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柯克·克科裡安的這番問話，林浩然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思索起來。
別看兩人如今熟絡起來了，不僅僅達成了交易，更算得上是朋友了。
可林浩然由始至終都沒有忘記對方的身份，一名魷魚商人。
魷魚財團在美國向來以團結著稱，他們內部可以有分歧、有競爭、有恩怨，但在面對外來者的時候，他們會放下所有的分歧，站到一起。
這是他們能夠在好萊塢、華爾街、華盛頓呼風喚雨的根本原因。
柯克·克科裡安雖然和好萊塢那幫人玩不到一塊去，但他終究是一個魷魚財團掌舵者，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林浩然可以和他做交易，可以和他做朋友，但永遠不會把他當成自己人。
這不是信任的問題，這是立場的問題。
在商場上，站對隊永遠比站隊重要。
所以，讓林浩然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對方，是不可能的。
真說了，對方可能轉眼間就給好萊塢那邊打去電話，就是這麼現實！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今天他能和顏悅色地坐在這裡聊天，明天就可能為了自己的新酒店專案聯合好萊塢那幫人來打壓美高梅。
所以，林浩然從來不把自己的底牌露給柯克·克科裡安看。
林浩然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咖啡已經徹底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但這種苦澀反而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
他需要給出一個解釋，一個既不會暴露真實計劃，又能讓克科裡安覺得合情合理的解釋。
不能說自己在等私有化完成，因為克科裡安還不知道他已經在機構股東那裡拿了那麼多股分；
不能說自己在接觸克利福德·珀爾曼，因為克科裡安也對那個人感興趣；
也不能說自己是在用沉默來麻痺對手，因為這種話聽起來太像藉口。
“克科裡安先生，我不是忍，我是在想。”林浩然放下咖啡杯，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克科裡安。
“我在想，他們為甚麼要這麼賣力地罵我？對他們有甚麼好處？我收購美高梅，又不是搶了他們的錢，由始至終都沒有惹到過他們。
我收購美高梅，是在幫美高梅還債，是在幫美高梅復興，是在幫好萊塢留住一個百年品牌，他們應該高興才對，為甚麼反而要罵我？
這個問題我想了好幾天，終於想明白了。”
柯克·克科裡安挑了挑眉，將手中的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緣。
“哦？想明白甚麼了？”
“他們怕我。”林浩然笑道，“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我背後龐大的資本，好萊塢被他們壟斷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外人能插足。
現在一個外人進來了，而且是一個資金實力比他們加起來都強的外人，他們當然怕，怕我搶他們的地盤，怕我搶他們的觀眾，怕我搶他們的人才，怕我搶他們的利潤。
所以他們要罵我，要抹黑我，要把我塑造成一個入侵者的形象，這樣公眾就會討厭我，同行就會排斥我，員工就會不信任我。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把我趕走。”
克科裡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林浩然繼續說下去。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林浩然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觀眾的嘴是捂不住的，同行的心是管不住的，員工的眼是雪亮的。
等我把美高梅的業績做起來了，等觀眾看到了好電影，等同行發現和我合作能賺錢，等員工發現跟著我有前途，那些抹黑和罵聲自然就會消失。
