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前,
三騎快馬火速趕到了金陵鎮外的龍崗村。
一身黑衣的趙顥和一身白衣的柳湘蓮腰間皆懸兵刃,左右侍衛著嶽凌,駐足在村口前的石碑。
趙顥一躍下馬,拱手道:“侯爺稍待,我去尋此地村正前來問話。”
嶽凌微微頷首,眺望起了此地的地形水勢。
遠處的山峰並不險峻,尤其在半山腰,似有一片開闊地,猶如一個巨型的平臺一樣,光禿禿的沒有植被覆蓋。
山下便是此處的小村,距離金湖鎮還有個幾公里,田連阡陌,並不算貧瘠。
柳湘蓮開口打破沉寂,疑惑問道:“侯爺,我們奔波數十里來到此地,難道是城中的案子能牽連到此地?許是比在滄州時,更大的案子?”
嶽凌搖頭道:“此刻還都說不準,一切都是推測罷了。”
“但若是按照最壞的打算來說,恐怕比滄州和蘇州的案件都只壞不差啊。”
“竟有這般險惡?”
在滄州時,嶽凌便大開殺戒,算是將整個滄州的舊有權貴全部剷除,連官吏都重新選拔了一遍,似是將整座城都推倒重建一般。
在蘇州,更是牽連到了倭寇,懲治了一省宰相,甚至朝堂都因此不再在地方設行省,而是漸漸轉為設立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來取代過於冗官的行中書省。
此提案更是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尤其是沒了行中書省,如今的中書省,早就沒了過去那般大的權利,能夠節制地方,只成了一個為皇帝傳遞,呈交文書的部門。
沒有設丞相,即便有權利也遠非舊時可比。
而在揚州,非是安京侯主導的案件,竟說也不比二者更差,不由得讓柳湘蓮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未及,趙顥駝了一老丈來。
“這位是安京侯,還望村正將那荒野拋屍之事說得儘可能詳細。”
老丈腳踏著地上,一聽名號是安京侯,險些沒站穩摔在地上。
幸而趙顥眼疾手快,在一旁攙扶了下,才讓老丈搖搖晃晃的站直了身子。
村正實在是被唬了一跳,這窮鄉僻壤,不過發現了一具屍體,竟引來了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
趕忙作揖拜三拜,村正先開口辯解道:“安京侯明斷,村子裡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多年間從未出現過命案。而那屍體,也並非村中人,更不是村裡的親族故舊,當與村子無關。”
嶽凌抬手虛扶,安撫道:“老丈不必如此,今日趕來,實是本侯下榻揚州,無官命在身。偶聞,金湖鎮有屍體被人發現,怕有惡案而官府不利,不顧民生福祉,為求破案,定下冤案,故而親自來查。”
“老丈且放心大膽的說來,本侯名聲在外,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姑息一個壞人。”
村正又是恭敬的行了遍禮,才嘆息著,將村民們一早上山發現屍體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敘述了一遍。
由於村正並不在上山採蘑菇的行列中,為此還喚了幾個當時在場的村民過來,儘可能的還原出原貌。
因為那個屍體看上去拋屍已久,面部腐爛不堪,不能分辨相貌,村民們也不敢觸碰,只怕有冤魂附身索命,便逃也似的下山了。
聞言,嶽凌沉了口氣,與左右趙顥,柳湘蓮相視一眼,道:“那,我們還是上山去看一看那屍身吧。”
“不可不可!”
“很快就是夜裡了,侯爺萬不可上山。”
周遭的村民驚恐的往後退出了幾步,連連揮手,異口同聲的阻止著。
這異常舉動,讓三人十分疑惑。
這些農戶應該不少往山中去,不過是夜裡上山還能犯了甚麼忌諱?
面前都是樸實的莊稼人,只看他們手上厚重的繭子便能知道了,嶽凌也不懷疑他們會存甚麼壞心,便耐心的聽著他們的緣由。
“哦,那你們且說說,為甚麼此地不能夜裡上山?”
