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因處於河流下游而得名,這附近丘陵眾多,下河村地勢較平,以耕種為主。再往河流上游走,就是靠山吃飯的獵戶更多些。
不過這些年收成差,下河村的村民也漸漸愛往山裡跑。不會打獵,就拾點柴火,採些草藥。
沒辦法,這年頭不多想點謀生的法子,就得餓肚子。
裴家屋後有條小道可以通向山裡,賀枕書換了草鞋,跟著裴蘭芝進了山。
近來正是採草藥的最佳時節,二人走在進山的主路上,還沒走多遠,就撞見了幾個往回走的村民。
揹簍裡滿滿全是草藥和柴火。
“還是該早幾天來的。”與第三波人擦肩而過之後,裴蘭芝這麼說了一句。
早年沒這麼多人上山的時候,裴蘭芝兩三天進一回山,每次都能採上滿滿一揹簍草藥。現在採藥的人多了,想採到好藥,要麼趕早,要麼就只能往更深的山裡走,危險不說,還折騰人。
這段時間家裡操辦婚事,裴蘭芝忙裡忙外沒功夫上山,直到今天才稍清閒下來,打算上山碰碰運氣。
但看這樣子,多半是討不到甚麼好了。
至於更深的山裡,她今天不打算去。那深山裡有狼,附近的村民大多三五結伴,還得帶上個會打獵的才敢進山。
他們若帶了大黑還好些,可今兒家裡只有裴長臨一個,大黑得留在家裡看家。
裴蘭芝想了想,打算就近挖點野菜蘑菇,拾些乾柴就回家。
可身邊的少年卻拉住了她。
“那條也是進山的路嗎?”
少年指了指旁邊一條小路。
裴蘭芝對這附近的山路熟得很,順口答道:“那邊是往山谷裡去了。”
少年問:“我們不去那邊?”
不等裴蘭芝回答,他又道:“我聽說草藥大多喜歡生長在潮溼陰暗處,山谷里路不好走,肯定沒甚麼人去,我們去碰碰運氣吧?”
這倒的確。
那山谷中有一條小溪,原本是有人去的。可前些年發大水衝下來很多碎石雜草,把唯一一條山路沖斷了。從那之後,附近村民就很少再去山谷裡。
山野草藥大多賣不上價,採上一大簍也就幾十文錢,沒必要去谷裡涉險。
裴蘭芝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她轉念又想起,家裡這次辦婚事花了不少錢。再不想想辦法,恐怕長臨下個月的藥都成問題。
這山中大部分草藥雖然便宜,但也曾有人撞過大運,撿到過幾株名貴藥材。
來都來了,去碰碰運氣也不錯。
裴蘭芝這麼想著,帶著賀枕書往山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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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路不好走,賀枕書抱著揹簍,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碎石,沒多久就氣喘吁吁。他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抬眼卻見裴蘭芝如履平地,已經走了老遠。
賀枕書:“……”
越來越明白最初嫁來裴家時,為甚麼會被嫌棄了。
相比起來,他的確很沒用。
察覺到身後沒了動靜,裴蘭芝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大約是這一世賀枕書在她面前留下的印象還不錯,看見對方沒走多遠就要死不活的樣子,她竟沒生氣,也沒催促,只是道:“我先下河谷去看看,你慢慢來,別摔了。”
頓了頓,又補了句:“……摔傷了還得花錢給你治。”
“……”賀枕書道,“知道了。”
丟下賀枕書這個拖油瓶後,女子走得比方才還快,幾乎轉眼間就瞧不見人影。
賀枕書滿心挫敗,但還是沒勉強自己,老老實實在原地歇了一會兒,才跟上去。找到裴蘭芝時,對方正蹲在一片山壁下方,小心翼翼地從那石縫間摘下一株草藥。
許是聽見腳步聲,裴蘭芝回頭朝他喊了聲:“過來這邊。”
賀枕書走到她身邊,後者把山壁下的東西指給他看:“知道這是甚麼不?”
