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風格古拙的大廳。牆壁處處巨石雕砌,地板上是一圈幾乎佔滿的環形圖騰。
圖騰環內是一座圓形石桌,長寬各九丈九。
東南西北,各設有五架青銅寶座,座上罩著琉璃寶頂。
寶頂形似太極雙魚一般,黑白追逐。彰顯著光暗分界、日夜惟一的風格特徵。
寶頂上方,也就是大廳的穹頂,則是一片星光璀璨的周天星斗圖。
星光灑下,為大廳用作照明。
金瓶兒先前在迴廊時聽到的,正是這座上的二十人在交談。
那位銀髮女子將金瓶兒領入大廳後,也不言語,靜靜立在一旁。
而座上那些人紛紛看了金瓶兒一眼,接著繼續交談——
“九黎、太昊可出戰兵八萬,天華、懷光、烈山總計出兵九萬,我辰皇一脈雖人丁單薄,但也可出精銳八千。”
辰皇一族俱是銀髮金瞳,而剛才說這話的是一位長袍女子,頭戴冠冕,像是祭司妝容。
“可還有再徵的餘地麼?”一位刀疤臉、身披厚重甲冑的壯碩男子問。
那女子搖頭:
“為此一戰,我神裔六脈準備了萬餘年,無不視此為頭一等大事,豈會有所保留?”
又有人跟著道:
“雖說區區十八萬,於量上或許不及人族修士,不過若論質麼……哼哼。”
又有人贊同:
“如今人間修真之風靡亂虛浮,而我神裔千萬年養精蓄銳,如一柄神劍,正是亟待出鞘飲血之時!加上居於“羲皇天”的大司命長老在內,如今我辰皇一脈共有三位天人,其餘五脈神裔也各能出一位天人。八對一,我實在想不到該怎麼輸。”
“話雖如此,大長老畢竟年事已高,不好直接出手。而其餘六位天人道基或是‘造化’、或是‘無量’,皆在‘宇空’之下,若是……”
“不必憂慮,我看其九成九是‘無量天人’,如若不然,豈能讓大長老那般容易就把人攝來?”
“不錯,人間那位不過初證,哪能那麼狗運直接就合了‘宇空’權柄?”
“若他走的果真是‘無量’的路子,神通變化或許不足,可戰力卻是甚高,我等依然不可小覷。更何況,還有帝俊借人道氣運予他助力,萬一到時候……”
“何必總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開戰之前,高估對手沒甚麼不好,我這也是為了日後的完全勝利。”
…………
對於他們的爭吵議論,金瓶兒一直冷眼旁觀。
而關於他們所談論的內容,她也基本都能理解清楚了。
這些日子她雖是自由受限,但待遇總算不錯,甚至有人向她傳授經典。
她也逐漸瞭解了神裔修真文化之燦爛繁盛,實不亞於人間。
尤其是關於天人境界的劃分,這在人間時她甚至聞所未聞。
如青雲門所修正法太極玄清道,其中的太清境界,已經算是人間世上一等一的大能人物了。
可與這裡相比,頂多算是堪堪獨當一面的存在。
而天人在這裡分為三種。
其一為“無量”,
此境天人可凝聚、操控更多天地元氣,提升其吐納運轉之效率,調動五行,倒轉山海,攻則無堅不摧,守則堅如磐石。
舉手投足間天驚地動,乃是此類天人最明顯的特徵。
其二為“造化”,
此境追求內外協調,以自身小天地溝通外界大天地,執行造化之妙,宇宙之玄,亦可使自身融入天地,散聚無形。
一看可知,第一種注重力量,第二種則注重變化。
至於第三種,名為‘宇空’,
其關鍵就是以人力干涉時空,有種種神鬼不測之玄奇手段。
這三種天人,並不是說哪種就一定比哪種強,只是側重的方向不同。
雖然在理論上處於同一修行位階,但若論含金量,宇空天人確實是備受推崇的第一。
以上只是橫向上的對比。
縱向上,天人之間的高下亦可分為三個階段。
分別是:
自損天人——不惑天人——合道天人。
自損天人——初證之時,大都不能與天地和諧共處,或是粗暴無度的掠奪靈氣,或以野蠻之力干涉自然,或是肆意擾亂時空,此舉善於在無形中積攢業力,以致於過而自損,逐漸受天地排斥,甚至傷身減壽。
若不修善果,長此以往,甚至可能跌落天人境界。
不惑天人——杜絕了上面所說的隱患,修心修性修感應,逐漸做到能與天地混同如一,以己身代天地,以己心代天心,並在這種良性健康的狀態下,向著各自的道途不斷精進。
接下來,無量、造化、宇空,這三者無論哪種,只要達到各自領域上的極限,直至再無可進,那時便會在元神中凝結出一枚道胎,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有了合道的資格,這即是天人中的最高境界,又稱至高天人。
但從這第二步到第三步難之又難,往往每邁出一小步所耗費的時間都是以千年計。
而天人壽數亦有極限,若非是伏羲女媧那等上古大神,哪怕是得天獨厚的神裔,其壽元至多不過一萬零八百年,合一“會”之數。
想到這兒,金瓶兒不禁猜想——
當今的鴻蒙古地,可還有自上古之戰時留存至今的天人麼?
