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說風氣
痛叫聲在這個奢華的廳堂中迴盪起來。
蔓娘向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
“阿六叔!你怎麼了……姓史的你做了甚麼?!”瞎了眼的顧哲彥揮舞著手臂,嘶吼著。
“啊……”阿六隻是慘叫。
“姓史的,你做了甚麼?做了甚麼……”
“你說不說?!說不說?!”史工大喝。
慘叫聲、吼叫聲、逼問聲同時炸開,整個大堂都被聲音淹沒。
最後阿六叔倒吸著涼氣,哭求道:“小的說……小的說……”
他倒在地上,因臂上的斷口身體顫抖地厲害,絕望地抬起頭看著史工,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卻極是艱難。
“你不知怎麼說是吧?某來替你拋磚引玉。”
史工咧開嘴笑著,轉頭看向花爺等人,道:“剛才顧哲彥嘴裡的‘他們’,你們知道是誰?”
花爺嘆道:“楚朝傳至如今,世風綺靡,盛於江南而漸染至中原。從業的大賈乃多買瑞麗小兒,皆幼而受給……”
顧哲彥臉色慘白,蹲下身子,摸著地面,喃喃道:“是阿六叔救我出來的……”
史工點點頭,看向阿六叔,道:“磚給你拋好了,你來說。”
阿六叔臉上的表情愈發灰敗,帶著絕望的哭腔緩緩道:“幾位好漢說得不錯……我們是從淮安來的,以前負責養阿彥的人叫郭爺,手底下養的阿彥這樣的人加起來有上百人……小的是從他手裡把阿彥救回來的啊……”
史工拿起刀,走在他面前蹲下來,咧開嘴笑道:“某明白你這隻蟲的習性,你還不說實話?”
阿六叔大駭,哭道:“小的說的句句是實話啊……”
“阿六叔說的是真的!”顧哲彥趴在地上嘶喊道:“就是真的。”
“說!你怎麼認得他的?”
“小的……”
“就是真的,是阿六叔救的我!”
“說實話!”
史刀揚起刀亳不猶豫斬下去。
“別!小的……小的以前是個人販子,阿彥就是我賣給郭爺的。”
阿六叔瘋了一般的大哭起來。
顧哲彥愣了一下,整個人僵在那裡。
“哈。接著說。”
“小的……從很早以前就是專門做這個行當,要是遇到長得好的孩子,便抱走賣給郭爺……阿彥三歲的時候,就是小的拐走的……後來十多年間,小的也賣了不少孩子,攢了一筆家當……再後來,小的被官府拿了,花了許多錢疏通才贖了一條命回來,還被打斷了雙腿……但是那些衙役逼小的啊,三天兩頭地上門勒索銀錢……小的知道那樣下去遲早還是死路一條……”
“沒辦法,小的也沒認識別的有權勢的人。那時候小的與郭爺手下一個叫張五的漢子熟悉,彼此也是合作了半輩子了,小的便想去找他通通門路……喝酒的時候,張五說郭爺上頭還有主家,這主家本來想送幾個出色的人給當時的揚州的甚麼大太監,又說小的拐來的顧哲彥很是出挑,本來也要送去的。可惜那太監臨病死了,打算把阿彥發落到南院……”
“小的便想,自己斷了腿,也沒別的手藝,思來想去,便想著把阿彥贖出來當……當棵搖錢樹。於是把剩下的所有家當都給了郭爺……郭爺說小的這樣治不住阿彥,他教小的一個法子,保準讓他對小的死心榻地……後來,便讓張五與小的演了一齣戲,假裝小的這腿是為了救阿彥才斷的……”
顧哲彥茫然地抬起頭,喃喃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阿六叔……是顧不奮身地救我出來,才被打斷了腿啊……不是這樣的……你為了救我,家都沒了……”
阿六叔大哭道:“當時我坐在椅子上看你彈琴,後來隔著窗紗說要救你出來,那時候我腿就是斷的啊……我哪有甚麼家?都是騙你的……”
他抬頭看著滿屋的錦繡富貴,哭聲愈盛。
“守不住啊守不住,這輩子兩次都攢了這些個家當……怎麼就守不住哇……”
史工咧嘴笑道:“你當自己是蜜蜂呢,囤再多蜂蜜還不得給熊瞎子吃。某問你,這小子你是從哪拐來的?他家裡人可還在?”