所以我不用回應，我只需要把事情做好，事情做好了，比說一萬句漂亮話都管用，事實勝於雄辯，這個道理在哪裡都適用。”
說實話，柯克·克科裡安對林浩然的回答不以為意。
美高梅是那麼容易復興的嗎？
克科裡安心裡清楚，這家公司在他手裡衰落了十幾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救回來的。
一個在好萊塢沒有任何資源、人脈、影響力、經驗的華裔商人想要復興美高梅，難度堪比登天。
執掌美高梅影業十幾年的柯克·克科裡安非常清楚，好萊塢，可不是燒錢就能玩得轉的！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帶著大把鈔票闖進好萊塢的外來者，石油富豪、日本財團、歐洲資本，每一個都以為自己能用錢砸開好萊塢的大門。
結果呢？
錢燒完了，人走了，留下一地雞毛。
電影這玩意，不是投資越多，票房就會越高。
有時候，一部拍攝成本幾百萬美元的電影就能收穫過億美元的票房，回報率超高。
可有時候，一部拍攝成本超億美元的電影，票房卻不過幾千萬美元，虧得爹媽都不認得！
林浩然懂好萊塢電影嗎？
顯然不懂。
他懂的是資本運作，是抄底套利，是低買高賣。
這些東西在房地產和金融市場上管用，在好萊塢呢？
一部電影能不能賣座，靠的不是資本運作，而是導演的才華、編劇的靈感、演員的表現、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
這些東西，不是用錢能買到的。
你可以花一千萬美元請一個頂級導演，但他拍出來的電影可能票房慘淡。
你也可以花一百萬美元請一個新人導演，但他拍出來的電影可能成為票房黑馬。
好萊塢的殘酷之處就在於，投入和產出從來不成正比。
你永遠不知道哪部電影會爆，哪部電影會撲。
這就是為甚麼六大製片廠每年要拍那麼多電影，用數量賭機率，用成功專案的利潤來填補失敗專案的窟窿。
林浩然一個外行，能賭贏嗎？
特別是在被好萊塢六大巨頭針對的情況下，機率更低。
在柯克·克科裡安看來，林浩然雖然有錢，可等他虧個幾年，就知道好萊塢的錢沒那麼好賺了。
到那時候，他要麼知難而退，把美高梅轉手賣掉。
要麼像之前的那些外來者一樣，燒光了錢灰溜溜地走人。
不是克科裡安看不起林浩然，而是他在好萊塢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好萊塢那邊，實際上也向他透了風，畢竟他怎麼說也是魷魚人，哪怕不怎麼管電影業，也和那些人保持著非常不錯的關係。
和以前的那些日本、中東、歐洲投資者相比，林浩然有甚麼不同？
他比他們有錢，但好萊塢不缺錢；
他比他們年輕，但好萊塢不缺年輕人；
他比他們聰明，但好萊塢不缺聰明人。
他缺的是對這個行業的理解，缺的是對這個圈子的融入，缺的是對觀眾口味的把握。
這些東西，不是用錢能買到的，也不是用聰明能彌補的。
但克科裡安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對他而言，對方和他的關係只是買家和賣家，交易已經完成，錢貨兩清。
至於林浩然以後在好萊塢是死是活，關他甚麼事？
他犯不著為一個買家操心，更犯不著為一個未來的競爭對手指路。
他賣美高梅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以後大家各憑本事，各走各路。
林浩然賺了，那是他的本事；
林浩然賠了，那也是他的命。
克科裡安不會因為林浩然賺了錢就去巴結他，也不會因為林浩然賠了錢就去嘲笑他。
商場上，輸贏都是常態，沒甚麼大驚小怪的。
他不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而是重新坐直，開口說道：“林，你有這個心態就好，對了，咱們來雷諾市也有兩三天時間了，該回拉斯維加斯那邊了，我有事需要處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行，那就一起回去吧！”林浩然聞言，點頭說道。
這幾天，他對雷諾美高梅大酒店也非常熟悉了。
這邊的營收，確實要比拉斯維加斯那邊要少很多。
終究還是因為大家來內華達州旅遊度假，首選的還是拉斯維加斯，雷諾雖然在博彩業上也有一席之地，但和拉斯維加斯相比，無論是規模、名氣還是遊客數量，都差了一個量級。