一個年歲較大的村民,玄乎其玄的說道:“這山上本來是好端端的,前些年鎮子裡來了一夥人,在山上挖出了硝石,開始挖起了石頭做煙花買賣。”
“挖穿山洞,那是要觸怒山神的。可那些外鄉人,不管不顧的,根本不理會這一套。”
“果不其然,數月前,每逢夜裡山上總會傳出悽慘的聲音。那煙花作坊裴記坊,每到白日便派人上山排查,根本沒查出異常。但他們還是將礦洞棄了,去了山的另一面。”
“後來,我們村裡的人,夜裡也不敢上山了。”
“哦?還有這回事?”
原本平平無奇的案件,這一會兒倒是惹起了嶽凌的興趣。
嶽凌前世職業的特殊性,當然不是個膽小的,更不是信奉牛鬼蛇神那一套的。
既然有異常,那便更要上山去看一看了。
但村民不願,嶽凌也不再浪費口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與眾人道:“這裡是五兩銀子,本侯找一個早上發現了屍體,對山上熟悉,能引路的人。有願意的,可接了這差事,現在就與我們上山。”
聞言,村民們心裡一陣害怕,雖然想要再勸說岳凌幾句,但礙於身份相差巨大,是根本無法左右人家的決定,便都緘住了口。
不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而且在這個世道下,莊稼漢都僅夠溫飽,更遑論家中有餘財了。五兩銀子,夠一家人吃喝數年,很快便有人應了下來。
擠進人群中,是一膀大腰圓的壯漢,身形體格與趙顥相似,魁梧結實。
但面上還是有些猶豫,再看了眼泛著光的銀錠,念著身居高位的安京侯,當然不會愚弄百姓,壯漢又咬了咬牙道:“草民竇二,願陪大人一路前往。”
……
上山便不好跑馬了,嶽凌一行人選擇了輕裝步行,只攜帶了些必備的隨身之物和工具武器。
別說,這山上還真有些邪門。
夕陽映天的時候,並沒甚麼奇怪之處,四人還有說有笑的走著。
直到夜幕降臨,林中便生出了淡淡的薄霧,且山上似是沒甚麼活物,也靜的出奇,除了腳步聲便是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在前方引路的壯漢竇二,腿上越來越虛,步幅也越來越小了,頭上冷汗涔涔直流。
嶽凌察覺出情況後,便與身後侍衛的趙顥示意,讓他去前方陪著竇二。
跑慣了江湖,四處押鏢的趙顥,也不信鬼神之說,熱絡的與竇二搭話問道:“村裡的人似是都很懼怕這山裡,連五兩銀子都不要,你怎得就敢站得出來了?”
趙顥輕拍著竇二的肩頭,笑吟吟的問著。
竇二心中一鬆,如實道:“也不瞞官爺,有銀子是一回事,有命花是另外一回事。”
“俺家,家中有老母,膝下有一對兒女,髮妻又生了病,缺銀兩醫治,不得不和幾位官爺來做這搏命的生意。”
聽是因為家中妻子的原因,倒是讓嶽凌多了幾分好感。
有擔當的男兒,心腸還能壞到哪裡。
旋即開口問道:“你妻子生的是甚麼病?”
竇二嘆道:“甚麼病,鄉野郎中也沒看出來,是在鎮上的煙花鋪子做工染上了病,結果人家也不管。”
“哦,竟還有這回事。”
說起煙花鋪子,嶽凌不由得多問了幾句道:“本侯聽說,這金湖鎮的煙花生意大的很,半個江南的煙花都是產自這裡。若真有這回事,這煙花坊還不優待了鄰里,搏個好名聲?”
竇二又道:“好名聲?他們才不管不顧嘞。他們不是俺們這本地人,僱了村裡人,就差沒當牲口一樣使喚。月錢給的也不多,時常剋扣,真不知他們那銀子都賺哪裡去了。”
“侯爺,他們這樣的,倒也沒幹啥太大傷天害理的事,可整日作威作福的,讓人看不過眼,您還能管管他們嗎?”
嶽凌微微頷首,“說來看看?”
竇二本就過了苦日子,這遭有倒苦水的機會,那更是不假思索的全盤托出。
“就說這開山鑿山,他們上山了,就把俺們驅趕的遠遠的。還有村前那河,他們走了水路,便將我們驅趕走了,就算是在幹農活也不行。”
“我竇二雖是個粗人,不識字,但也知道肯定和金湖鎮裡的衙門有一腿,要不然他們敢和山匪一樣的?”
