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沈青緊趕幾步跑回家，果然見苗氏舉著砍排骨的刀，瘋了一樣追著沈老孃砍，模樣實在是嚇人。鄉親們說是攔著，卻也不敢太近身，刀可不長眼睛，為了一個沈老孃再把自己碰傷了，不划算！
唯有連二嬸，一直在後面摟著苗氏的腰，不然沈老孃早讓苗氏給追上了：“春蕾，春蕾！你砍了她你還得償命，不值當，真不值當！”
沈青也是頭一回見苗氏這幅樣子，心疼得不得了，他娘向來膽小懦弱，不是被逼急眼了，能發這樣的狠？
他趕忙上前，劈手把刀奪了下來，生怕苗氏把自己弄傷：“娘，你冷靜一點，我回來了！有啥事咱找村長叔做主，張叔麼已經去村長家喊人了，你別衝動！”
見著沈青，苗氏才終於卸了力道，也不知道聽清楚沈青說的話沒，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開始嚎啕大哭：“我都給那狐狸精騰地方了，咋這老沈家還不肯放過我啊，陰魂不散的追到家來欺負人，非要把我逼死了才行啊……”聲聲哀泣，倒像是剛才被人追著砍的是她。
沈青扶著苗氏，被她哭得心頭髮酸。恨恨地瞪著沈老孃。
這人大多時候，都是同情那處境更可憐的。且以往給人留下的印象，這時候就體現出重要性了。村裡誰不知道苗氏是個麵糰脾氣？所以儘管剛才是苗氏舉著刀要砍人，但此刻人心就是往她那兒偏——更別提不少人剛剛才買了他們家的便宜野豬肉，有句話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說的是啊，人家在自己家裡好好的，那沈家老婆子偏要上門來的。都和離了，兩家鬧成這樣，上人家門上來幹啥？”
“嗐，還不是眼皮子淺，饞肉了唄。”
有那老道經事兒的大娘倒看出了幾分端倪：“我看是在家裡作威作福慣了，還想把青哥兒他娘當自家兒媳婦折騰呢。”
這年頭男尊女卑，女子和哥兒在家中歷來是被驅使、壓迫的地位，低漢子一等，在外頭也得不到甚麼尊重。若要說有那麼一點點的權力，便是對子女、孫輩還有兒媳。對自己的親生孩子可能還有人捨不得，那兒媳婦這個“外人”便是做婆母最常彰顯權力的存在。
所以才會有“苦媳婦熬成婆”這麼一說。成為了婆婆，就天然有了權力，就有了新的兒媳婦去替自己被驅使、被壓迫。自己成了掌握那一點點權力的人，能夠去壓迫別人了，才算熬了出來。
老沈家的事兒也不是甚麼秘密，李嬌鳳可不是個柔順能被拿捏的人。想來是老沈家院子裡此刻已經東風壓倒了西風，李嬌鳳占了上風。沈老孃這股西風心裡憋悶，才來找苗氏折騰一番，想要來重溫一下做婆婆的“權力”。
不想今日苗氏硬氣了一回，讓她又狠/狠/碰了個硬釘子。
沈老孃也倒在地上喘氣。她年紀畢竟大了，這些日子又很是勞累，方才險些就要被苗氏給追上，嚇得魂都快飛了。這會兒聽著旁邊的陣陣議論，有人把她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小心思點了出來，就算是歷來不咋在乎臉面的她，都漲紅了臉。
“呸！呸！你們知道甚麼，我是他奶奶，說破大天去他孝敬我也應該！他憑甚麼不孝敬我！”
旁邊就有人看不過去了：“你是誰奶奶？你是青哥兒的奶奶你咋不找青哥兒呢？都有人看著了，你在那頭轉悠了半天，瞧著青哥兒出了門才過來徑直找上苗家妹子，你是人家苗家妹子甚麼人啊？有臉問人家要東西！”
