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石將現場完全印入腦海的時候，糸鋸忽然接了個電話。
“失禮了……”
糸鋸說著走到了案發辦公室外的走廊裡，接起了電話。
“是……沒錯……這個……其實白石警視正現在……額……收到！沒有問題……是！一定完成任務……”
糸鋸就像個應聲蟲，很是諂媚的應著，看得白石一陣撇嘴。
糸鋸正在對話的物件，甚至並不是警方的高層，而是……
御劍憐侍！
也就是那位東都檢事廳刑事一部的一級檢事官，“老中青三代”中的“青”。
雖然出道不久，但不僅起訴從無敗績，而且被視為是狩魔豪的門生與繼承者，因此在司法界名聲很大。
之所以糸鋸會和他聯絡密切……
也和“觀察員制度”有關——也就是將新人檢事官，放在警視廳任職，接觸警方一線工作，令檢事官更瞭解警方辦案流程，為以後的合作打下基礎。
白石之前接觸到的SL-9事件中，之所以罪門檢事官會在警署裡遇襲身亡，就是因為他以“觀察員”的身份，正在警方中歷練。
雖然現在“觀察員制度”已經名存實亡，大多數下來的檢事官，都是被安排在接觸不到一線的崗位，但當初御劍在警視廳的時候，卻並不是這樣！
御劍當時就和糸鋸合作，回到檢事廳之後，也經常會在搜查階段，就提前介入案件——這在強行犯案件中，其實很罕見……
檢方提前介入指導的，一般都是經濟、職務類的犯罪。
警視廳也預設，糸鋸就是御劍的跟班，一般介入的也都是八系的案件……
雖然理論上檢方和警方是平行的兩個系統，互無統屬，但因為檢方有起訴權，而警方的搜查目標就是“送檢”，故而在業務上，是有上下游關係的！
因此警方在與檢方的合作中，本來就會展現出一個較低的姿態，某個總是騷擾東都檢事廳第二次長的傢伙才是例外……
而現在糸鋸有些猶豫——“例外”可就在這裡，尤其是……他還要“保”嫌疑人的樣子，御劍檢事官提前介入的話，會不會和他起衝突？
可也就只是“有些猶豫”，在御劍檢事官堅持之後，糸鋸馬上“從心”的應了下來。
八系的案件、尤其是重大刑事案，都會立刻通知御劍，這次也一樣。
因為受害者是律師，御劍也非常在意，在得知現場已經發現了死亡資訊後，立刻催促糸鋸固定線索、連夜寫好送檢報告！
不過就在這時……
糸鋸被拍了拍肩膀。
“啊！”糸鋸嚇了一跳。
“怎麼了？”御劍的聲音從手機聽筒傳出。
糸鋸扭頭，只看到白石微笑著伸出手：“方便由我和御劍檢事官說幾句嗎？”
“額……好。”糸鋸顯然也不敢拒絕白石。
“御劍檢事官，是我，白石黑。”白石客氣地說道。
“我知道……白石警視正，發生案件的地點，不在米花町吧？”御劍明知故問說道。
“沒錯，我是以‘死者遇害三天前，曾聆聽死者感覺到危險、並受死者委託要我協助她妹妹’的證人身份，出現在這裡的。”白石淡定地說道。
“不，目前並不能證明，死者的遇害，與她的甚麼預感有關，現在證據確鑿，白石警視正所說的‘證人’，在起訴中並不需要。”御劍聽出白石的意思，於是反駁起來。
“也許吧，不過並不是只有檢方需要證人。”白石更不客氣地說道。
“白石警視正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是在脅迫我嗎？”御劍直接反問道。
“當然不是，所謂‘脅迫罪’，是指‘以侵害內容相通告’……我沒有侵害任何人的合法權益的意圖，只是闡述‘如有邀請，我將如實闡述事實’這件事而已。”白石淡定地回應道。
電話對面的御劍，聽到白石的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白石警視正，請您務必考慮，長期以來，警方與檢方合作，共同達成民眾懲治罪惡的心願的良好合作基礎！”御劍沉聲道。
