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濺在石階前,斑斑斕斕,悽慘無比。
賈母霎時間就失了方才的血氣,口唇乾癟,雙頰泛白,無力的倒入了太師椅中。
年齡越大,活得越是一口氣。
賈母之所以討厭嶽凌,實在是他的行徑,以及做事風格超出了賈母的認知,一再震碎她賴以生存的經驗,摧毀她的三觀。
初始時,以秦王府護衛之身,駁斥她一個國公誥命夫人便是如此。
後因林黛玉之事,賈寶玉近乎被其父杖斃,也是如此。
而今日即將進封國公,也無外乎如此。
腦中片刻恍惚,賈母只有一個疑問,他到底憑甚麼能成為真正的當朝權貴。
新晉異姓國公,年紀又輕,還得陛下器重,幾乎是必會在朝中把控實權的。
對於榮國府這種已經降等的異姓國公,且無實權的,簡直是降維打擊。
即便是有個撐場面的貴妃,在政治上也不堪與人比較。
眼睜睜看著賈家越來越沒落,被嶽凌遠遠超過,曾經自以為是的驕傲,此刻都化成了憂憤,最後噴吐出一口鮮血,賈母還是心有不甘。
賈寶玉驚愕的往一旁挪了挪,卻因身子過於沉重,並不便利,沒成功移走身子。
他心中滿是對穢血的恐懼,小心支撐起賈母的身子,更怕賈母有個三長兩短,再將禍落在他頭上。
周圍人當真是被唬了一跳,鴛鴦哭著跪來身邊,用手帕為賈母擦拭起泛起鮮紅的嘴角,眼中絮滿了眼淚。
“老祖宗,你怎麼樣?”
人這一口氣若散了,也是真的快散了。
賈母深吸幾口氣,用近乎枯槁的手狠狠得叩住了太師椅,張了張嘴,卻都是吞聲。
察覺不妙,鴛鴦當即求道:“公公,公公,看在我家貴妃的面子上,還請您能速速請太醫來問診。”
宮裡來的宦官,對於鴛鴦的請求置若罔聞,甚至連轉過身去看堂上的狀況,都沒有興致。
鴛鴦又跪在了堂上懇請道:“公公,奴婢人微言輕,還望您能看在貴妃的面子上,救一救老夫人。”
只一個鴛鴦跪在堂前求情,一側的賈赦賈政卻是有些無動於衷。
賈政是有心上前查探情況的,但還未起身便被賈赦扼住了手腕,連連搖頭。
賈政皺起眉頭,想要問清緣由,可又有外人在場,不好細說。
但見賈赦如此堅決,他迂腐無主見,便更不會挺身而出了,畢竟不是事事都能如同打寶玉一樣,讓賈政提起興致。
從賈赦的觀念來看,無動於衷的原因也很充分。
從前,因賈家的安危,大房做出了犧牲,特意串通了康王府行謀反之事,甚至賈璉都被安排去接賈代化,大房深入繫結了這些事。
最終落得罪過,也是大房承擔了大部分,二房則如沒事人一樣。
如今賈家又遇到了困境,憑甚麼賈母就不能出來承擔些了?
只是吐血罷了,將養一段時間,也正好消停了。
賈母冷眼掃去兩個沒心沒肺的兒子,再看向堂下連連叩首的鴛鴦,憋了一口氣道:“不必了,鴛鴦回來吧!”
聽得賈母發話了,鴛鴦也只好捂著磕紅髮紫的額頭,揉著發紅的眼眶,重回了太師椅後。
“老祖宗,您感覺如何,先吃口水吧?”
賈母搖了搖頭,總以為皇家府邸,又是秦王府,不會贈與他人,此舉不合禮數。
向堂下的宦官,賈母問道:“公公方才所言當真?”
賈母發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處,依舊硬著頭皮質疑。
並非她不通道理,不去想嶽凌或是獲得大功,無賞可賞才賜予他天家府邸,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是作假,賈母都要試上一試。
因為這是她做事的準則,是她處事的經驗,賴以生存的根本,她這一口氣要繃緊。
宦官卻還是先與林黛玉說道:“林姑娘,切勿聽旁人閒言碎語。你與侯爺乃是天作之合,陛下也將為你二人主持婚事。在秦王府中,還有皇后一併賞下的添妝。”
林黛玉的一雙含情目也是詫異的瞪圓了些。
她有想過嶽凌回京後會被委以重任,以及重賞,卻沒想到是賞到這種程度。
眨了眨眼,林黛玉還是確認道:“公公此言當真,真是秦王府?”