常年不見天日的山壁下方,有些許枝葉從縫隙中伸出來。那枝葉呈螺旋狀排列,色澤極深,幾乎與山壁上的苔蘚融為一體。
這是一種名為千層葉的草藥,最喜生長在溝谷石縫當中。
這草藥不算罕見,但因其開採困難,生長週期又短,售價比尋常草藥貴上好幾倍。
賀枕書自然是知道的。
他今天帶裴蘭芝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這玩意一株就抵得上一大簍藥材了,這麼大一片……”女子眸光都亮起來,又看向賀枕書,“沒想到,你還是個福星。”
賀枕書只是笑笑。
這與福星可沒甚麼關係。這藥材本就是他們前世多次上山採藥後才找到的,為了採到這東西,賀枕書那會兒還摔了一跤,劃傷了手臂。
他沒多說甚麼,幫著裴蘭芝一道採起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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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今天出門晚,採完藥返程時天色已近黃昏。山中走夜路不安全,二人沒敢再歇,緊趕慢趕在天黑前到了家。
推開院門,就見院子裡站了兩個人。
“周遠,你們幹甚麼呢?”裴蘭芝眉頭蹙起,喊了一聲。
被喊到名字的男子倉惶直起身:“媳婦兒,你回來了?”
他手裡還拿著把刨子,身邊兩條長凳上支著一塊已經被削得平整的長木料,刨花落了滿地。裴長臨站在他身旁,他們進門前,兩人似乎正在說著甚麼。
裴蘭芝:“與你說過多少次了,長臨現在不能勞累,你是不是又讓他教你木工活?”
裴木匠這一代沒收學徒,裴長臨若不能繼承他的衣缽,這手藝就只能傳給入贅的女婿。
當初裴蘭芝招婿時,有許多人都是衝著這個登門。
周遠心裡有沒有這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過成親快兩年,裴木匠只把周遠當幫工使,沒教過他多少正經的木匠手藝。這人平時有想學的、不懂的,不敢去問爹,便纏上了裴長臨。
裴長臨向來對甚麼都不冷不熱,唯獨熱衷此道,從來有問必答。有時嫌這人手腳太笨,還自己親自上手。
倒害得周遠被罵了許多次。
“當然沒有!”周遠連忙擺手,“是長臨說屋裡躺著悶,來院子裡透透氣,我們沒聊別的。”
這倒是件稀罕事。
裴長臨不願與人來往,往日都是自己悶在屋子裡,身子好點就鼓搗他那堆木頭疙瘩,很少來前院。
今兒竟然會覺得屋裡悶?
裴蘭芝瞥了眼身邊的少年。
恐怕又是在擔心自家夫郎呢。
但賀枕書沒有在意這些。
他今天上山折騰一通,這會兒累得話都說不出,更沒精力關心旁人在說甚麼。他強撐著精神將揹簍放下,隨口道一句不吃晚飯了,便直接回了後院休息。
因此也沒有注意到,有一道視線始終注視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廊拐角處。
“回神了。”裴蘭芝道,“既然覺得屋子裡悶,就乾點活兒。”
她把剛採的草藥倒在地上,又將一個竹編簸籮塞進裴長臨手裡:“和你姐夫把這些草藥分揀了,我去做飯。”
裴長臨收回目光,低低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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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臨破天荒在外院和阿姐姐夫一起吃了晚飯,回屋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藉著昏暗的光線點了油燈。
燈火跳動,映出那躺在床上的身影。
少年今天似乎真累壞了,他沒蓋被子,就這麼合衣躺在床上,整個人呈大字型張著手臂,躺得歪歪斜斜。
村中不少人家都生過雙兒,也有許多人娶雙兒夫郎。但裴長臨見過的雙兒大多矜持內斂,說話輕聲細語,不像少年這樣外向活潑,也不會像他這樣,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沒心沒肺躺著。
裴長臨走到床邊,聽見床上的人說話了:“我已經衝過身子了。”