…………
“哼!”
猶自議論時,有個粗獷聲音打斷眾人,怒道:
“當年人族忘恩負義,此戰我等務必一雪前恥,大開殺戒!絕不留情!”
這話說完,大廳裡的議論聲更激烈了。
卻在這時——
“莫起嗔心。”
一個聽起來像是女子,卻彷彿廣大無邊的“厚重”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將整座大廳的石壁震得微微發顫。
在場一眾聞聲立刻從座上起身,對著虛空中拱手作揖。
“大長老!”
金瓶兒臉色微變,她記得這個聲音,正是出自當時將她從人間攝來鴻蒙古地之人。
“我神裔與人族一戰,乃為族群開拓前路道途,抵達彼岸。若你們眼中只看到恩仇恨怨,實是玷汙了彼此。”
眾人不敢反駁,俯首稱是:
“您說的是。”
接著,金瓶兒感覺到渾身上下一陣發緊,毛孔都不自覺的收縮起來。
這是肉體感官上的細微反應,或許源自血脈。
金瓶兒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被某種堪比實質的目光掃過全身。
而這時,大廳中的所有人不知為何,齊齊將目光朝她轉了過來。
強忍著那種彆扭不適感,金瓶兒不顧眾人,對著上方穹頂喊話:
“為甚麼選擇我?”
她能猜到對方打得定然不是甚麼好算盤,只是有一點卻遲遲想不通。
若是想透過她來拿捏許知秋的軟肋,那何不去抓比她更合適的人?
又不是沒有。
“你之所以疑惑,是因為你還沒有醒悟。”
“醒悟?醒悟甚麼?”
“這些天來,以辰皇之血洗滌竅穴,就是為了提升你體內神裔血脈的濃度,現如今,總算差不多了。”那聲音嗡嗡作用耳畔,彷彿有著某種催眠作用,使得體內血流都逐漸放緩了下來,金瓶兒隱約感到眼前開始一陣模糊。
“醒來吧,孩子,醒來吧……”
意識逐漸模糊,眼前越來越黑,直到一片虛無。
而在她的身體內部,全身的血流開始向著心臟匯聚。
生命活動在短時間內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狀態。
心口砰砰的跳動之聲好似擂鼓,筋脈中的血流之聲好似大河奔騰。
金瓶兒身子搖晃,意識尚存一線,從牙縫中艱難擠出一句:
“為了……對付他,利用我一個區區女流之輩,你們可算不得光榮!”