宦官不由得笑道:“林姑娘多謹慎幾分並沒錯,只是秦王府乃是陛下舊時府邸,這等話,誰都不敢亂編,咱家也是要腦袋活命的。”
“林姑娘大可早些回去收拾府邸,以備喬遷之喜。”
始終異常冷漠的賈赦當即起身,介面道:“林姑娘喬遷之喜,榮國府自當備下賀儀。璉兒前日從南邊押送的石青幔帳、紫檀屏風,送去林姑娘新府可好?”
賈政也反應了過來,同樣起身,說道:“庫房還有先皇賞的琺琅自鳴鐘,大昌只此一件,被爹爹封存在府中,如今也該重見天日,正合林姑娘的國公府氣派。”
賈赦愣了愣,沒想到在送禮上的事,賈政還真能與他爭個輸贏。
他拿出來的是他蒐集的自用物,當然不比曾經御賜之物更珍貴了。
賈赦都不由得一時語塞,不知賈政為人處世,何時這麼圓滑,一手借花獻佛,玩得恰到好處。
實際上,賈政身邊的清客相公也最會恭維人,他早就是耳濡目染了。
眼下,榮禧堂是賈政在住著,只能他支配府庫,賈赦當然比不得了。
聽得這兩個孝順兒子爭先恐後的欲要送禮,甚至連先皇御賜之物,賈家都不捨得拿出觀摩的器件送出去,被晾在一旁的賈母喉嚨處又湧出些許腥甜。
“這兩個孽畜,賈家的列祖列宗真有上天之靈,知道你們如此搖尾乞憐,該降下一道雷來,劈死你們!”
即便是此時,賈母也不想認為自己錯了。
林黛玉掃過賈母吃癟的神情,無助的賈寶玉,啜泣的王夫人,再望兩位得體的舅舅,客氣的回應道:“多謝舅舅們的好意,只是榮國府上好似自顧不暇,還望兩位舅舅,先顧著府內好些?”
宦官也就此轉過了身,與暗暗啐罵的賈母提醒道:“賈老夫人,咱家好心提醒您一句。賢德妃,咱家是見過幾面的,在宮中謹小慎微,即便對待下人,都不曾苛待,多賞以酒食,才堪堪匹得上一個賢字。”
“若賈家這般無禮,對林姑娘不敬,府邸中一團亂象,如何襯得上這一個‘德’字。”
“還有,貴妃娘娘在宮中,並非如你所想的那般無所不能,別忘了陛下是有皇后的。”
一席話,將賈母懟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竟也不知反駁甚麼了。
又聽得“皇后”二字,讓她的身子微微發顫,心中有了更大的猜疑。
果然,緊接著就聽宦官再冷哼了一聲,與林黛玉作揖行禮,道:“林姑娘安心,多與他們幾個膽子,也沒人敢在這裡將你如何。咱家姓鄭名芝,如今坤寧宮做事,皇后還說期待你入宮會見。”
林黛玉還禮謝過,又問道:“公公,嶽大……凌哥哥他甚麼時候回來?”
宦官微笑道:“侯爺與陛下相談甚歡,陛下甚喜之,多挽留了侯爺一會兒,至於何時出宮,還不明確,恕在下不能給個準確答覆。”
林黛玉搖頭,客氣道:“無妨,公公先忙。”
宦官頷首,告辭離去。
一路上,眾人盡皆讓出一條通路,鄭芝也從始至終,沒再看過賈母一眼。
賈母身子微微打顫,切身體會到了來自宮中的威脅,越發的身不由己,向下滑落,鴛鴦攙扶不及,最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王府,呵呵,秦王府。”
賈母詭異的笑了起來,頭頂的金鑲玉抹額,也因為臉上的扭曲而歪斜落下來。
“盛極反衰,樂極生悲!我要眼睜睜,看著她們破落!我賈家才是永享富貴!”
賈寶玉被賈母的異常嚇得不輕,抬手去攙扶,卻被賈母一把抓住了手腕,“寶玉,你的玉呢?拿出來給老婆子我看看,給他們也看看,甚麼是瑞兆!”
“只要有玉,我賈家的氣運不會倒!”
寶玉身上的疼痛早就傳遍了全身,能忍著不哀嚎,也是剛剛喊啞了嗓子,可當賈母問起玉來,他又不知如何回答。
即便有玉又如何呢?
