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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251.第248章 憶往昔(下)

2024-11-03 作者:義薄雲天老皮特

“說出來你們可能都不信,為師當年在你們師爺手底下啊,無論資質還是心性都算不上拔尖兒,只能算不上不下的一個。”眾弟子們圍坐在許知秋身旁,聽得津津有味,許知秋講的也挺來勁兒。

“不會吧?師父這麼利害,那時居然也只是中流?”

“那師爺又得是何等人物?簡直想象不出來……”

許知秋仰望雲天,目露追憶:

“那時的三一如日當空,煌煌烈日,正是大好時候啊。”

“可惜啊,一朝人死,萬事成空……”

這句“一朝人死”,也不知他指的是恩師左若童,還是指自己。

“後來呢師父?”

“後來……”

像是被問住了,許知秋停頓了好久。

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和徒弟們說,奈何說了也沒人信,沒人理解。

“……後來我修為盡失,不知怎麼就被合歡派捉去了麼。三妙那老貨看我身體好,想把我煉成人丹,哦,下院的渠院長就是那時認識的。”

聽到這兒,有些弟子興奮的開始插話:

“對呢!我聽渠院長和周老爺子講過,後來師父絕境翻盤,非但逃出生天,還把合歡攪鬧了個底兒朝天!!”

“呵呵呵……”許知秋笑著擺手,“好漢莫提當年勇。”

眾弟子們聞言哈哈大笑。

陸雪琪和金瓶兒也是一時聽得入了神。

尤其是陸雪琪,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聽許知秋講起以前的事。

徒弟們讓他接著往下講,許知秋也沒把那點陳芝麻爛穀子藏著掖著。

“我為了躲避合歡追殺,不得已逃到岷州,那時岷州鬧饑荒,遍地都是餓死後被狗啃乾淨的人骨頭,就連我也好懸被人下鍋燉了。所幸後來找到一個山村,還記得那時差點餓死,得虧了一個丫頭……”

許知秋一邊回憶,一邊聲情並茂的給徒弟們講述:

“我當時半昏迷著,餓得嘴都張不開,結果那丫頭啊……用一根兒這麼長的蘆葦管子,愣是把那一碗稀粥嘬我嘴裡了。”

陸雪琪身子一抖,除了緊挨著她的金瓶兒,沒人注意。

許知秋的下一句話,卻讓她雙頰發燙:

“是她是救了我的命啊,結果呢?轉過頭半夜好懸用剪子把我攮死!”

“啊!?”

“為甚麼呀?”

眾弟子不解。

“呵呵,不提也罷,總之是個誤會。”

許知秋搖頭苦笑,接著道:

“後來……她娘把她託付給了我,我帶著她一路北上中原,目的就是想把她送進青雲門……”

“這一路上坎坷頗多,幾番兇險,好在都扛了過來。”

說到這的時候,許知秋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溫和的笑意。

彷彿僅僅是追憶那段時光,都算作一杯陳年的醇酒,值得細細的品味。

這對另一個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知不覺,陸雪琪眼底已經微微有些溼潤。

只不過她此刻故意低埋著頭,沒人看見。

這時,有人已經猜了出來:

“師父,您說的女孩就是如今青雲門那位新晉的小竹峰首座,陸雪琪仙子吧?”

“嗯……是……是……”

許知秋半遮半掩的點了點頭。

這副靦腆做派,徒弟們平日裡哪看到過?頓時大傢伙都樂得不行。

等他們樂得差不多了,許才接著道:

“十年前的那件事兒,我三一與青雲交惡,她夾在中間甚為艱難,我就和她斷了往來。”

“但雖說如此,所經歷過的事情、所建立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忘掉的,它會一輩子鏤刻在心象中,抹之不去。”

許知秋抬頭仰望雲天,滿腔釋然:

“說到底,她畢竟是我這一生中……最要緊的人啊。”

陸雪琪的呼吸窒住了。

瘦削的雙肩微微抖動起來,她緩緩抬頭看向許知秋,眼中水霧凝聚。

或許,能聽到這句話,此行已經值得了。

“這十年來,得知她過的還好,並且前途光明,我心中就沒甚麼好擔心的了。”

有人替他覺得惋惜:

“師父,太可惜了,要我說您該和她……”

“時不我待啊。”

許知秋搖頭,

“再說有些事兒,不一定非得有個結果。”

說著,他把手放在面前“方漪”的臉頰上:

“孩子,你說是麼?”