人們來內華達州，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拉斯維加斯，第二個才是雷諾。
這種認知上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林浩然心裡清楚，雷諾美高梅大酒店在他整個酒店版圖中，只能算是配角，不可能成為主角。
但配角也有配角的價值，只要經營得當，每年貢獻幾千萬美元的利潤還是沒問題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林浩然回到自己的套房，劉曉麗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散在肩上，看起來很放鬆。
來美國的這些時間，她過得其實舒服，每天都是玩玩，晚上伺候好林浩然就行了。
這日子，比在香江那邊還要舒坦得多。
見林浩然進來，她放下書，站起身。
“收拾一下東西，我們要回拉斯維加斯了，半個小時後出發。”林浩然對劉曉麗說道。
劉曉麗沒有多問，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林浩然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雷諾市的景色。
這座小城今天格外安靜，與拉斯維加斯幾乎每天都人潮湧湧不一樣，雷諾市更多的是依靠本地居民和周邊州的中產階級，又或者是週末節假日，缺少拉斯維加斯那種全球遊客蜂擁而至的爆發力。
這裡的一切都更慢、更小、更安靜，就像一個安分守己的中年人，不爭不搶，踏踏實實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一個小時前，酒店總經理便向他彙報過，今天雷諾美高梅大酒店的入住率不足三成。
賭場那邊，他也去看了，賭徒不算多，不足週末的三分之一。
雖然因為今天不是週末的原因，可拉斯維加斯那邊，即便是平時，入住率也高達八成以上。
差距確實大。
而這，也說明了它的未來潛力不足。
……
時光如梭。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了。
時間也正式進入2月份，來到了2月1號。
這半個月時間，林浩然在花旗的協助下，成功將凱撒宮前執掌者克利福德珀爾曼先生說服，讓他加盟美高梅大酒店公司。
而對方的條件也很簡單，希望能入股私有化後的美高梅大酒店公司，成為美高梅大酒店公司股東，股份要求不多，只需要5%。
對此，林浩然深思熟慮之後，最終還是答應了他，讓他從二級市場自行吸納5%的股份。
畢竟，對方成為美高梅大酒店的股東兼總裁，只會更加全心全意地去經營這家公司。
利益繫結，是最牢固的合作方式。
林浩然不需要一個拿著薪水乾活的高階打工仔，他需要的是一個把美高梅當成自己事業、願意為之長期投入的合夥人。
克利福德·珀爾曼不缺錢，在凱撒宮的時候，他便是凱撒宮的股東之一。
只不過因為和其他股東產生矛盾，最終他選擇拋售凱撒宮股份，同時徹底退出凱撒宮。
克利福德·珀爾曼缺的是一個能讓他施展才華的平臺，一個值得他投入心血的專案。
林浩然給他平臺，給他專案，還讓他入股，且不會隨意干涉公司運營，他沒有理由拒絕。
談判的過程並不輕鬆。
珀爾曼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他在凱撒宮做了十幾年總裁，見過的老闆比林浩然見過的明星還多。
他不會因為林浩然年輕就輕視他，也不會因為林浩然有錢就巴結他。
他要的是尊重，是信任，是平等的對話。
林浩然給了他這些，再加上花旗在背後推動，所以他來了。
訊息是保密的，外界還不知道克利福德·珀爾曼已經加盟美高梅。
林浩然和珀爾曼約定，等他完成私有化、正式公告之後，再對外宣佈這一訊息。
如此一來，不會給私有化帶來額外的利好訊息。
如果真的公開了，私有化反而難度會加大。
畢竟，克利福德·珀爾曼在拉斯維加斯的影響力，絕對不遜色於柯克·克科裡安多少，兩者一個是職業經理人中的王者，一個是賭場老闆中的傳奇。
克利福德·珀爾曼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如果外界知道他已經加盟美高梅，投資者對美高梅的信心會立刻反彈，股價會止跌回升，那些原本恐慌拋售的散戶會停止拋售，甚至可能重新買入，從而把股價炒上去。
這對私有化來說是致命的，股價漲上去了，私有化成本就增加了；
散戶不賣了，要約收購就難了。
