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政堂,
政務堂上,嶽凌伏在案後,批閱著往來文書,認真勾勒著新政推進的每一個腳印。
便是寒冬臘月,仍有汗珠在嶽凌額前凝結,專注的他也不曾抬手拭去,直打的髮絲擰成一縷一縷。
如今他地位超然,乃是實權國公,兼顧兵權,除了在爵位上還能再進一等,成為大昌第五個異姓王爺。
但其實,嶽凌如今在朝堂的威勢,明面上已超過了四位異姓郡王。
哪怕曾經嶽凌最短板的一塊,在朝中根基不足的弱點,在也“經筵大辯”召開之後得到了轉變。
清風書院的學子應召紛紛入仕,從基層的糧道、河道等衙門做起,深入到實踐當中。
想必在多年以後,其中大部分貫徹新政綱要,便能憑藉政績,穩定步入官途。
介時,嶽凌對於朝堂的影響,更不必多言了。
再回想起,才接林黛玉入京的時光,二人住在古槐巷陌的小院裡,挨坐在書桌旁。
兩人接著讀書的話題,引入到入仕中,林黛玉曾問過嶽凌的志向。
那時候嶽凌還沒想過會有今天這一日,即便穿越了以後,也沒做好改變世界的準備。
現在看看,他確實是已經在這麼做了。
像是時代的浪潮將他推出一般,避免那百年的辛酸史,而不單單沉浸在小家的幸福中。
“聽說了嗎?今日陛下傳旨,讓三位皇子分別出皇城開府。”
“聽說了聽說了,東城裡那幾間皇家園林都動土修葺過了,想必也是這個用途。”
“幾位皇子都還不足束冠之年,是不是還早了些?”
“這……可是當今陛下束冠之年已經在邊關馳騁沙場了,幾位皇子多處深宮,對外事不加了解,應當……”
後廊下,往來官吏議論著皇城裡的大事,嶽凌也不以為奇。
前不久,隆祐帝或是身子不適,處理的政務已經精簡了許多,將不少摺子都先交給了內閣輔臣,而後再由他親自校閱。
一日隆祐帝喚嶽凌入宮,問及他最憂心的事,幾位皇子的學業,以及才剛有起色的皇朝該如何延續。
嶽凌也袒露心扉,毫無保留的傾吐了自己的內心想法。
王朝週期律是很難跳出的一件事,對於隆祐帝而言,這或許是很殘酷的。
嶽凌簡單的與其分辨,直言,三位皇子誰人來為儲君,都不如陛下聖明,王朝延續是一件很難的事。
隆祐帝又問嶽凌該如何補救。
嶽凌坦然說著,“他們處於深宮多年,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不如早些出宮為好。”
聞言,隆祐帝沉默了許久。
與皇兄的過往,似乎讓隆祐帝對於皇子的教養十分敏感,遲遲不願提及開府一事,也怕兄弟之間在外沾染了不好的念頭,最終走上兄弟鬩牆的舊路。
可皇家難言親情。
本來出身尊貴,就很難遇見困境,而無法在人性上有所成長,便是讓再優秀的大儒,也難以補救生活坎坷傳授的道理。
這也往往是開國明君之後,後代很難再出比肩第一代君主才幹的主要原因。
扛著金鋤頭在後花園中耕田,體會不到民生疾苦。
拿著金槍銀刀在校場上習武,不會知道戰場的殘酷。
培養不出優秀的接班人,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奪嫡中見證最有手段的皇子上位,至少能保證王朝的繼承者不算個庸才。
或許也是想到了這一點,這一回隆祐帝久久未作答覆,而是先讓嶽凌出宮了。
這是近來,嶽凌見隆祐帝的最後一面。
“啟稟定國公,忠靖侯史鼎戍邊年限已至,請求入京,不知能否批准。”
有小吏登堂入門來遞交文書。
嶽凌淺淺掃了眼,又問道:“兵部是怎麼說的?”
“兵部言說,按制可以還京述職,需另尋旁人遞補。”
“那就先放在這,待內閣商議過後,呈交給陛下再給答覆吧。九邊兵權調動,並非小事。”
“是。”
小吏緩步退出,又有人匆匆趕了進來。
嶽凌眉頭微挑,才垂下看文書的腦袋又抬了起來,“有何急事?”
