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時間來到了1月29號。
今天,也是大年初五。
美國,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
此刻,林浩然臉上戴著一副墨鏡,正坐在當地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餐廳包廂中。
這座城市,正是大名鼎鼎的德州儀器總部所在地,同時也是德州的第三大城市,美國的第八大城市。
林浩然所在的餐廳包廂,位於達拉斯市的最高樓,文藝復興大廈!
透過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達拉斯市。
城市面積不大,城區也不大。
不過,這裡卻能誕生德州儀器、金佰利、麥克森等行業巨頭,足見其經濟活力與商業底蘊。
林浩然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墨鏡,平靜地掃過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他的思緒卻並不在眼前的風景上。
他在等人。
等德州儀器的第三把手,那位半導體行業內的大佬——張中謀!
崔子龍幫他約見張中謀的時間,是美國中部標準時間的下午五點鐘。
林浩然是在今天的中午到達達拉斯的,在酒店休息了幾個小時,到下午四點半,他便來到了約好的包廂中。
看了看時間,距離下午五點鐘還剩幾分鐘。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緊跟著,包廂門被開啟,在一名侍者的引領下,張中謀走了進來。
林浩然雖然在這個世界沒有見過張中謀,可前世在新聞上卻是見過不少次他的照片,只是,那時候的張中謀,已經是八九十歲的老頭了。
而此刻走進來的張中謀,正值壯年,不過五十一歲。
他身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戴著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步履沉穩,臉上帶著一種學者與管理者兼具的從容與精明。
儘管舟車勞頓,但精神矍鑠,目光銳利。
他的目光在進入包廂的瞬間,便落在了已經站起身的林浩然身上。
看到林浩然的那一刻,張中謀明顯是愣了一下。
不是說,是置地集團的總裁馬世民要前來見他嗎?
怎麼來的是這位?
對於林浩然,雖然他沒見過,可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畢竟,這段時間,林浩然在美國的影響力,可是連許多商界大佬都望塵莫及。
所以,張中謀自然認識他,儘管林浩然此刻戴著墨鏡。
馬世民約見他,他答應見面,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林浩然的面子上。
畢竟,如今的林浩然,算得上是華人之光了。
張中謀在多個知名大學掛職,所以他自然也知道,如今那些學生有多崇拜林浩然。
這樣的一個人物,竟然秘密出現在達拉斯,而且看這陣勢,是專門為了見他而來!
張中謀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但面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沉穩。
他上前幾步,伸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林先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幸會。”
“張先生,久仰大名,冒昧相邀,還請您見諒,請坐。”林浩然握住張中謀的手,力道適中,笑容真誠而富有感染力。
他們說的是華夏語,旁邊的侍者倒也聽不懂。
兩人在靠窗的餐桌旁落座。
侍者無聲地退了出去,並關緊了包廂門。
1月份是日短夜長。
窗外,達拉斯的暮色漸濃,城市燈光如同繁星般次第點亮。
包廂內卻異常安靜,只有隱約傳來的背景輕音樂。
“林先生,馬先生邀請我見面,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商議,我知道你們是想邀請我加入你們那個半導體公司,但此前我已經拒絕過了,態度應該很明確。”
張中謀沒有碰面前的熱茶,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疏離感。
“這次林先生親自前來,誠意我感受到了,但有些原則性的問題,恐怕不是靠誠意和資金就能解決的。”
他直接挑明瞭林浩然的來意,也擺出了自己的立場。