察覺自己說得太多了,竇二又忍不住一捂嘴,有些擔憂的問道:“侯爺,我在背後講官府的壞話,您不能治我的罪吧?”
嶽凌三人聞言一笑。
“事情本就有好有壞,還不許人評說了?怎能堵百姓的嘴,粉飾太平,這並非本侯作為。”
竇二輕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侯爺自是與那些俗人不同。人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俺看侯爺肚裡至少五條,不,十條。”
竇二一會兒伸出一隻手比了個五,感覺不甘心,又伸出另外一隻加在一起比了個十。
略有些笨拙的拍馬屁,又惹得柳湘蓮和趙顥兩人發笑,一行人壓抑的行進氣氛,才緩解了許多。
復往前走了段路,天色愈發暗了。
與之相伴的,山上的氣候也愈發冷了,時不時便有傳林風吹過,若是正吹進脖頸裡,真叫人要起一身雞皮疙瘩。
忽得,竇二趴在了地上,渾身打著顫,低聲道:“侯爺,俺只能將你們送到這裡了,前面必是觸怒山神的地方,往前走個百餘步,便到了那礦坑。”
“沒給侯爺送到屍體處,侯爺給俺半數銀兩就好。不過,俺也勸一句侯爺,那屍體都放了許久了,山裡又沒有飛禽走獸,何必非要夜裡來看。”
見他的慫包樣子,趙顥心有不滿道:“你接了大人的差事,怎敢半途而廢的?”
提著竇二的脖頸,趙顥便要將他再拉得站起來。
竇二連連求饒,道:“官爺,官爺,你們先聽前面是甚麼動靜。”
眾人停止了喧譁,仔細分辨,才在前方不遠處,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嘶鳴聲。
這嘶鳴和如泣如訴,婉轉動聽都不搭邊,只是十分詭異。
略有些節奏,但都是一個調子。
趙顥和柳湘蓮都不禁謹慎起來,慢慢將手放到了兵器之上,以應對突發狀況。
二人同時回頭,輕視壓陣的嶽凌。
嶽凌緊皺著眉頭,並沒說話,只是給了個滄州軍中常用的對列手勢,繼續向前。
而後,就見趙顥攔腰抱起與他身形等同的竇二,環刀出鞘橫在身前,打起了頭陣,快步往樹林外走去。
柳湘蓮和嶽凌各持火摺子照亮,緊隨其後。
竇二雙手緊緊捂著臉頰,也不敢出聲,直到一行人來到了礦坑旁。
隨著嶽凌一行人靠近礦坑,這聲音愈發清晰可辨。
嗚,嗚,嗚……
很像是甚麼動物在喚著,深沉渾厚。
點起了火把,眾人仔細辨認著,卻也沒發現甚麼可疑的身形。
“難道,真有甚麼鬼怪不成?”
嶽凌皺眉道:“再靠近些,仔細搜尋。”
眾人再次逼近出聲地,而在趙顥腰間的竇二已經嚇得暈厥過去了。
有火把照亮,地上的情況,也能辨認一二,很快眾人便在出聲地尋到了異常。
柳湘蓮用手摩挲著,再用火把一照,高聲喚道:“侯爺,這裡,這裡有具屍體!”
嶽凌迅速的扭轉過頭來,來到柳湘蓮身邊,將火把湊在一塊,聚起更多光亮,仔細辨認起來。
“這,應當就是村民所說,今早發現的那具屍體,這身上的潮腐味很濃,面目全非,聲音也是由他身上發出的。”
“不過,他身上這……”
隨著柳湘蓮和趙顥將土扒開,嶽凌察覺出了些許異樣,這屍體上有很多結晶,火光照亮之下呈深色,並非普通的土質。
“看來,這屍體還被人掩埋過,應當是有人蓄意殺害並拋屍荒野的了。”
“而且這地點是廢棄礦洞,理應是煙花坊的人嫌疑更大些。”
“你們先將他抬出來,我再好好瞧一瞧。”
屍體上的衣物已經完全破碎成碎布,發聲的位置在屍體腰胯部位,有一隻突出的物件。
嶽凌捧著手心一觀,意外道:“這竟是齡官曾言的骨龠,她可說這東西較為精緻的,只有在揚州城內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