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作為皇后的寢宮,此處為東西六宮所環抱著,如眾星捧月。
硃紅色的大門內,盡是富麗堂皇的裝飾,琉璃宮燈光彩照人,漢白玉石鋪就的地面,紋路細緻,以梨木落地大插屏相隔的正房,一方精雕細鏤的鳳榻正在其中。
有門扉開了的聲音,裡間伺候的宮女魚貫而出,皆列在兩旁與秦王行禮。
秦王入內,只聞見一股濃濃的香薰味。榻下香几上,正擺放著一副瓦罐,裡面蒸騰的冒著熱氣。
“母后,兒臣來看望您了。”
瀟湘色的帷帳後,傳來了有氣無力的回應。
“是大郎,還是二郎來了?”
秦王躬身道:“是二郎。”
“二郎,我的好二郎,來讓孃親看看。”
燈光昏暗,秦王坐臨床沿,只見床榻上的母后面色憔悴,枯黃中帶著點灰黑,虛弱的睜開了眼,緩緩抬起了手。
“平日晨昏定省,孃親雖面上以為煩了,其實只是不願耽擱了你的公務。可你日日不來,只會讓孃親心裡增添擔憂。再聽聞,你和你兄長鬧得厲害,更讓孃親心裡難捱,你們都是孃親的骨肉,怎能到了如今刀劍相向的地步?”
聽著孫皇后如泣如訴的話,秦王心如堅鐵,也被微微觸動,攥著孫皇后的手,解釋道:“母后許是聽錯了,兒臣去康王府時,兄長並不在府邸內。”
孫皇后輕咳了幾聲,秦王忙將瓦罐中的藥羹取出,盛在碗中,以湯勺喂著。
餵了幾口,孫皇后的氣色恢復了些,又道:“他本就不如你,如此他不就更怕了你,你們兄弟之間的關係豈不更難調和了?他或許無治國之才,但也能為你父親做些內務,不出差錯。將來他做個賢王輔佐你,豈不美哉,還可在孃親這邊盡孝。”
“你們可是親兄弟,有甚麼翻不過去的賬呢?難不成,真應了那句,‘自古天家多無情’嗎?你們可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啊。”
又重重咳了一陣,孫皇后還未想罷休,繼續道:“他是你親兄弟,難道還不如你潛邸之中的外人可信嗎?”
秦王忙扶著孃親再坐起些,輕拍著後背,“兒臣也不是鐵石心腸,也念著一份舊情。孃親放心,兒臣定不會主動去為難皇兄的,兒臣也有兒臣的難處。”
孫皇后眉頭一凝,冷冷道:“你有甚麼難處?不就是你身邊的功臣太多,功勞還不夠分,都等著你坐上了大寶之位,將他們逐個封賞?他們難道忘了,陛下眼下只是病了,而且如今已近乎痊癒,豈不正在春秋鼎盛之時?日日在背後攛掇著你,汙言穢語入耳,難免你生出別樣的心思來。”
“罪過不在我的好二郎,二郎當將他們趕出秦王府才是。”
秦王嘆了口氣,抽回了手,面上難以言說。
適時,有女使入宮來報,“皇后娘娘,康王殿下來了。”
“他怎麼來了?”
秦王面露疑色,緩緩站起了身,望向門外。
他自己才解除禁足,如今從兵甲案過了不過三個月,而康王吃齋唸佛要一個月,怎麼當下就入宮來了?
女使的話音方落,便見著一個身著素色儒袍的中年人,行色匆匆的走了進來。
見到秦王,面上也是一驚,與其點頭示意後,康王來到榻邊,關懷著問道:“孃親,你可安好?孃親病重時,兒子不能在身邊盡孝,當真是兒子的大罪過。若是神明有靈,將孃親的病痛,多分些給兒子,兒子才有贖罪的機會啊。”
如果說秦王的長相偏向武將,身體健碩,儀表堂堂,那康王的長相便更偏向儒士,似白面書生,面若冠玉,再加上乖嘴蜜舌的本事,在後宮之中更比秦王討喜。
兩人容貌都為上佳,但孫皇后稍偏愛康王些,究其原因,便只有這一個了。
見康王跪在床榻邊,輕輕抽泣著,孫皇后又生了憐憫之心,輕扶著康王的臉頰,柔聲道:“這段時日苦了你了。孃親的病並無大礙,只是見到你們兩個,就好了大半了。”
“尋常人家,一家有兩個有能為的兒子,那便是天大的好事。而生在皇族,卻成了禍事。孃親眼見著你們兩個自小一起長大,而如今卻成了兄弟鬩牆,被市井所非議,怎能不憂心?”
“你們都大了,娘管不了了,唉……”
孫皇后又是一聲長嘆,同時康王緩緩起身,與秦王道:“皇弟,弟這個字,兄長早晚要改口稱‘帝’的。”
冷不丁的說了這一句,戴起高帽來,秦王面色一驚,忙道:“皇兄怎敢如此說?父皇自有萬歲長安,皇弟擔不起這個稱呼。”
康王卻搖搖頭嘆息道:“兄長早就知道本事不如你,又不如你得人心,卻被推到如今這個位置來,不得不與你爭鬥。其實兄長,早就不願與你爭。”
用手比在腰間,康王又是真情流露,“你可記得小時候,你僅及我腰時,還不能出宮。一日我歸來,手中拿著個冰糖葫蘆,正撞見你從夫子那讀書回來,你還沒見過這市井小吃,好奇的嚐了一個,以為好吃,就全要走了。”
“為兄痴長几年,自幼不曾與你爭過任何物事,卻要在多年之後,與你爭這大寶之位,豈不可笑?幸好,父皇此次終於想通了,叫我不必再爭了。日後,還望皇弟不要心存芥蒂,為兄所作所為,實屬迫於無奈。”
說著,康王臉上劃下兩道淚痕,“邊關走這一遭,才知道皇弟多年的不易。這一次偏是我掛帥出征,還葬送了多位將軍的性命,若是皇弟來,定然不會讓這悲劇發生。”
康王往前走了幾步,緊緊抱住秦王。
秦王只覺一股熱流淌在肩頭,又聽康王在耳邊道:“皇弟,你莫要怪我。日後,還望我們的關係能回到小時候,一同吃睡,一同在宮苑扯風鳶……”
一席話,不但康王淚流滿面,是連榻上的孫皇后也嗚咽了起來,似是引動病根,又咳了一陣。
秦王只好安撫道:“皇兄,言重了,我亦不是薄情無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