此前馬世民透過中間人邀請,他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這既是表明態度,也是在試探林浩然此次親自出馬的決心和底線。
林浩然對張中謀的直接並不意外。
他摘下墨鏡,露出年輕卻無比沉穩的眼眸。
林浩然突然笑道:“張先生,說起來,我們也算是老鄉了,我聽聞您曾經在香江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張中謀驚訝地看了看對方,他沒想到,林浩然連這點都知道。
確實,張中謀雖然出生於浙省,但因為戰爭原因,他的6歲至11歲童年時光在香江度過,小學二年級到五年級就讀於培英小學,六年級就讀於培正小學。
可以說,香江確實算得上是他的第二故鄉。
這段經歷,即使在德州儀器內部,也並非人人皆知。
林浩然能查到這個,足見其用心之深。
然而,林浩然實際上並沒有調查過對方。
他知道的,都是前世看過的。
畢竟,那時候的張中謀,早已經是全球半導體大佬,他的人生經歷,早已被媒體和傳記作家反覆挖掘,公之於眾。
林浩然不過是憑藉著前世的資訊優勢,信手拈來,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先生果然做了很多功課。”張中謀的語氣緩和了些許,那絲疏離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感慨。
“沒錯,香江確實是我童年記憶很重要的一部分,培英小學、培正小學、西九龍,那些石板街,叮叮車,維港的海風,至今難忘。”
鄉音、共同的記憶,是拉近距離最快的方式之一。
林浩然選擇從這個角度切入,並非偶然。
“所以,張先生,”林浩然的聲音變得更加誠懇,“當我說要立足於香江,打造一家世界級的半導體公司時,並非僅僅出於商業考量。
那裡有我們共同的文化脈絡,有聯接東西方的獨特優勢,更承載著像您這樣從那裡走出去、如今站在世界科技前沿的華人精英的某種情感聯結。
我希望,‘甲骨文半導體’不僅能成為一項偉大的商業成就,也能成為凝聚華人智慧、回饋香江乃至整個華人世界的一座豐碑。”
“甲骨文半導體?”張中謀疑惑地重複道。
“是的,張先生,我要成立的半導體公司,我們稱它為甲骨文半導體公司。”
林浩然解釋道:“‘甲骨文’寓意著古老東方的智慧、預言與不朽的傳承,同時也暗含了記錄與計算的核心功能。
我希望這家公司,能像古老的甲骨文一樣,承載著我們對未來的洞察,並將智慧轉化為改變世界的現實力量。”
張中謀品味著這個名字,微微頷首:“名字很有深意,也很有氣勢。”
他頓了頓,將話題拉回正軌:“不過林先生,光有好的名字和美好的願景,還遠遠不夠,你打算如何解決最現實的問題?
比如,技術從哪裡來?最頂尖的工程師和科學家,憑甚麼放棄德州儀器、英特爾這樣的頂級平臺,加入一家位於香江的初創公司? 初期沒有客戶,沒有產品,如何生存?”
這幾個問題,依舊是那麼直接,那麼現實。
但林浩然知道,張中謀願意問出這些問題,本身就意味著他在認真考慮合作的可能性。
這也許,就是他親自過來的結果吧!
不過林浩然相信,只要對方願意聽,他就一定能說服對方。
因為他帶來的不僅僅是資金和願景,更是一份經過深思熟慮、幾乎無懈可擊的藍圖。
林浩然笑道:“張先生問到了核心,首先,技術來源,我們不追求大而全,不奢望一開始就在最尖端的通用處理器上與英特爾、摩托羅拉正面競爭。
我們可以選擇一條差異化的道路。”
“哦?差異化?”張中謀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是的。”林浩然點頭,“我注意到,半導體產業正在發生一些深刻的變化。
一方面,摩爾定律繼續推進,製程越來越精細;
另一方面,系統複雜度越來越高,對特定功能、低功耗、高可靠性的晶片需求也在爆炸式增長。
這給我們提供了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我們可以專注於幾個有巨大潛力但尚未被巨頭完全壟斷的細分領域。
比如,通訊晶片,張先生也知道,如今行動電話已經正式商業化,我相信未來的行動通訊必將爆發;
比如,影象感測器,消費電子和工業應用需求巨大;
再比如,特定用途的模擬/混合訊號晶片、功率器件等。
在這些領域,我們可以嘗試從美國、日本或歐洲的一些擁有特色技術但缺乏產業化資源的研究機構、小型設計公司獲取授權,甚至進行戰略收購。
同時,建立我們自己的核心研發團隊,在您確定的1-2個關鍵方向上,進行高強度、聚焦式的投入,力求在細分領域做到世界領先。”
林浩然對半導體行業算得上是一知半解,但此刻他說起來,卻是有模有樣。
聽完林浩然這番話,張中謀明顯有些驚訝。
“林先生,沒想到您對半導體行業也有著如此深刻和前瞻的見解!”
