於團隊,又給了對手足夠的體面。
臺下的韓國媒體記者原本準備了一些帶有攻擊性的問題,聽到蘇墨這番話後,也不禁放下了舉起的手,眼神中多了一份對強者的心悅誠服。
旁邊的主教練朱開看著蘇墨,滿意地連連點頭。這小子,不僅遊戲裡像個戰神,到了臺下,這份榮辱不驚的心性更是難得。
……
釋出會結束後,中國隊乘坐大巴返回亞運村。
車箱裡,剛才在鏡頭前強裝鎮定的眾人終於徹底放飛了自我。
“臥槽,墨哥你剛才那番發言太官方了!”JackeyLove嚼著口香糖,靠在椅背上樂不可支,“我還以為你要說‘Zeus不過如此’呢,結果你在這給他開心理疏導大會。”
“傑克你懂甚麼,這叫大將之風。”Meiko笑著接話,“你看韓國那邊論壇的反應沒?都被墨哥打服了。”
Knight拿著手機,刷著電競論壇,唸了出來:“韓國Inven論壇最高讚的評論是:‘不要再罵Zeus了,換作誰去面對那個叫做Su Mo的怪物都會崩潰的。他不僅在遊戲裡擊潰了我們,在採訪裡也展現了令人絕望的從容。這才是真正的神。’”
“嘖嘖嘖……”369在後排探出頭,“墨哥,你這波屬於是殺人還要誅心啊。溫柔一刀最致命懂不懂?”
面對隊友們的調侃,蘇墨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將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杭州夜景。
“別吹了,兄弟們。”蘇墨輕聲說道,雖然帶著笑意,但語氣卻很認真,“亞運會結束了,拿了金牌確實值得高興。但別忘了,還有半個月,S賽就要開始了。”
車廂裡的氣氛微微一頓。
是啊,亞運會是為國爭光,但對於每一個職業選手來說,S賽的召喚師杯,才是那座必須翻越的終極雪山。剛才還是並肩作戰的親密戰友,半個月後到了韓國的首爾和釜山,他們又要各為其主,成為賽場上兵戎相見的對手。
“墨哥說得對。”朱開教練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今晚回去,允許你們高興一晚上。但明天一早,國家隊正式解散,各自回俱樂部報到。S賽的版本大改,別躺在金牌的功勞簿上睡大覺,明白嗎?”
“明白!!”
……
兩天後。上海,LPL某頂尖俱樂部訓練基地。
經過了短暫的亞運村慶祝和總結大會後,蘇墨帶著行李回到了俱樂部。
剛推開訓練室的門,幾名俱樂部的隊友立刻站了起來,興奮地圍了上來。
“亞運金牌得主回來了!”
“膜拜FMVP!”
“快快快,金牌呢?拿出來給我們摸摸,沾沾仙氣!”
面對隊友們的簇擁,蘇墨笑著將揹包放下,從包裡拿出一個樸素的盒子遞給他們:“拿去看吧,別給我摔了就行。”
而在隊友們稀罕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時,蘇墨卻徑直走到了自己的電腦前,熟練地按下開機鍵,拉開電競椅坐了下來。
俱樂部的首發打野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看著蘇墨的動作,愣住了:“不是,墨哥。管理層不是說給你放三天假休息一下嗎?你這剛下飛機,行李都沒收拾,這就開電腦了?”
“亞運會打的是舊版本。”蘇墨熟練地輸入賬號密碼,登入了韓服客戶端,目光盯著螢幕上剛剛更新的版本公告,“新版本上路生態變了,鱷魚被削,奎桑提改版。我得趕緊把手感找回來。”
打野嚥了口唾沫,看著蘇墨那張沒有絲毫疲憊、反而充滿專注的臉,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特麼就是真正的天賦加努力嗎?
