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山上,朔風呼嘯,割面如刀。許知秋來到一處被積雪掩埋,只露出模糊輪廓的城寨廢墟之前。
伸手撈起一捧積雪,觀那雪花在掌中瓣瓣,層疊壓墜。
彷彿宙光回溯,宇空倒轉。
被掩埋在這片積雪之下的層層往事,便在眼前飛速過了一遍。
此處是天水小寨。
在主世界時,這裡曾被焚香谷派人剿滅,燒殺殆盡後掩埋積雪之下。
如今看來,此世也是如此。
“欸……”
一聲嘆息,許知秋往山下走去。
來到山下小鎮,他信步街上。
來往行人見一個赤腳幼童居然揹著個手,穿著不合身的衣裳招搖過市,無不頻頻側目。
“這誰家娃娃?走丟了吧?”
“現如今做父母的也忒不上心,容得孩子亂跑。”
“好可人兒的小弟弟,仙童似的,快讓姐姐抱抱。”
然而,那些要湊上前之人,僅是被他淡淡覷了一眼,頓時就跟被雷擊了一般,僵在原地。
許知秋來到一處路邊的食肆,
看那幾個店家正手持棍棒,踢打著一個衣衫破爛的叫化子。
或許是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那叫花子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嘴角卻生著細細絨毛。
骨瘦如柴,看起來頂多七八十斤。
手裡死攥著兩個包子,儘管被打的滿臉是血,卻強忍著一聲不吭。
許知秋怔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心頭雜陳五味。
他是毋重光。
自己前世的大徒弟。
當然今世,只是個陌路人。
一揮手喚起大風,轉眼間將其捲到數里荒郊之外。
“你……你這是?”
毋重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對著許知秋納頭便拜。
“請仙人教我法術!”
“我問你……”
望著他,許知秋問出了和當年一般無二的問題——
“要報仇,還是要長生?”
毋重光一驚,只覺得心底念頭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頓時更加認定其神仙之能,倍加激動。
而這一次,他沒有騙許知秋:
“報仇!我要報仇!”
“好。”
許知秋面無表情,伸手朝他額頭遙遙一指。
毋重光渾身一抖,只覺得腦子裡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是法術!”
驚喜萬分中,眼前忽的一花,方才還在面前的神仙就消失不見了。
“神仙!?”
毋重光喊了一聲,
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
“望你今後好自為之,不愧良知,若有為非作歹,我不饒你。”
那聲音漸遠,毋重光對著四周叩拜不止。
…………
只是短短交集,並無過多糾纏。許知秋心情卻是一陣放鬆。
雖說再見,
但此非彼,今世也無師徒之緣,能做到這個份兒上,許知秋自問已經仁至義盡了。
“反正怎麼選都是錯,既然如此……”
既來到這裡,
若還講甚麼“不惹塵埃,片葉不沾身”,那就只能是一廂情願的痴人說夢。
不管許知秋願不願意承認,從降臨此世界的那一刻開始,因他產生的熵增就開始了。
左右如此,不妨坦然一些。
也不得不說,這兩世穿越,多少都給了他一個了卻憾事的機會。
無論是那邊三一門平安落地也好,還是今日再會毋重光也罷。
但他也清楚自己身上的使命,公事為重。
!
許知秋心想:
“為今之計,還是先尋一處安生下來,潛心修持幾年。待十年後時機一到,取了那天帝寶庫中的長生藥,倒可助我省下不少水磨功夫。”
“在此之前要躲著此界的帝俊,前期還是低調些行事,不然恐我還未修成氣候,先被他當成來路不明的偷渡賊給斬了,那可真鬧烏龍了。至於此界人間與神裔的太古盟約一事,或有因我而觸發的可能……”
既成了因果的推動者,總不能不對此負責。
那麼關於這一界的生滅,他也需要顧忌上心。
許知秋琢磨,屆時成就天人後,是研究怎麼打斷此界與鴻蒙連線的虛空升龍道,還是直接跨界前往神裔地盤交涉,以大羅洞觀知讓其知曉成道騙局,以釋干戈,反正這兩條都算可行之路,到時候見機行事吧。
一切順利的話,兩界分身皆能修持至大圓滿境界。
屆時攜三世歸一之無上法力,方有成功合道的可能。
————————
流波山。
正魔大戰在即。
“雪琪,想甚麼呢?”
月色清冷,
竹林外,小竹峰大師姐文敏來到陸雪琪身旁,問:
“還在惦記張師弟?白天他不是都平安回來了麼?”
陸雪琪緩緩搖頭,
“不是的師姐。”
“那你在惦記甚麼?”
陸雪琪眼神恍惚,柳眉輕蹙道:
“自從死靈淵歸來之後,我這幾日……甚為多夢。”
文敏一聽:
“是啊,咱修道之人神足炁盈,多夢實不應該……那你都夢到甚麼?”
陸雪琪道:
“近來總夢到幼時之事,按說當年苦楚往事,我也早都看開了,只是這次的腦海中……卻似多了一個人。”
“多個人?這是何解?”
文敏有些沒聽懂。
“我……我也說不上。”
陸雪琪面露痛苦,手指死死攢住,卻止不住顫抖:
“我彷彿……彷彿成了一個看客,在觀看著另一個我的人生。”
腦中彷彿有兩份記憶重疊,相互侵吞。
如一枚落在水面的浮瓢,你壓著這一頭,那一頭便浮起來。壓著那一頭,這一頭便浮起來。
這兩份記憶的碰撞使得她頭痛欲裂,偏偏又都無比真實,以致於連她自己一時也分不清到底哪份是真,哪份是假了。
“等等,你是說……你腦子裡多出了一份本不該存在的記憶?”
文敏吃力的理解著她的話,只覺得全無道理:
“這怎麼可能?雪琪,要我說你就是這些日子思慮太過,休息幾日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的……”
陸雪琪痛苦的搖頭:
“師姐,我的事你是清楚的,當年我父為拯救那山村之民,出山尋訪高人卻杳無音訊,母親也被那山村民逼迫獻祭山神,後來我逃出生天,幾次險死還生,眼看殞命之際有幸得遇你和師父,方才入了小竹峰。可、可在那另一份的記憶中,卻都不是這樣的了!”
胸口不受控制的湧出一股熱流,
陸雪琪說話間,眼前似乎有一個白衣白髮的背影,越來越清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