“警方的義務是查明案件真相，而不是與誰合作、達成誰的心願……即便與米花署無關，作為普通公民，在法庭上說出事實，也是我本人義不容辭的責任！”白石也嚴肅的反駁道。
雖然白石的證詞，無法對案件直接證明甚麼，但對於被告的“殺人動機”，將有毀滅性的破壞！
一般來說，警方搜查、檢方起訴，其實都很看中“動機”。
不過……
御劍十分不喜這種風氣！
難道沒有查明動機就不起訴、不判案了？
或者說，御劍從來都是牴觸以“動機”為導引進行搜查的，更在意“事實”。
長期以來，御劍也推動過很多純證據起訴，動機甚麼的……也許兇手就是異於常人、就是兇殘呢？
白石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別的不說，森谷帝二、澤木公平這類犯人，在發現他們的疏漏之前，誰能想到他們的動機？
御劍一直以來，也都不憚於用自己的能力，來積極推動審判、力求不放過任何犯罪分子。
可是現在聽到白石的“威脅”，御劍卻不得不在意！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罷了，即使做出一樣的證詞，御劍也有把握，令法院不予採納。
不過如果是白石的話……
雖然理論上白石的證詞，法律效力和普通人沒甚麼區別，但這東西不能只看理論，畢竟法官也好、陪審團也好，都不是AI！
而且更重要的不是法庭，而是在民間輿論上……
“您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難道白石警視正想看到，警方與檢方意見不合，造成民眾的樸素正義感混亂？”御劍質問道。
“當然不是。”白石斷然否定道。
不等御劍鬆口氣，白石已經嚴肅地說道：“希望御劍檢事官，能夠有個清醒的認知……難道閣下真的認為，作為檢事官，與我這個證人對簿公堂，民眾會有甚麼混亂？”
一開始聽到白石的話，御劍還以為他在裝傻，不過……
旋即隨著御劍的沉默，一旁的糸鋸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緊張，艱難地嚥了下口水。
會不會造成混亂？
不會……
甚至不需要了解案情。
這件事情的新聞只要出來，一百個普通民眾，至少九十個會認為“米花署長在制止檢方製造冤罪”，另外十個裡也得有九個認為“米花署長很可能是在制止檢方製造冤罪”。
這種信任，是白石一次次啃硬骨頭啃出來的……
更不用說，御劍雖然名氣很大、聲威赫赫，但是論“名聲”那就很一般——圍繞著他的“不敗”，其實也不乏“捏造證據”之類的質疑。
當然，御劍自己覺得“理直氣壯”——雖然偶爾他也會疑惑，為甚麼總是會剛好冒出一些“恰到好處”的證據，但這種疑惑，不會在他心裡久留。
而且也正如御劍所說，一般情況下，民眾的樸素情感是傾向於有罪判決、而不希望看到在律師的辯護下，被告被判無罪的……
不過這只是“一般情況”，民眾絕對不會給冤罪買單，一旦出現冤案，民眾也會大肆不滿。
甚至……
如果“米花署長”站上被告的證人席，不論他做出的證詞，是否是直接脫罪證據，民眾都會“提前預判”這是冤罪……
無論電話哪頭，這時都是一陣沉默，看起來塊頭不小的糸鋸，這時也一句話都不敢說。
最後還是御劍先開口道：“既然白石警視正這麼說……希望之後你會配合案件搜查，我也會提前介入此案，期待與你的合作！”
御劍說得咬牙切齒，憤恨白石添亂，妄圖給嫌犯脫罪，不過從說出的內容來看，無疑還是慫了。
非但說了請白石配合，更重要的是，已經絕口不提“儘快送檢”之類的話，轉而給成了自己會“提前介入搜查”，換而言之，也就是要在正式起訴前，就“說服白石”！
“樂意之至，期待與您的合作。”白石微笑著說道。