網路上,關於蘇墨的討論依然如火如荼。熱搜榜上,#蘇墨劍魔#、#中國隊亞運金牌#的詞條高居不下。無數粉絲在他的微博下留言,稱讚他是LPL的救世主,是電競之光。各種商業代言的邀約如同雪花般飛向俱樂部的商務部。
但這一切喧囂,似乎都被基地訓練室那扇隔音門擋在了外面。
訓練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以及滑鼠和機械鍵盤發出的、清脆而極具節奏感的“啪嗒”聲。
蘇墨戴上那副略顯破舊的黑色耳機,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音。
螢幕上,一場韓服王者局的排位賽已經開始匹配。
他點開自定義介面,沒有選擇上一局大殺四方的劍魔,也沒有選揚名立萬的武器大師,而是鎖下了一個在新版本剛剛得到加強的冷門英雄,目光平靜如水。
金牌已經被收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因為對於蘇墨來說,榮譽永遠屬於昨天。而他的劍刃,永遠指向下一場對決。
翌日,接近中午十一點半。
上海初秋的陽光透過基地宿舍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
對於絕大多數剛剛經歷過高強度國際賽事的職業選手來說,放假的第一天通常會在昏天黑地的補覺中度過。但蘇墨的生物鐘異常精準。
他從那張並不寬大的單人床上坐起,揉了揉略顯凌亂的頭髮。宿舍裡的佈置簡單得令人髮指:除了俱樂部統一配發的床鋪、衣櫃,就只有桌上整齊堆放的幾本戰術筆記和幾本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沒有任何二次元手辦,也沒有潮玩擺件,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十八九歲少年的房間。
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螢幕瞬間被各種訊息塞滿。
微信提示音如果是開啟狀態,估計這會兒手機已經宕機了。99+的未讀訊息裡,有以前青訓隊隊友的吹捧,有親戚朋友的道喜,甚至還有幾個平時八百年不聯絡的小學同學發來的“借錢/帶上分”申請。
蘇墨直接無視了那些無效社交,熟練地滑到置頂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群。
老媽昨晚發了一條長達60秒的語音,背景音裡隱約還能聽到老爸和幾個老街坊喝酒吹牛的聲音:“我兒子!電視上那個拿金牌的!對對對,叫蘇墨!”
蘇墨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按住語音鍵,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很沉穩:“媽,我回上海基地了。金牌拿到了,放心吧。這幾天降溫,你和爸注意保暖,別老熬夜看比賽。”
發完語音,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毫無Logo的灰色純棉休閒服,趿拉著拖鞋走出了宿舍。
剛到一樓,基地煮飯阿姨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哎喲!我們的金牌上單醒啦!小蘇啊,快來快來,阿姨今天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最好的黑豬肉,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多吃點,看你瘦的,這打韓國人多費體力啊!”
“謝謝王姨。”蘇墨笑著走到餐桌旁,非常自然地接過阿姨遞來的盛得滿滿的米飯,“其實也就打了幾十分鐘,不費甚麼體力。不過王姨的手藝我確實是在杭州想了好幾天了。”
王姨被誇得合不攏嘴,樂呵呵地回廚房煲湯去了。
正吃著,基地的訓練室門被推開。戰隊經理老李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攥著一迭檔案,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看到蘇墨就像看到了行走的印鈔機,眼睛直放光。
“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算醒了!”老李一屁股坐在蘇墨對面,把檔案往桌上一拍,“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火?微博熱搜前十,你一個人佔了三個!現在商務部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蘇墨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後才問道:“李哥,有事直說。”
“兩個高奢腕錶的短期代言,一個新能源汽車的首席體驗官,還有三個國民級零食品牌的直播帶貨邀請。”老李激動得直咽口水,“只要你點個頭,這幾天抽空去拍幾個宣傳片,露個臉直播兩小時。那出場費……嘖嘖,夠你在黃浦江邊買套大平層付首付了!”
老李滿含期待地看著蘇墨,在他看來,沒有哪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能拒絕這種名利雙收的誘惑。
然而,蘇墨只是抽出一張紙巾,平靜地擦了擦嘴角。
“推了吧,李哥。” “好嘞,我就知道你……等等,你說甚麼?”老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推了?全推了?!不是,墨哥,蘇神!這可是送上門的錢啊!”
“李哥,距離S13全球總決賽開打,還有不到半個月。”蘇墨看著老李的眼睛,目光清澈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新版本我還沒摸透,上單的生態大改。這種時候我去拍廣告、搞直播帶貨,心就散了。”
“可是……”老李還想勸,“就耽誤你一兩天……”
“亞運會金牌是國家榮譽,我很自豪。”蘇墨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極其固執,“但作為職業選手,S賽的召喚師杯還沒捧起來。等我從韓國把那座獎盃帶回來,你就算讓我去代言拖拉機,我都去。”
老李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灰秋衣、吃著剩飯的年輕人,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勸說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深的敬佩:“行,真有你的。這圈子裡多少人拿了點成績就飄得找不到北,你倒好,穩得像個老和尚。我這就去回絕他們,你安心備戰。”
吃過午飯,蘇墨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了訓練室。
俱樂部的首發打野阿陳和中單小嶽也已經醒了,正頂著雞窩頭在韓服打排位。看到蘇墨進來,兩人趕緊打招呼:“墨哥早。”
“早。”蘇墨拉開自己的電競椅。
他的外設非常簡陋,鍵盤磨損得甚至有些看不清鍵帽上的字母,滑鼠也是用了三年的老款。桌面上除了一個水杯,就只有一本密密麻麻寫滿資料的黑色筆記本。
開機,登入韓服,佇列匹配。
阿陳趁著回城的空隙,轉頭看了一眼蘇墨的螢幕:“墨哥,你這把玩的啥?蘭博?這英雄不是被削弱了基礎傷害嗎?”