進來的小吏長長喘氣,伏低身子作揖道:“定國公,是您家裡的急報。說是林府的兩位夫人,今日誕子了,告知您一聲儘快回去瞧瞧。”
嶽凌聞言臉色一滯,而後瞪大眼睛,拍案而起。
“好,讓蘇大人將我桌上這摞文書拿走,告知他,我今日回府歇息。”
臨了吩咐一聲,嶽凌便急匆匆的往府內趕了。
雖然不是他自己的孩子,但往後也算是沾親帶故了,府內都是小姑娘在照看,但凡出了甚麼差錯都是擔待不起的,容不得半點馬虎。
尤其在這個時代,生孩子就如同從鬼門關上走過一般,醫療條件都不完善。
嶽凌還想著從西方近代醫學中汲取經驗,設計些無菌房作為產房,為母子的安全提供更多保障。
沒想到已然來不及了,兩位姨娘已經誕子。
而且他和林如海的關係始終不好,又兼是偷偷將林黛玉從揚州府帶走的,可能更是將關係降至了冰點。
兩位姨娘也是私自入府,有半點閃失,嶽凌身上都要背上大罪過。
快馬加鞭,嶽凌一路飛馳,急著回府。
縱馬越過角門,更是翻身一躍,將韁繩甩給身邊受驚的門子,吩咐道:“帶去馬廄,喂些精料!”
而後便快步往內宅裡走了。
等到他趕到兩位姨娘的小院內,見得門前擠滿了小姑娘,每個人臉上都是笑,便深深的鬆了口氣。
揩拭了遍額頭汗珠,嶽凌總算是安下心來,能夠慢慢詢問了。
礙於身份有別,嶽凌不好直接進入產房,便就在門前捉著人詢問。
“晴雯,裡面的狀況如何了?”
“誒?老爺回來了?”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府內新出生的兩個小東西身上,竟是都忽視了嶽凌的存在。
晴雯在裙襬上擦了擦手,忙道:“裡面一切安好,兩位姨娘在誕下娃娃以後,都喝了補湯休息了。兩個娃娃在由奶孃抱著,餵奶哄睡。”
嶽凌點點頭,旋即又問,“男娃還是女娃?”
“是兩個小姑娘,長得模樣可俊俏了。水靈靈的大眼睛,就是和姑娘眉眼不是很像,更像林老爺的模樣。”
“兩個都是女娃……”
嶽凌倒吸了口冷氣。
他當然是不介意生男生女的,但是按照林家如今的狀況來說,林如海恐怕只想要個男娃來繼承香火,尤其還是有林黛玉這麼偏外的姑娘在……
“生女娃也是他自己的問題,哪怕他嫌棄,總也不能賴在我身上吧?”
嶽凌抽了抽嘴角,轉而又問,“裡面可還有人?”
晴雯頷首,“姑娘們都在裡面陪著說話呢,兩位姨娘已去另外一間休息了。”
由此,嶽凌才往門裡走了,一進門便見得林黛玉,薛寶釵,秦可卿幾個都圍坐在茶案兩邊,遙遙看著奶孃懷裡的兩個小東西。
一旁雪雁更是被一個穩婆堵住,拍了拍她的胸口,又捏了捏她的屁股。
“這身段,一看就是好生養的。到時候生產,肯定比兩位姨娘輕鬆的多了,怕不是跺兩腳就掉下來了。再瞧瞧你胸口的這一對白麵口袋,不當奶孃都是浪費了,孩子肯定餓不著。”
雪雁被拍的吃疼,撥開穩婆的手,跳到一旁嗔怪道:“老媽媽說甚麼呢,竟說些個不害臊的來逗別人。這,這餵奶看起來就疼,我才不要奶孩子。”
“只有我吃別的東西,哪能讓別人吃我?”
聞言,滿場轟然笑作一團。
雪雁嘟了嘟嘴,被看笑話的她們氣得不輕,環視周遭,恰巧見到嶽凌走了進來,便跑到他身邊,哭訴起來。
“老爺你看,她們都欺負我。”
一頭撞進嶽凌懷裡,嶽凌只想說一句帶球撞人,應該紅牌罰下。
揉了揉雪雁的腦袋,嶽凌無奈笑笑,“這也算是天賦異稟,她們也只有羨慕的份,當不是嘲笑你了。”
不再與雪雁打趣,來到林黛玉身旁坐下,嶽凌遠遠打量起那兩個小東西,果然如晴雯說的那般,生的粉雕玉琢,十分討人喜歡。
而且這會兒或是吃飽了奶,也不哭不鬧,只是十分好奇的打量著四周,似是對一切周遭一切的事物都十分好奇。
那靈動的眸子,誰人看了都會喜歡。
“可為她們兩個起了名字?”
嶽凌接過了林黛玉斟的茶水,淺啜一口,問著。
這倒是將林黛玉問住了,忙了這一會兒,慰問兩位姨娘,將給兩個小傢伙起名字的事情給拋在了腦後。
“這,是不是問過了爹爹比較好?”