寶玉被林黛玉的話深深刺痛了,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給予的,連玉也是,他本是一無所有。
“老祖宗,是我們錯了,別再爭了。”
“不會,我不會錯!”
賈母惡狠狠的說了一句,“快拿玉來!”
下方王夫人抽抽涕涕的上前來,將攥在手心中的玉遞了上去。
賈母笑著接過來,細細摩挲著,視若珍寶。
“這是我賈家的命根子!”
說著,賈母又翻到另一面,讀著上面的文字。
“通靈寶……玊?怎麼不是玉?字怎麼變了?”
賈母瞪大了眼睛,看向下方的王夫人,“這怎麼回事?”
王夫人也聽得愕然,連忙湊上前來,口中喃喃道:“怎麼回事,字怎麼能變呢,這不可能。”
可等她接過來看了看,也才發現那並不是“玉”字,而是“玊”。
王夫人驚得退後了幾步,跪倒在地,哭道:“老祖宗,剛剛寶玉頑劣,將玉丟出房門,許在此處磨損了,玉字才有變。”
聽聞此言,賈母又險些暈倒。
玉字吉利,可玊字就是不吉了。
玊本身含義是有瑕疵的玉,若在映照在賈母一直認為的通靈寶玉等同賈家命數上,豈不是連命數都有了瑕疵?
見了這一幕,秦可卿疑惑道:“含玉本身就不是甚麼吉利的事吧?只有死人才會含玉安葬。”
“若是有瑕疵的玉,更可能是家族的罪人才會……”
身側的薛寶釵也點點頭,道:“正是此理,倒不知為何賈家以此為吉兆,更視作賈家本命。”
秦可卿又道:“依我看,這才是真的通靈,知道賈家的罪人正在此處。”
雖然二人交頭接耳,細若蚊吟,可堂上沉寂簡直落針可聞,聲音早就傳入了賈母的耳朵中。
聽得這閒言碎語,還能繃得住臉色的賈母,再支撐不住,又咳出了一口鮮血在手,腦中一片暈眩。
“這是凶兆?賈家的凶兆?”
賈赦賈政也大驚失色,一直以來被賈母灌輸的思想,他們竟從未懷疑過通靈寶玉是吉兆的言辭,並以此沾沾自喜,與外人高談闊論。
此時此刻,更堅定了賈赦的內心,站出來主持大局。
“來人,將老祖宗送去後院的佛庵靜養,鴛鴦琥珀跟隨著伺候。至於寶玉就交給存周教養吧,為兄就不再越俎代庖了。”
看著坐在地上,經歷多重打擊,最終痴痴傻傻的賈母,鴛鴦的淚又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瞪起賈赦也不含糊,“老祖宗身子不佳,你要圈禁她不成?”
賈赦更不會在意她的話,與身後兩名健婦道:“去,將她們都抬走!”
堂上無人敢與爭辯,賈政也正在為生了個賈府罪人而捶胸頓足。
賈府大變天,舊勢力倒臺,新勢力的爭鬥才剛剛開始。
三春丫頭,更被唬住了,不覺往林黛玉的方向靠近著。
賈赦倒是沒再難為她們,而是開口道:“既然你們都願意隨林姑娘去做客,我這個做長輩的怎好掃晚輩的興致。”
“都先回府備足行李,快些回來,別教林姑娘等久了。”
眾女福了一禮,便快步出了十分壓抑的榮慶堂。
林黛玉張了張嘴,想要說:“只是做客,何必準備行李?”
卻還沒開口,又聽賈赦和煦笑道:“林姑娘,你們姊妹多年不見,定是有許多話想說,還望你不要嫌棄她們。”
伸手不打笑臉人,林黛玉只好點了點頭,應道:“好。”
……
待眾女離去,賈赦盯緊了賈母的那張太師椅,即便上面有斑斑血跡,也好似有巨大的吸引力,在吸引著賈赦坐上去。
可等賈赦往前走了幾步,卻又止住了步子。
只是將魂不附身的寶玉,從座椅上抱了下來,交給了一旁的王夫人以及幾個丫鬟。
“賢弟,今日之事,乃是你我二人為顧全大局,不得已而為之,切勿心中生悔。”
“往後,此府我二人共治之。”
賈政搖頭道:“長兄當為家主。”
賈赦依舊退讓道:“你將為國丈,合該如此。”
賈政嘆出一口氣,也只好點頭應下。
“賢弟為何嘆氣。”
“為賈家生出個禍害來,實乃我之過錯。不能杖斃之,此為最悔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