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坐的各位,有的是和我並肩作戰過的戰友,也有的是我曾經的競爭對手。”張中謀繼續說道,“但今天,我們坐在一起,不是為了競爭,不是為了對抗,是為了同一個東西。”
他頓了頓。
“半導體的未來。”
這四個字,在宴會廳裡迴盪。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聽得很認真。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人都在觀望,都在懷疑。”張中謀說,“一個從零開始的公司在香江,能搞出甚麼名堂?張中謀離開德州儀器,是不是走投無路了?林浩然投資半導體,是不是一時興起?”
他笑了。
“這些問題,我都聽過,而且,不止一次。”
“但我想告訴各位,我張中謀,五十一歲了,我這一輩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半導體,我不會拿自己二十多年積攢下來的信譽開玩笑,也不會帶著一群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兄弟,來香江玩票。”
“三個月後,甲骨文半導體的第一條晶圓產線通線;六個月後,封裝測試廠投產!”
他看著在座的人。
“到時候,歡迎各位再來香江,親自驗貨。”
說完,他舉起酒杯。
“來,為半導體的未來,乾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林浩然坐在主位上,看著張中謀,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個人,不僅有技術,有威望,還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氣場。
難怪他能讓十二家巨頭齊聚香江。
這時候,一道聲音從宴會廳的角落響起。
“林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AMD的創始人傑裡·桑德斯。
林浩然驚訝地看了眼對方,居然不是向張中謀提問,而是問他這個投資人。
驚訝歸驚訝,林浩然還是點頭說道:“傑裡先生,請說。”
傑裡·桑德斯站起身,這位以言辭犀利著稱的AMD創始人,此刻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浩然。
然後,他開口說道:“林先生,您剛才說,您有錢,有時間,有耐心,但我想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萬一失敗了呢?”
宴會廳裡的氣氛微微一凝。
桑德斯繼續說:“晶圓代工這個模式,從來沒有人真正做成過,您投入天文數字的資金,建設最先進的產線,招募最頂尖的工程師,然後呢?
如果三年後,五年後,客戶不買單,市場不認可,技術跟不上,您怎麼辦?”
他看著林浩然,語氣平靜但銳利。
“您會止損離場嗎?還是會繼續燒錢?如果繼續燒,燒到甚麼時候是個頭?如果止損,張博士和他的團隊怎麼辦?那些跟著張博士從德州儀器來的工程師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插核心。
在座的所有人都在看著林浩然。
格魯夫端著酒杯,若有所思。
小林宏治推了推眼鏡,目光專注。
高爾文放下手裡的餐巾,認真傾聽。
夏柏的表情微微一動,似乎也在等待答案。
而張中謀則是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林浩然。
傑裡·桑德斯這個問題,簡直是在為難林浩然。
林浩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看著桑德斯,微微一笑。
“傑裡先生,您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宴會廳中央,和張中謀並肩站在一起。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在座的各位一個問題。”
他掃視了一圈臺下這些全球科技界最具權勢的人物。
“各位覺得,半導體這個行業,最大的門檻是甚麼?”
沒有人回答。
林浩然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錢。”
“技術可以積累,人才可以培養,客戶可以開發,市場可以拓展,但沒有錢,這一切都是空談。”
“建一座最先進的晶圓廠,需要多少錢?數億美元起步,一條完整的產線,需要多少錢?同樣要超上億美元。
一套最先進的光刻機,需要多少錢?數千萬美元,而且這些東西,每年都在貶值,每年都需要更新。”
他看著臺下的人。
“在座的各位,你們的公司,每年能在半導體研發上投入多少?一億?兩億?五億?
我可以告訴各位,我林浩然,隨時可以調動的資金,超過這個數字的十倍。”
宴會廳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林浩然繼續說:“所以,傑裡先生問,萬一失敗怎麼辦?”
他笑了。
“我的答案是:如果代工失敗,我就全力進軍晶片研發領域。”
這句話一出,宴會廳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格魯夫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紅酒差點灑出來。
小林宏治的表情凝固了。
高爾文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夏柏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東芝的社長和日立的社長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飛利浦的漢斯·貝克和西門子的代表交換了一個眼神。
AMD的傑裡·桑德斯,原本犀利的目光,此刻變得複雜起來。
林浩然看著這些人的反應,笑容更深了。
“各位不必緊張,”他說,“這只是最壞情況下的備選方案。”
“但我想讓各位明白一點:我林浩然,不缺錢,我可以承受失敗,可以承受損失,可以承受任何代價。”
“如果代工這條路走不通,那我就走晶片設計這條路,如果晶片設計也走不通,那我就走裝置這條路,如果裝置也走不通,那我就走材料這條路。”
“總之,半導體這個領域,我進來了,就不會出去,你們也別想我出去,你們應該都知道,我背後有足夠的資本去支援我進入這個領域。”
他看著臺下那些面色複雜的巨頭們。
“所以,各位現在應該明白,為甚麼我會說,我有耐心。”
“因為我有足夠的資本,去嘗試所有的路。”
宴會廳裡,一片沉默。
林浩然要進軍晶片研發市場?
這當然不是他們希望看到的,甚至,這也是他們為甚麼親自過來的原因。
他們想要看看,這個所謂的甲骨文半導體公司,是真的要進入半導體代工領域,還是想要進入晶片研發領域或者光刻機研發領域。
他們害怕,害怕一個既有錢又有影響力的新競爭對手進場,從而打破現有的格局。
張中謀讚許地看了眼林浩然,不愧是他的投資人,這回答,簡直無懈可擊。
如果失敗,那甲骨文半導體公司就會進入另一個領域,和在場的企業成為競爭對手,這樣的回答,誰不怕?