沈青也黑著臉，剛要說話，人群那頭傳來了一陣嘈雜：“別說了都讓一讓，村長來了！”
沈老孃一聽見村長來了，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直接往地上一躺，左右翻滾著哭嚎了起來：“活不了了啊，一把年紀了被小輩舉著刀砍，要把我嚇死了啊……我這渾身都難受啊……”
趙村長隔著層層人群就聽見她的哭嚎聲，腦門子突突直跳，剛想張口說甚麼，旁邊桂香嬸子先拽了他一把，給了個白眼：都說了讓你別瞎指揮！
趙村長被媳婦一瞪，到了嘴邊的話也嚥了下去。桂香嬸子越眾上前，直接就把這事兒的調子定了：“沈家嬸子，好生生的日子不過，您這又是找甚麼不痛快呢？”
沈老孃眼睛一瞪，這吳桂香說話咋恁偏，她都被人追著砍欺負成這樣了，倒成了她找不痛快？她剛要反駁，桂香嬸子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當初苗春蕾跟你家沈志高和離的時候，青哥兒就一併跟你們老沈家斷親了。文書上寫的清清楚楚，青哥兒以後只奉養她苗春蕾一個人，和你們老沈家再無瓜葛。你說你還往人跟前湊，不是找事是幹啥？”
桂香嬸子根本不提苗氏砍人的事兒：“以後沒事別往青哥兒家來，有事也別來！你可是生了倆漢子的，兩個頂樑柱都不給你辦事，來找一個隔輩兒的哥兒算怎麼回事？”
不愧是村長的媳婦，常常處理家長裡短雞零狗碎的瑣事，沈老孃還沒開口，桂香嬸子就給她處處堵上了。
要說講理，沈老孃可是沒一點理，可她要是講理的人也不能在這兒胡攪蠻纏了。只梗著脖子道：“我也沒讓他給我養老，就是一塊肉，他有那麼大一頭野豬，給我點怎麼了，我可是他親奶奶！他不該給我點？”
桂香嬸子都氣笑了：“他憑啥該你？他有多少都和你沒關係！我告訴你，你們沈家要是再不按斷親文書來，來招惹青哥兒他們母子，別說青哥兒他娘追著你砍了，她就是真把你砍了，也就那麼回事！都和離了就體面些，不說各生歡喜，就當不認識、別來往也成。您老有那閒心，去折騰你新兒媳婦去！”
她又轉頭看向沈青和苗氏——苗氏這會兒又恢復成她看不上眼的那副軟弱樣，眼淚糊了滿臉，很難想象她是怎麼提刀追砍沈老孃的。不過想到剛剛收下的沈青送來的豬腿，吃人嘴軟——桂香嬸子難得耐起性子安撫教導苗氏：“她們以後再來找你，你只管上俺家來！她說啥你根本不用往心裡去，也不用當回事兒！”
沈老孃氣得胸口不住起伏，恨恨地瞪著桂香嬸子，又把目光轉到了趙村長臉上：“有當，嬸子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從小跟我們家志高一塊兒長起來的！你這媳婦說話太偏了，一點不把我這老人長輩放眼裡啊，你也不管管？你咋就娶了這麼個不敬長輩的玩意啊！”
趙有當一聽她提這個，頭更大了。近來他若說有甚麼此生後悔的事兒，就是小時候不該和沈志高一塊玩！村裡那麼多孩子，他咋就和沈志高玩了，真想抽自己幾個嘴巴！
“張口閉口的不敬長輩，可也不瞧瞧你這樣長輩值不值得人敬重！”桂香嬸子冷笑一聲：“你也別攀扯我們家當家的了，他夠偏著你家了，按照咱們村規，白紙黑字寫著，沈志高和李嬌鳳通姦還搞出了孩子，女的就該沉塘淹死，男的打四十板子趕出村子。你要讓我當家的別偏，要麼咱先把這事兒嘮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