張中謀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讚賞和意外,之前那絲疏離感幾乎蕩然無存。
“您提到的行動通訊晶片和影象感測器,確實是未來極具潛力的增長點。
尤其是行動通訊,雖然現在還處於早期,但潛力無限。
至於影象感測器,隨著消費電子和自動化的發展,需求會越來越大,您能準確地抓住這些方向,非常難得。”
林浩然心中暗鬆一口氣,知道自己憑藉“先知”優勢選擇的切入點,成功引起了這位技術權威的共鳴。
他謙遜地笑了笑:“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結合一些市場趨勢做的粗淺判斷。
真正的技術路徑選擇和具體實施,還得倚仗張先生您的火眼金睛和深厚經驗。”
“不過,林先生,老實說,我真沒打算去香江,我在德州儀器乃是全球副總裁,我實在想不出,我有甚麼理由辭去這個職位,去一個前途未卜的初創公司冒險。”張中謀話鋒一轉,說道。
儘管他的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間的分量卻重如千鈞,直截了當地丟擲了最核心的抗拒點。
“德州儀器給予我的,不僅僅是高薪和地位,更是一個已經運轉了數十年、資源遍佈全球、在行業內舉足輕重的成熟平臺。
而‘甲骨文半導體’,正如您所說,一切都要從零開始,這其中的風險,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德州儀器,在如今,絕對算得上是全球半導體業的龍頭,這一時期,德州儀器在半導體領域的技術實力和市場份額均處於領先地位。
從五十年代年至今,德州儀器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導體公司,在半導體領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的創新成果。
例如年生產出世界上第一個商用矽電晶體,同年設計並製造了第一臺電晶體收音機;
1958年發明了世界上第一塊積體電路;
1970年推出了第一款單晶片微控制器等。
這些技術創新不僅推動了半導體行業的發展,也為德州儀器贏得了廣泛的市場認可和聲譽。
相比之下,後世大名鼎鼎的英特爾,如今最多算是一家後起之秀,尚處於追趕的階段。
所以,張中謀確實有值得他驕傲的地方。
正常人都會做出他所說的選擇,牢牢抓住德州儀器這艘巨輪的船舷,而不是跳上一艘還在圖紙上的小船,去挑戰未知的驚濤駭浪。
林浩然自然也清楚,想要說服對方放棄現有的職務,去加入一個完全未知的初創公司,這其中的難度有多大。
然而,林浩然既然來了,自然是有備而來,並且擁有著絕對的信心。
他並沒有因為張中謀的直白拒絕而氣餒,反而露出了更加自信和從容的微笑。
因為林浩然知道,張中謀的回答,其實是身心不一的。
就算他不來,對方最終也會自己向德州儀器辭職。
原因很簡單,他在德州儀器,已經沒有任何的晉升可能了!
他雖然是全球副總裁,但前面還有總裁、董事長!
而且德州儀器作為一家有著深厚傳統的美國巨頭,其最高管理層的位置,對於一個華人來說,幾乎是一道看不見但堅不可摧的天花板。
張中謀的才華和抱負,在德州儀器的體系內,已經觸碰到了極限。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51歲了。
這個年紀,對於一個雄心勃勃的技術領袖和卓越管理者而言,正是一個極為微妙而關鍵的節點。
五十一歲,經驗、人脈、聲望、精力都正值巔峰。
但他也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職業生涯的黃金視窗期或許只剩下最後的十年到二十年。
是繼續在一個已經能看到天花板的成熟體系中“守成”,安穩地度過剩下的職業生涯,還是抓住最後的機會,去搏一個能夠完全施展抱負、創造更大歷史印記的可能?
張中謀內心深處的天平,其實早已在悄然傾斜。
林浩然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張中謀正是在這種“天花板焦慮”和對更大自主權的渴望驅使下,才在一年後選擇了離開德州儀器。
而現在,林浩然要做的,就是提供一個比歷史原軌跡中,也就是通用儀器、乃至後來的灣灣更具吸引力、更早出現的“出口”,並且將這個“出口”描繪得足夠輝煌,足以讓他下定最後的決心。
難度確實不小,但當他決定親自過來美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一定的把握。
這把握不僅來自於對張中謀未來軌跡的先知,更來自於他對自己所能提供條件的絕對自信,以及對人性、對頂尖人才內心渴望的深刻洞察。
面對張中謀再次丟擲的“風險論”和“平臺優越論”,林浩然沒有急於反駁,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張先生,您說得一點都沒錯,德州儀器平臺穩固,資源雄厚,風險極低。
對於絕大多數人,甚至對於絕大多數像您這樣成就的人而言,留下都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選擇。”
林浩然的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共情,這反而讓張中謀微微一愣,準備迎接激烈辯論的心態稍稍放鬆。
一時之間,他居然不知道如何接話了。
雖然林浩然這位大老闆親自從香江萬里迢迢來到德州達拉斯秘密見他,誠意不可謂不足,前面透過中間人接觸提出的條件也堪稱優厚,甚至對他內心的洞察也讓他心驚。
但是,對張中謀而言,香江只是一個科技荒漠,一個他童年記憶中的“文化故地”,而非一個成熟的科技產業中心。
那裡缺乏頂尖的科研院所、完善的高科技產業鏈、以及成熟的半導體人才儲備。
在80年代初,全球半導體產業的核心和絕大部分頂尖資源,毫無疑問集中在美國的矽谷、德州,以及正在崛起的日本。
香江,在如今的科技版圖上,幾乎是一片空白。
想要在香江打造一家世界級半導體公司,在張中謀看來,無異於在沙漠中試圖建造一座摩天大樓,其難度和風險,遠超常人想象。
這不僅僅是資金和技術的問題,更是生態和土壤的問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