陸雪琪說不出話來,一雙瞳孔中倒映著的盡是他溫和的凝視。

兩行清淚,順著雙頰滾落。

她嘴巴張了張,幾次想說出話來,可卻都堵在喉頭。

話聽到這裡,陸雪琪自問已經沒甚麼逗留的意義了。

可眼下這種情況,主動撕開那層“幕布”,畢竟需要一定的勇氣。

更何況,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於是陸雪琪偏頭看去,卻不禁雙眸顫了一顫。

此時“方澈”緩緩抬頭,一臉平靜的望著許知秋。

“許門長,我想問您一件事……”

一旁,有些人蹙起眉頭。

雖說她還不算正式入門,但這聲“許門長”未免也有些不妥。

“方澈師妹,你也未免太見……”

有人要糾正,卻被許知秋抬手止住,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而“方澈”也不怯場,徑直問道:

“您這一生中,可做過甚麼讓您後悔的事情麼?”

還沒等許回答,她卻搶先道:

“我有,那件事至今想來,無一日不讓我追悔莫及,恨不得重活一世。”

“……”

許知秋默默的看著她。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或是審視、或是猜疑。

唯獨陸雪琪不知為何,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憫……或者說複雜。

因為方才許的那番話……

想必此刻,她心中應該被妒火吞沒了吧?

但在陸雪琪的心底,卻升不起哪怕一丁點兒的喜悅和得意。

那把淬過毒的匕首……她還在袖中緊攥著麼?

陸雪琪不知道。

“說起我這一生,牽扯最深的兩個宗門,一個是三一,一個是合歡。”

“若說後悔之事,倒有兩件,一件是我教徒不善,使得釀成慘劇。另一件麼,事關一位合歡派的姑娘……”

許知秋說著,看向四周的徒兒們,忽的問:

“你們中可有人聽說,近些年江湖上那位有名的‘妙公子’?”

“聽過!”

弟子們七嘴八舌——

“說是公子,但好像是個女的。”

“那叫魔教妖女!”

“聽說是合歡派出身,一聽就不是好人!”

眾人對其品評,言語肆意攻擊。

明知他們說的是自己,可金瓶兒卻彷彿充耳不聞,彷彿對此早已免疫了。

許知秋:

“說來還有些淵源,那姑娘還曾在咱們這山頭上打過工嘞!”

“啊!?”

一聽這話,先前言語攻擊的弟子們便不好再往下罵了。

幾個資歷老的弟子們則是會心一笑,顯然都清楚他說的是誰。

“記得那時,我與她相互算計,各自由著貪心耍弄,事後想來,其實誰捱誰一刀都不冤吶……”

說著,許知秋語氣忽的沉了下來,長嘆了口氣:    “只是,我卻萬沒想到,她會真的起心動念。”

金瓶兒雙肩聳動,好像是嗤笑了一聲。

只是低著頭,也沒讓人看見。

許知秋在周圍指了一圈兒:

“包括你們這些剛才罵得起勁兒的人在內,這世道上的人皆罵她人盡可夫,罵她卑賤骯髒。好吧,這隨你們的便。可我清楚,她不是,從來都不是。”

金瓶兒心底一震,微微抬起頭,有些錯愕的看向他。

周圍,人們臉上表情各異。

有理解的,也有不以為然的,更有對此不屑的。

許知秋知道,改變不了所有人既定的觀念,哪怕是自己的徒弟也不例外。

但仍要替她辯解:

“你們還小,搞不清楚這世道上,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吶。”

”這麼些年來,此事一直讓我介懷於心。”

“這不前段時間獸神肆虐?我還曾擔心她會死於獸妖之口,直到昨日,心裡頭的掛礙方才消去。”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讓金瓶兒和陸雪琪做出判斷了。

一旁,柳瑩瑩臉上有些尷尬。

想到昨日自己充當雙面間諜一事,一時雙頰臊得滾燙。

不過話說回來,那可是自己的師父!

跟自己的師父坦白有甚麼不對麼?畢竟師父當然比姐姐親吶!

且不談她心裡的戲碼。

此時金瓶兒的雙肩微微抖動起來,似乎有甚麼極為羞於啟齒的話在嘴邊嚼著。

直到她說:

“那……如果您能再見到她,可有甚麼想對她說的話麼?”