“基礎傷害削了,但版本幾件法系裝備的價格和合成平滑度做了調整。”蘇墨一邊買出門裝一邊淡淡地說道,“而且上路戰士普遍被砍了一刀回覆,蘭博這種線霸用來壓制奎桑提或者劍魔,有奇效。”
遊戲開始。
蘇墨的蘭博面對的是韓服王者局的一名絕活哥武器大師。
前三分鐘,蘇墨就像是一臺精密的計算器。他完美地控制著蘭博的溫度(紅溫機制),每一次Q技能的火焰都精準地烤在武器大師補刀的間隙上,同時利用W的護盾無傷換血。
5分20秒。
對面打野盲僧來抓上。
武器大師直接Q跳臉開E暈人。
原本安靜的蘇墨,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手指在鍵盤上輕巧地敲擊。
沒有絲毫慌亂,蘇墨卡著紅溫的臨界點,先丟下大招【恆溫溶解】封死盲僧的退路,緊接著W加速,E技能雙發魚叉精準減速兩人。
最後關頭,按下Q技能,同時觸發紅溫過載!
滿級過載的平A加上高額的火焰傷害,配合防禦塔的攻擊,硬生生將滿血的盲僧烤死。隨後閃現跟進一發過載平A,敲碎了武器大師的腦袋。
“Double Kill!”
電腦螢幕的反光映照在蘇墨毫無波瀾的臉上。他甚至連滑鼠都沒多晃動一下,立刻控制著殘血的蘭博推線。
旁觀了全程的阿陳倒吸了一口涼氣:“臥槽……你這溫度控得,多一點沉默自己,少一點傷害不夠。剛才這波但凡你慌一下,死的就是你。墨哥,你私底下偷偷練了多少把蘭博?”
“不多,三十幾把吧。”蘇墨順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傷害計算還有點誤差,剛才殺盲僧多交了一個點燃,其實不用交的。”
阿陳和小嶽面面相覷。
在這個滿世界都在為蘇墨的劍魔瘋狂吹捧的時候,這個男人卻在為多交了一個點燃而反思。
下午到晚上,基地的訓練室裡充斥著鍵盤敲擊的清脆聲和偶爾的戰術交流。
晚飯後是隊內的覆盤時間。
戰隊教練在白板上畫著S賽各大假想敵的戰術圖,氣氛有些凝重。
“LCK賽區那邊的隊伍我們已經研究過了,T1在季後賽的戰術重心明顯在上路和下路搖擺。Zeus這次亞運會雖然受挫,但回到T1的體系裡,他依然是個巨大的威脅。”教練沉聲道。
訓練室裡有些安靜,隊員們都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
就在這時,蘇墨翻開了他那本黑色的筆記本,聲音平穩地打破了沉默。
“Zeus的防Gank意識其實有盲區。”蘇墨推了推鼻樑上用來防藍光的眼鏡,有條不紊地說道,“我看過他夏季賽和亞運會所有的第一視角。當他在藍色方,且兵線推過河道時,他往河道插眼的頻率是每1分15秒一次。阿陳,你記住這個時間差。”
他抬頭看向打野阿陳,目光篤定:“只要你卡著他插眼後的第10秒,從三角草叢繞視野盲區進去,他一定反應不過來。”
阿陳愣了一下,趕緊拿起筆狂記:“記住了墨哥!”
“還有下路。”蘇墨轉向下路雙人組,“對面很喜歡在4分鐘左右幫下路搶線權控小龍。前期我們上路可以放線抗壓,資源傾斜給下路。我蘭博和奧恩都能玩,我不吃經濟一樣能打團。”
幾句簡單、精確到秒的資料分析,和那種主動承擔壓力的從容,瞬間將訓練室裡緊繃的空氣驅散了。
教練看著蘇墨,眼中滿是欣慰。一個擁有極致操作的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天才比所有人都要冷靜、理智,並且願意為了團隊犧牲。
夜深了。
上海的霓虹燈在黃浦江兩岸閃爍,這座不夜城充滿了浮華與喧囂。
但在這棟略顯偏僻的別墅基地裡,二樓訓練室的燈光卻顯得格外純粹。
蘇墨依然坐在那個位置上。
螢幕上的勝利字樣一次次亮起。
亞運會的FMVP?世一上的美譽?潑天的富貴?
這些東西似乎都被他那雙盯著螢幕的眼睛遮蔽在了世界之外。
他輕輕搓了搓有些發酸的手腕,再次點下了“尋找對局”的按鈕。
“還不夠。”他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首爾的秋天會很冷,但他要讓那座銀色的召喚師杯,在這個秋天,染上最純粹的中國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