嶽凌笑笑道:“林大人遠在揚州城,一來一回去信便要半個月有餘,這些天總不能不喚她們吧?便是起兩個乳名,姓名再問過林大人。”
林黛玉連連點頭,以為十分有理,便斟酌起來。
“別看她們這會兒安靜了,方才的時候真是哭了一大場。姐姐哭的兇,嗓子都有些啞了。妹妹哭的輕,似是流水一般,嘩啦嘩啦的在響。”
“這便讓我想起一篇辭來,‘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
“不如這對姊妹,姐姐便喚做韞玉,妹妹便喚做懷珠吧?”
林黛玉左右環視,徵求旁人的意見,眾人也是點頭,以為恰到好處,兩個小丫頭的性格太適合用此做比了。
嶽凌也是頷首,“既然林妹妹決定了,那便先用作這個名字好了,待以後問過林大人了,他有意見便再作修改。”
頭一遭給別人命名,倒是有種新奇體驗。
林黛玉還擔心自己說出的用典太通俗,會被別人否決,這遭得到了周圍人的認可,倒是讓她小小的得意了下。
襁褓裡的兩個小傢伙,哭的累了,吃的飽了,又好似能聽懂他們說話一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這邊。
林黛玉很是歡心,走上前來想要接過乳母手中的寶寶,抱起來親近親近。
畢竟自己作為長姐,還為兩個妹妹新起了名字,自然要為她們介紹一下。
“姑娘小心些,託著孩子的腰去抱。”
乳母極為小心的將小傢伙送到林黛玉懷裡,如此鮮活的小生命挨在林黛玉身上時,便讓她歡喜不已。
可還沒等林黛玉高興過幾秒,姐姐便又掙扎著哭了起來,似是嫌棄她一般,不想要她來抱。
林黛玉費力穩住身子,將姐姐又送回乳母懷裡,頗為費解的嘀咕道:“這怎麼回事?難不成,你是不喜歡我給你起的名字不成。”
林黛玉嘟了嘟嘴,在姐姐的臉蛋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去將妹妹抱過來。
興許是姐姐的性子有些歡脫,與自己相性不合,旁邊這小傢伙嚶嚶哭著,長大肯定會是個文靜的小女孩,更與自己有幾分相像,林黛玉自信的去接她過來。
可哪知,同樣沒有幾個呼吸的功夫,妹妹同樣掙扎著哭泣起來,讓林黛玉也不得不還了回去。
再回到嶽凌身邊,林黛玉一臉的垂頭喪氣。
自從她出生以來,還從未被人這般嫌棄過。
從爹爹到嶽大哥,再到左右的這些小丫頭,哪個不是寵著她的,今日卻是在兩個小東西面前吃了癟。
“嶽大哥你說,她們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嶽凌不忍看了看林黛玉懷裡,比之雪雁,看起來就好似未曾發育,還是青澀的果實一般,便不敢細說了。
“或許待林妹妹再長大些就好了吧?”
林黛玉茫然的看過來,對於嶽凌的話,她完全不得要領。難道不該是,等這兩個小東西長大了就好些了?
林黛玉在兩個小東西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便引起其他人暗暗較勁,誰能討她們歡心了。
於是排著隊的,輪番上前去抱,可自始至終都是抱了就哭,只能待在兩個奶孃的懷裡。
這一出,真是讓眾人摸不著頭腦了,甚至還有幾個姑娘,沒等接過來,就惹得兩個小傢伙叫出了聲。
乳母笑著說,“當是你們抱的太生澀了,所以不討兩個金疙瘩的喜歡。不如老爺來抱抱試試看?”
話音方落,眾女的目光都注視過來。
嶽凌也饒有興致,來到乳母面前,將姐姐先抱了過來。
接過來的時候十分順利,姐姐安安靜靜的躺在嶽凌懷裡,一面裹著拇指,一面瞪著那雙黑亮的眸子,打量著嶽凌的臉頰輪廓。
小姑娘們各自偷笑,以為嶽凌也要像林黛玉那般吃癟了,卻不想過了幾個呼吸,小傢伙始終沒有叫出聲。
反而是另外一個奶孃懷裡的妹妹,毫無徵兆的哭鬧起來。
不但給房裡的姑娘們唬了一跳,更讓乳孃猝不及防。
怎麼哄著也還是哭鬧,想要餵奶也不吃,待過了陣,乳孃才明白過來,十分難堪的說道:“老爺,這妹妹似是也想要老爺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