虛空中那聲音沒有否認:
“你說得對,此舉固然稱不上光彩,可我族千萬年來披肝瀝膽,所求之實,早已遠遠超出廉恥。”
終於,好似達到了某種界點。
金瓶兒感覺眼前無邊的虛無中,陡然迸出一點耀目金芒,璀璨光明。
陡然睜眼,從來淡青色的雙眸,此時卻變得好似太陽一般耀目灼人。
而她那一頭烏黑青絲,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雪白。
金瓶兒全身如如不動,唯有那雙金色瞳仁微微搖動,似有些許掙扎的情感還未褪盡,但很快又凝固,最終徹底平靜了下來。
她就那麼靜立在原地,周身不斷向外散發的氣機,每過一秒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氣息增長之快,使得一旁那領她來的銀髮女子都止不住蹙眉往後退。
待得氣息增長終於停下,再看金瓶兒的氣質形象,儼然完全變了。
滿頭柔順的銀髮,那雙眼也徹底化為金瞳,眸中只剩一片清冷淡漠,再不復往日的靈動柔媚。
“應靈魚……”
那聲音再一次響起:
“自今日起,你亦是辰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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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在這個節骨眼兒,許知秋又閉關了。
三一弟子無疑是百分百信任他的,可眼看著不到一年,
大劫當前至今卻還沒弄出個章程,只能讓人乾著急。
可光他們著急,別人卻一點不著急。
自從當日開完會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聯盟後續又在內部召開了幾次動員會議,可工作的進展始終緩慢如龜。
大家還是各過各的日子。
都覺得天下清平,風和日麗,沒有一星半點兒的危機感。
在這個當口,
甚至還有人節外生枝,另外提出建設性意見——
說如今正道大昌,魔道式微,正是千百年不遇的絕好時機。
只要聯盟下令出兵,以當下的實力對比必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如此一來,即可將整個魔教一舉殲滅。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潑天功業!
這個想法得到了聯盟之內相當人數的支援,眼看就要投票表決透過。
整合人間修士,這是生死大計,偏偏此時先要內鬥。
王子服最近愁得是腳底流膿,頭頂生瘡。
眼看著大事方針走偏,他想改變卻無能為力。
然而,或許是天意使然,
就在接下來短短的兩個月內,事情就出現了明顯轉折。
尤其是最近旬月之間,老天爺似是發癲了。
中原各地,降下的天災不下數十次。
甚麼風災、火災、雷災、地震、洪澇、泥石流……
幾乎樣樣不落。
而讓人覺著離奇的是,這些災殃波及的基本都是一些宗門洞府,修真道場。
卻與人間百姓的性命以及身家財產秋毫無犯。
如此反常,
不得不讓人懷疑——或許與先前那場魔疫一般,這又是一次針對修真人群的大範圍天災。
慢慢的,大家終於怕了。
開始認真判斷起許知秋所帶回訊息的真實性。
於是,在聯盟內部經過多次討論後,
關於“組建人間修士聯軍”的議案,終於獲得初步投票透過。
接下來,
由聯盟派出遊說團體,前往青雲、天音、焚香等不屬於聯盟序列正道宗門去遊說。
事到如今,要麼躺平不幹,要幹就大點兒幹。
很快聯盟率先突破了正魔之間延續千年的意識形態壁壘,派人主動與魔教接觸。
這算是一個歷史性的嘗試。
且先不談遊說各方的事情辦得順利與否,起碼態度上是端正過來了。
為了身家性命,大家都開始認真考慮應對之策,一時間“奇”策百出。
有說厲兵秣馬背水一戰的,還有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提倡談判媾和的。
甚至還有的打算偷偷提前跑路,在地底開闢洞府躲藏,構建完備的防禦法陣,像田鼠一樣“渡過嚴冬”的。
上古之時,人族與神裔為了給各自的族群掙個前路道途,不惜賭上整個族群的未來奮戰廝殺,不知葬送了多少英雄豪傑的性命。
他們若是看見如今世上的後輩修士們這副德行,既沒了修士血性,也沒了純真無暇的求道之心。
只知道像鴕鳥一樣以頭搶地,渾渾噩噩的苟活於世,端地不知作何感想。
而此時此刻,距離大劫來臨之日,還有不到九個月了。
亢龍峰上,三一山門前。
又是王悲風和李不遲這倆搭檔。
此番來是因為聽說了許知秋最近剛出關,於是就受命登門拜訪,需要當面和許知秋細緻彙報當下任務的進展情況。
就在等開門的功夫,這倆人在一塊偷著閒聊:
“你道巧不巧?”
“這位仙人一出關,天災就消停了,大家夥兒也都聽話了。”
“不能吧?你的意思是……不對,照你這麼說也太玄乎了些。”
“哼哼,我也就是瞎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