顧哲彥聞言茫然地抬起頭。
阿六叔嚅了嚅嘴,有些艱難道:“阿彥是小的從淮陰拐來的,他爹好像是當過官的,在外十數年,因為得罪過人因而回到祖宅,他孃家裡在湖州,據說是做布匹生意的,據說有些資財,因此他們將他養得白白嫩嫩……”
“人呢?”
“小的……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
“好漢,別!別!小的……小的後來去淮陰,聽說是……他娘因丟了孩子……得了失心瘋……過了一年,上吊死了……他爹本是老來得子,後來也沒再生出孩子,又染上了酒癮,沒過幾年,敗光了家業,流落街頭,想必也是凍死了……”
“說的倒也痛快,某也給你個痛快……”
史工話音未了,蔡悟真已走上去,捏著阿六叔的嘴,手一拉,便是劇烈的啞叫聲響起。
“痛快甚麼痛快?!”
灰狗手中的大蔥再也嚼不下去,掉在地上。
羊倌只覺毛骨悚然,也不敢在這廳堂中多呆,腳下飛快退了出來。
到了殿外,他長吸一口氣,才覺鬆快不少。
“一群瘋子!他孃的,就院裡這麼些個人,竟只有老子這個偷兒活得最明快。”
不多時,花爺走出來,長長嘆了一口氣。
“死了?”
“死了。”花爺點點頭,嘆道:“名娃閨秀,攜及童子,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唉,這等名士風流之下,家破人亡、慘遭霸辱者有多少人?臨清不過是習染江南之風,那江南又該何等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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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已糜爛至這種地步!”
溫容修猛然將手中的冊子摔在地上。
“漕運總督府、江南河道總督府、都轉運鹽使司、鎮江府衙……統統可以去死!”
“大人息怒……”
“息怒?”溫容修道,“反賊都打到山東了,馬上便要兵逼南直隸。首輔大人要練兵,他們這些人又在做甚麼?答應得好好的,到頭來一個個藏著富可敵國的金銀窟叫窮,全都是要錢不要命的狗東西。”
“說來說去,首輔大人與皇孫畢竟是名不正言不順,他們當我們不敢處置他們。”
溫容修深吸一口氣,平息怒氣。接著卻漸漸冷笑起來。
“呵,當我們不敢處置他們是吧?為了銀錢,這些人甚麼事都敢做。如今既不想把銀子掏出來,又想沾首輔大人的光,哪有這樣的好事?這次,他們哪些人與海盜勾結,證據可都儲存了?”
那下屬一愣,抬起頭,喃喃道:“大人?當時說好了……這樁事當沒發生過的……”
“可盡心竭力為首輔大人辦事,自然是沒發生過。”溫容修臉色愈發冰冷,道:“但他們貪心不足,就休怪我翻臉無情。”
“是。淮安大族張家、陳家、李家、劉家,把持海貿、漕運,勾結漕運總督府、江南河道總督府等各衙門,操控關稅、鹽稅……”
那下屬低聲說起來。
過了良久,溫容修淡淡道:“還有一條最重要的罪名。”
“是,他們還派出船隻偽裝成倭寇、海盜,打算潛入……萊州……”
話到這裡,那下屬聲音一顫,不敢再言。
“繼續說。”
“是。他們潛入萊州意圖弒殺陛下,為了……為了讓齊王登基。”
“把證據拿來,我親自保管。”
“是。”那下屬說著,將原打算銷燬的盒子緩緩替上去,手不停得顫抖著,“大人,這裡面就是他們給海盜、倭寇的手信……”
“很好。”溫容修伸手接過。
下一刻,卻有一名報信急急跑來。
“大人!急報……”接著附在溫容修耳邊低語起來。
好一會,溫容修自嘲一笑,自語道:“竟讓他料對了,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備好車馬,先回南京。”
“那萊州?”
“由那人辦了。”溫容修用手比了個‘九’字,道,“走吧,南京城還有許多事要準備。”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