賀枕書眼睛都睜不開,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半夢半醒:“也換了衣服。”
“再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兩人如今是假扮夫妻,自然不會像尋常夫妻那樣同床共枕。
這些天賀枕書夜裡睡覺都是在屋內打地鋪。
而且,為了避免被人發現,賀枕書每天起床後都要將床鋪全部歸位,夜裡再重新鋪好。
但他今天實在沒那個力氣。
裴長臨沒應聲。
他彎腰從床下取出木料和鑿子,低聲道:“阿姐給你煮了碗麵,吃完再睡。”
“……不餓。”賀枕書有氣無力地答了一句。
話音剛落,腹中就傳來咕嚕一聲響。
傍晚的村子很安靜,屋內更是寂靜無聲,襯得這咕嚕聲格外清晰。
“……”賀枕書翻了個身,蜷起身體,“不想動。”
裴長臨瞥了他一眼,還是沒說甚麼。
那碗麵被放在桌上,香味伴著熱氣兒騰起,很快充滿了整間屋子。
賀枕書方才還不覺得有多餓,這會兒聞到香味卻像是被喚醒了饞蟲,腹中咕嚕咕嚕響個不停。
賀枕書重重嘆了口氣,坐起來:“好好好,我吃,別叫喚了。”
裴長臨:“……”
還有和自己肚子說話的。
裴蘭芝給賀枕書煮的是一碗簡單的素面,面上鋪了幾根燙熟的青菜,還澆了一勺辣子,香得賀枕書恨不得連碗都吃下去。
他呼啦吸了一大口面,感嘆:“阿姐怎麼沒想過去開個飯館,城裡最好的館子都沒她做得好吃。”
他話剛說完,忽然想起裴蘭芝不願出嫁的原因,又閉了嘴。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賀枕書抬起頭。裴長臨坐在他對面,藉著油燈的光亮,又開始鼓搗他那堆木料。他神情十分專注,修長的睫羽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似乎沒有聽見賀枕書剛才說了甚麼。
賀枕書垂下眼眸。
他其實能明白裴長臨為何會養成如今這沉默孤僻的性子。
久病的人,經受的痛苦本就是常人難以體會,何況他生在一個不算富裕的人家。
換做是賀枕書,一定也不想成為全家人的拖累。
若換做是他……或許也會覺得,早日死去才是一種解脫吧。
賀枕書在心裡胡思亂想著,覺得剩下那半碗麵都彷彿失去了滋味。
吃過東西,賀枕書又躺了回去。
他往日不是這麼喜歡偷懶的性子,可今日實在累得厲害,填飽肚子之後甚至比先前還要睏倦。賀枕書口中嘟囔著就躺一炷香,馬上就起來鋪床云云,沒過多久就沒了動靜。
夜色漸深,裴長臨走到床邊。
少年蜷著身體,呼吸輕而平穩,睡得很沉。
裴長臨:“……”
裴長臨:“賀枕書。”
沒有回應。
少年一動不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頗有一副就算天塌下來也叫不醒的模樣。
裴長臨按了按眉心。
這張木床也是裴木匠親手打的,為了給裴長臨娶親,特意加寬了尺寸,躺兩個人綽綽有餘。
新婚之夜那日,是賀枕書提出他可以在床邊打個地鋪。
裴長臨那時還臥床不起,又不能主動叫一個雙兒與他同床共枕,平白汙人清白,便隨他去了。
至於現在……
裴長臨看了眼存放被褥的衣櫥。
近來天氣漸漸回暖,但夜裡還是涼的,地上更是寒氣深重。裴長臨清楚自己這廢物身子,要是在地上睡一晚上,恐怕病情又要加重。
左右他這身子骨也做不了甚麼,將就與這人同榻躺一晚,應當……不妨事吧?
裴長臨猶豫不定,少年倒是睡得沒心沒肺,甚至還嘟嘟囔囔不知在說甚麼夢話。
這人來這裡不過三天,怎麼能在陌生環境睡得這麼死?
他在別處也這樣嗎?
要是遇到心懷不軌之人怎麼辦?
裴長臨心裡沒來由的有些不悅,他彎下腰,聲音冷下來:“賀枕書,你真不起?”
“……那就不能怨我了。”
裴長臨伸出手,隔著衣物小心托起少年單薄的後背,想將他往床榻內側挪一挪。
……沒抱得動。
裴長臨:“……”
雙兒身形普遍比正常男人矮小,不比女孩高多少,而賀枕書因為沒像村裡那些雙兒一樣常年幹活,身形更為單薄。他四肢纖細,兩個手腕子裴長臨一隻手就能握住,自然不會太沉。
裴長臨無聲地換了口氣,再次嘗試。
還是一動不動。
不過他這番動作終於驚擾到睡夢中的少年,後者口中含糊道了句“別吵”,翻了個身,自己滾進了床榻內側。
裴長臨神色複雜地望著對方的背影,許久才輕輕嘆息一聲,合衣躺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