“恐怕也只有道歉了……”

許知秋眼瞼微垂望著地面,似有些失焦。

“有些東西,來不及挽回。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世上的事兒,不一定非得有個結果。”

又勾起一抹笑:

“另外,如果真要能再見到那個姑娘,我還有句話想告訴她……”

金瓶兒豎起耳朵傾聽——

“我的錯也好,世人的錯也罷,都不是她自暴自棄的理由。我知道她足夠聰明,也足夠堅韌,真心希望她能好好的活著。”

“……”

金瓶兒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低著頭,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

放任情感在心底碰撞,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事實上,或許連她自己也解釋不清自己當下的思緒狀態,以及抉擇背後的邏輯。

唯一可見的,是那隻藏在袖中的手因為將匕首捏的太用力,而微微的顫抖著。

陸雪琪看在眼裡,將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莫非,她真要做傻事不成?

“方澈啊。”

許知秋突然喚了她一聲,金瓶兒抬頭。

“我這兒有件東西,你日後若有機會見到她,能不能……幫我捎給她?”

“甚麼……東西?”金瓶兒怔怔問。

“算是個禮物吧。”

許知秋將一件精巧的、卻又金光閃閃的小物件兒,系在了她纖細的手腕上。

金瓶兒眸中有些茫然,打量著自己的手腕。

上面用紅繩繫著一個精美的鈴鐺。

僅僅一眼她就認了出來,

那是合歡派的至寶——合歡鈴。

叮鈴——!

試著把手腕搖動,發出鳴音無比清脆,悅耳如仙樂。

鈴鐺一響,似乎使人沉淪深陷,又彷彿使人如夢初醒。

回過神來,金瓶兒哭了。

晶瑩滑過臉頰,咽淚裝歡:

“……記住了。”

“咦,方澈師妹咋哭了?”

“莫不是想到傷心事了?”

周圍有人不解,

只有柳瑩瑩心知肚明,卻是一臉複雜。

鐺——!

鐺——!

山下響起午時的鐘聲。

原來不知不覺,許知秋已經給徒弟們講了半天的故事。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朝方漣方澈揮了揮手:

“行了,你倆都回去吧。”

他儼然有些疲倦了。

“回去以後好好想想,希望從明天開始,能有點兒變化。”

眾弟子中大把人不解。

她倆不是還差最後一道拜師的步驟麼?師父咋就攆人了呢?

唯有柳瑩瑩心中有數,上前攙起二人,語帶雙關的道:

“兩位師妹,差不多了。”

事已至此,不管滿不滿意,甘不甘心,陸雪琪和金瓶兒都沒有了再逗留下去的理由。

於是默默的站起身來,被柳瑩瑩領著下去了。

望著她們倆遠去的背影,許知秋釋然的笑了。

還是那句話:

這世上的事兒,不一定非得有個結果。

在搏命之前,能再見她倆一面把話說開,心願已足。

絲絲縷縷的黑炁,從他的身體向外揮發凝聚,很快構成一個婀娜婉約的女子形象。

只不過那女子的臉左右差異分明,好像兩個女子的臉拼接在一起的,細看上去卻又顯得模糊不清。

“那是甚麼?”

眾弟子驚疑不已,還以為白天見鬼。

唯獨許知秋對此一清二楚,

“久違了啊。”

因為內心從情感執念中解脫出來。

下屍彭矯,終於被斬去了。

這不代表成了斷情棄愛的棄絕者,恰恰相反。

此時內心如一顆蒙塵的寶珠,洗去塵垢,變得更加通透,華光逼徹。

好巧不巧,

偏偏在他決戰獸神之前,這困擾了他十多年的下屍才被斬去。

看來是天意。

斬去中、下二屍,心性愈發趨於圓滿,是福非禍。

眼下,唯獨還剩下上屍彭倨。

許知秋冥冥之中心有感應,應該也快了。

————————

山下,

金瓶兒和陸雪琪各自解開了麵人,換回了各自的衣裝。

這兩天,彷彿在山上做了一場短暫的夢。

“人說世難容,不可恕,可在我看來,你似乎從來不缺少那份破門出家的勇氣……”

陸雪琪望著金瓶兒,眼神裡始終不散的敵意終於是散了。

她語焉不詳:

“如果最終……那是團火,你會做那隻飛蛾麼?”

金瓶兒沉默良久,

“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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