所以林浩然和珀爾曼約定，在私有化完成之前，這個訊息必須爛在肚子裡。
珀爾曼是聰明人，他知道輕重緩急，不需要林浩然多叮囑。
況且，他自己也需要自行吸納5%的股份，自然也不願意增加自己的吸納成本。
這半個月裡，私有化的程序在加速推進。
就在今天，美高梅影業那邊，林浩然的持股比例已經正式突破90%。
美高梅大酒店那邊更誇張，持股比例已經達到了92.3%，這裡面並沒有算上克利福德·珀爾曼自行吸納的那部分股份。
預計最多不用一個月時間，便可以徹底將這兩家公司成功私有化。
這也算是好萊塢那六家巨頭給林浩然提供的大幫助了。
那些機構股東跑得差不多了，散戶也在恐慌性拋售中交出了大部分籌碼。
這半個月以來，林浩然沒有出面發聲過一次，就這麼讓輿論自己發酵。
不過，作為全球第一經濟體，美國每天都發生著眾多的事情，因此這些媒體也不可能一直圍著林浩然和美高梅轉。
因此，實際上如今輿論已經在慢慢降溫。
那些媒體發現林浩然根本不接招，再怎麼罵也罵不出新花樣，讀者也漸漸失去了興趣。
每天都是“不懂電影”“外來入侵者”“資本收割者”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炒冷飯，別說讀者看膩了，連記者自己都寫膩了。
《好萊塢報道》的封面從林浩然的臉換成了今年的奧斯卡預測，《綜藝》的頭條從美高梅的危機換成了暑期檔大片前瞻，《洛杉磯時報》的頭版也從林浩然的新聞換成了加州州長競選。
輿論的熱度就像一堆沒有新柴新增的火，燒著燒著就滅了。
不過，雖然輿論在降溫，可林浩然入主美高梅影業，會讓這家好萊塢巨頭加速衰落，彷彿成了大家的共識。
這也是美高梅股價漲不上去的最大原因。
哪怕如今大家都知道林浩然還在繼續對美高梅兩家公司進行私有化，也改變不了大家不看好美高梅未來的事實。
對此，他並不在乎。
他們不看好是他們的事，等美高梅大酒店這邊，當宣佈克利福德·珀爾曼加盟成為新執掌者的時候，估計輿論就會反轉了。
至於美高梅影業那邊，這半個月時間，林浩然都沒有去過，只是和那邊的管理團隊打過幾次電話，瞭解那邊的近況。
在林浩然收購美高梅影業之前，柯克·克科裡安作為公司最大股東兼實際控制人，並沒有直接參與公司的日常運營，而是由一個專業的職業經理人團隊來管理這家剛剛合併了聯美的好萊塢老牌製片廠。
至於柯克·克科裡安，之前自然是一直將心思放在美高梅大酒店這邊。
而美高梅影業如今的董事長兼CEO，是一名叫弗蘭克羅斯曼的職業經理人，執掌美高梅影業已經有一年時間。
林浩然已經在拉斯維加斯看過美高梅影業的詳細資料以及財務資料。
這位美高梅影業現任CEO，水平是有，但說實話，和林浩然打電話的時候，態度並不算恭敬。
倒不是說他故意怠慢，而是一種骨子裡的疏離感，那種“你不是我們圈子裡的人”的疏離感。
他的語氣客氣但冷淡，回答問題簡短而保留，從不主動提供資訊，也從不主動提出建議。
林浩然問甚麼，他答甚麼，多一個字都沒有。
這種態度，林浩然在香江見過，在華爾街也見過。
那些自認為比你資深、比你懂行的人，在面對一個外來者時，總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這種本能，比故意的更難對付，因為你沒法指責一個人本能地看不起你。
而且，由於六大巨頭的聯合排擠，這位CEO在與林浩然通話時，不滿的語氣根本藏不住。
他不是直接頂撞，而是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態度來回應林浩然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林浩然問他公司的近況，他說“還能怎麼樣，就那樣”；
林浩然問他團隊的狀態，他說“大家都挺擔心的，畢竟換了新老闆”；
林浩然問他有沒有甚麼建議，他說“建議有用嗎？您會聽嗎？”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軟釘子，不疼不癢，但扎得人很不舒服。
這樣的職業經理人，林浩然已經有了重新找過一位的計劃了。
不過，那是徹底私有化之後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打算對美高梅影業有任何的改動，僅僅是委託花旗派了一名財務和一名法律顧問去監管美高梅影業的資金以及合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