現在有12巨頭,而市場是有限的,他們可不希望再多一家巨頭進來瓜分他們的市場。
格魯夫最先反應過來。
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
然後說道:“林先生,您這番話,讓我很佩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也想請您明白一件事。”
林浩然看著他:“請說。”
格魯夫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落在林浩然身上。
“半導體這個行業,競爭已經很激烈了,英特爾、摩托羅拉、東芝、日立、NEC、飛利浦、西門子、富士通、三菱、美國國家半導體、AMD。 還有更多規模不及我們的半導體公司,我們這些公司,為了爭奪市場份額,每年投入數十億美元的研發資金,打了十幾年的仗。
如果您再進來,我非常不建議,這隻會破壞現有的市場格局,我希望林先生要深思熟慮!”
小林宏治站起身,用帶著濃重日本口音的英語說:“林先生,格魯夫先生說得對,我們這些公司,雖然平時競爭激烈,但有一個共識,不希望行業裡出現一個‘破壞者’。”
高爾文也站起身:“林先生,摩托羅拉的意見也是一樣,我們更願意看到一個成功的晶圓代工廠,而不是一個新的晶片設計競爭對手。”
東芝的社長站起身,用日語說了幾句,翻譯立刻跟上:“東芝支援高爾文先生的觀點。”
日立的社長緊隨其後:“日立同樣支援。”
NEC的代表站起來:“NEC也希望甲骨文半導體的代工模式能夠成功。”
飛利浦的漢斯·貝克站起身:“歐洲半導體產業,同樣需要一個可靠的晶圓代工合作伙伴。”
西門子的代表點頭附和。
富士通的社長站起來,表示贊同。
三菱的代表同樣表態。
美國國家半導體的CEO查理·斯波克站起身:“林先生,我願意支援甲骨文半導體的發展。”
最後,傑裡·桑德斯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林浩然,苦笑了一下。
“林先生,您這招,真是高明。”
“我本來是想問您一個刁鑽的問題,結果您用一句話,讓我們所有人都站到了您這邊。”
他舉起酒杯。
“AMD,願意支援甲骨文半導體的發展。”
十二位掌門人,全部表態。
全部支援。
林浩然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哪怕甲骨文半導體公司只是半導體行業裡的一位新人,但只要有足夠的資金注入,他們都會害怕!
半導體需要燒錢式的研發,需要很多的高階人才,而這兩樣對如今的他,都不是問題了。
所以,這些人害怕了。
他舉起酒杯,笑道:“多謝各位,希望我們在未來能夠成為合作伙伴!”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宴會廳裡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但這一次,熱絡中帶著一絲微妙的變化。
那些巨頭們看著林浩然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和懷疑,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欣賞、警惕、敬佩,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剛才林浩然說的只是“備選方案”。
慶幸他願意承諾不進入晶片設計領域。
慶幸他們有機會成為甲骨文半導體的合作伙伴,而不是競爭對手。
格魯夫走到林浩然身邊,低聲說:“林先生,您剛才那番話,是真心的嗎?”
林浩然看著他,微微一笑。
“格魯夫先生覺得呢?”
格魯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覺得是真心的,但我更覺得,您是個聰明人。”
林浩然笑了。
“格魯夫先生,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現在,進,不如退。”
格魯夫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林先生,您說得對。”
他頓了頓。
“英特爾的第一批試單,三個月後給甲骨文半導體,我希望,我們能成為長期的合作伙伴,希望你們甲骨文半導體公司不會令我們失望。”
英特爾也想專注於研發,如果代工能夠交給其它人,那麼他們英特爾便能夠省下很多很多錢。
這些錢,如果再繼續投入更高階的晶片研發,那麼他相信,英特爾的發展會更快!
所以,此刻他也非常希望甲骨文半導體公司認真往代工的方向去發展。
既然如此,他自然希望甲骨文半導體公司能夠成功了。
林浩然伸出手。
“格魯夫先生,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
這一刻,英特爾和甲骨文半導體的合作,正式開啟。
……
宴會結束後,夏柏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宴會廳外的露臺上,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夜風吹來,帶著海水的鹹味。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夏柏先生。”是張中謀的聲音。
夏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博士,今天的宴會,很成功。”
張中謀走到他身邊,同樣看著遠處的夜景。
“謝謝。”
兩人並肩站著,沉默了很久。
“張博士,”夏柏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張中謀看著他。
夏柏苦笑了一下:“五年了,我砍掉了半導體的預算,叫停了你的專案,把資金投向消費電子,我以為我走對了路,華爾街也說我走對了路。”
“但今天,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對林浩然的反應,看著他們對甲骨文半導體的支援,我開始懷疑了。”
他轉過頭,看著張中謀。
“你說,消費電子的未來,真的比半導體更光明嗎?”
張中謀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夏柏先生,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因為未來,沒有人能預測。”
他看著遠處的夜色。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半導體,是基礎,消費電子,是應用,沒有半導體,就沒有消費電子,這個道理,永遠不會變。
至於哪個更有前途,哪個更值得投資,讓時間來證明吧,況且,如今的德州儀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不是嗎?”
夏柏沉默。
良久,他嘆了口氣。
“張博士,謝謝你。”
他伸出手。
張中謀看著他,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這一刻,五年的恩怨,徹底了結。
夏柏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張中謀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夜風吹來,帶著海水的鹹味。
他忽然笑了。
因為他知道,從今天開始,甲骨文半導體,真正站穩了腳跟。
有十二家巨頭的支援,有林浩然的資金,有自己的技術,有團隊的拼搏。
這條路,一定能走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