“今天……已經過了審訊時間是吧？那就明天一早，將嫌疑人帶到警視廳，我會恭候大駕。”御劍說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對於這通電話的結果，御劍無疑並不滿意——不僅要去說服法官、陪審團，居然連警方也給自己添亂！
可是為了避免更糟的結果，卻又不得不這麼做。
另一邊，白石將手機還給糸鋸，接著在糸鋸訕訕地接回手機的同時說道：“糸鋸警部，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身份……之後無論案情上有甚麼進展，只要是彙報給御劍檢事官的，也都要給我一份。”
“誒？可是……您不是案件的……額，好吧……”
糸鋸本來想說叨說叨“您老參與案件也是以重要證人的身份，也不是警方的指揮人員”這件事，不過看著白石的神色，糸鋸決定無視這一點。
“好吧？”白石反問道。
“是！白石警視正！”糸鋸連忙糾正了說法。
白石這才點了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離開。
糸鋸本是將他送到了樓下，還又一路目送，胸脯拍得啪啪響，表示今晚會進一步搜查現場，明早將線索彙報……
不過白石出了大樓門口，往自己的車裡走的路上，卻忽然頓住腳步，扭頭看了過來，而且……說是在看糸鋸的方向倒也沒錯，可是卻兩眼放空、格外令人發憷！
這也令門口的糸鋸，緊張地立正當場，半天沒敢動彈。
當然，這倒不是白石在給糸鋸打甚麼啞謎，而是……
【嗯？綾裡律師，你這是……】白石發現，綾裡律師沒有跟出來。
【我不能離開死亡地點太遠……】綾裡說著，語氣也十分遺憾，不過旋即說道：【雖然算起來我應該快要進入黃泉，但是……如果有甚麼需要我幫助的，等真宵那孩子冷靜下來，可以施展通靈。】
綾裡現在的狀態無法持久，甚至無法離開自己被殺的地方太遠。
綾裡千尋能短暫保持現在的狀態，是因為她作為靈媒師，靈魂比常人要更強大得多，不過即便如此，也就只是幾個小時而已——普通人被殺，根本不會出現靈魂。
之後她想要“出來”，就只能借“靈媒師”的力量，暫時附身。
畢竟……
雖然“依舊存在”沖淡了情緒，但實際上，無法迴避的事實是……她已經死了！
【你……無法做到一直存在？我去幫你妹妹立刻冷靜下來呢？】白石皺眉問道。
懂得一些“超自然常識”的白石也明白，如果這時綾裡“離開”，那就是死透了，以後被招魂也好、通靈也好，出現的都已經不是完整的靈魂，只能說是“意識”。
而現在的綾裡，只是沒有了身體的亡魂，單純從靈魂的角度來說是完整的。
不過綾裡這時搖了搖頭道：【那不是靈媒師能做的，靈媒師的力量只是“溝通”。】
也就是說，即使綾裡真宵的狀態正常，也無法真正的儲存靈魂，只是能令亡魂與自己的身體“聯網”而已。
雖然她已經死了，但是要白石看著她靈魂消散、所謂的“進入黃泉”，還是有種“看著人死去”的感覺。
畢竟黃泉甚麼的，也就只是“靈媒師”流派的說法，對於死後世界的描述，在“超自然學界”也並沒有甚麼定論，也有些流派認為，魂魄散去就是散去，靈媒師的通靈附身，只是將殘留在世間的散亂意識暫時捏合在一起……
【要不……你暫時附身在我身上？】白石不願意見死不救。
綾裡聞言，多看了白石几眼，不過還是猶豫著說道：【不，你也只是陽氣充足而已，並不能完全抵消被附身的副作用，真正的靈魂附體，比靈媒師的通靈附身，副作用要更大得多，遲早會影響到你。】
白石聞言也是遺憾地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等等，影響？】白石頓了頓，之後抬起左手道：【那你試試只附身在我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