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你想讓我媽給我找個後爸?”
楊秋瑾還沒發話呢,天佑進灶房喝水,順便給她端碗水出來,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手裡的水差點灑了一地。
楊天佑長得比較像楊秋瑾,有一雙大大的雙眼皮眼睛,捲翹的睫毛,高挺的鼻樑,小巧的嘴,長相十分周正帥氣。
他的個子卻好像隔輩遺傳他奶,長得瘦瘦小小,吃再多好東西都不長肉。面板很貼他爸陳勝青,白白淨淨的,太陽底下天天曬,都曬不黑。他要不說話,頭髮沒剪短,站在那裡就是一個活脫脫的漂亮小女孩。
“咋,你不想讓你媽過上好日子啊。”李秀娥趕緊接過他手中的水,端給楊秋瑾喝:“你媽這麼多年有多不容易你不知道?你親爸一去就是七年,當年你媽生你難產,那血流了一床,險些沒命,你爸都沒露面。這麼多年來,你這皮小子沒少惹事把你媽氣哭,奶跟你媽教你的話,你就聽不進去。你親爸要是真死了,我有啥理由留她在咱家,女人還是得趁年輕再找良配,那樣以後的日子才好過。”
“那我跟著我媽一起到我後爸家。”天佑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傻愣愣的說。
“那可不行,你得留在家裡。”李秀娥剝掉毛竹筍外面毛茸茸的筍殼,頭也不抬道:“女人再嫁,哪有帶著男孩兒再嫁的道理,這不是讓人家夫家嫌嘛。你奶又沒死,你就跟著奶,奶養你。”
“我不要!我不要跟著奶,我要跟著媽媽!”天佑大聲說著,眼睛不自覺的紅了。
他是調皮,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有些傻乎乎的,可他心裡清楚的很,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
他媽雖然比其他媽媽脾氣大,時常打罵他,那也是他自己不聽話才會那樣。
他聽話的時候,他媽對他可好了,村裡小孩雞鴨魚肉糖蛋玩具啥的,一年都看不到幾回,他媽隔三差五就給他弄。
每年還給他做新衣服新鞋子穿,他從沒有向其他小朋友一樣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
他媽還會揹著他到處玩,把他抱著懷裡唱搖籃曲,還會給他講故事,誇他是好孩子......
他奶雖然對他也不錯,可是做得飯菜沒媽媽做得好吃,也不像媽媽那樣面上打罵他,一轉身又心疼的摸他腦袋,跟他道歉說對不起。
他奶也不會教他讀書寫字,更不會別的孩子打了他,不管是不是他的錯,不管不顧的護著自己,甚至跟那些蠻橫的家長吵架打架......
他奶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好人,面慫,別人欺負到她頭上,她都忍氣吞聲,不跟人爭執,任由別人欺負自己。
他媽則是個火爆脾氣,從不會吃一點虧,受一點委屈,一言不合吵架打罵的事情時常有。
他不懂大人口中所說的‘潑婦’是甚麼意思,他就覺得人該像他媽那樣敢於反抗鬥爭,別人才不敢欺負他們。
他就喜歡他媽,就想跟著她。
從出生到現在,天佑沒見過爸爸一次,對親生的爸爸完全沒有概念,楊秋瑾要再嫁,他沒有一點反對,只想要楊秋瑾帶著他一起嫁。
楊秋瑾咕隆隆喝完碗裡涼涼的山泉水,瞧著皮小子哭了,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眼淚,哭笑不得,“好了,誰說媽要再嫁,你奶逗你玩呢。你是媽媽的孩子,媽媽不可能不要你。”
她把碗放在地上,繼續剝著筍子,“媽,你別聽村裡那些八婆胡說,勝青是軍人,軍人出任務要保密,三五年沒個訊息是正常的。他要真死了,國家會給咱們發一筆撫卹金,縣裡和公社那些領導會親自帶著烈士證明來看望咱們。領導都沒上咱們家,他怎麼可能死了呢。那些八婆就是眼紅勝青每月給咱們郵寄的錢票,眼紅咱們娘三過得好,胡亂造謠呢。這年頭哪家過日子都不容易,誰會吃飽了撐著湊份子錢養戰友家屬。你跟我說說,是誰跟你說得閒話,回頭我不撕爛她們的嘴!”
李秀娥心裡其實也不信的,她沒讀過書,目不識丁,為人又膽小面慫,別人說得話,她聽了總會盲目相信人家。
這會兒聽到讀過書,有文化的兒媳婦一說,李秀娥頓時鬆了口氣,她就說,她家老三頭腦聰明,會來事,當年老三就是村裡唯二考上高中的高中生,肚子裡有文化呢,怎麼可能會死。
她也知道兒媳婦那不肯吃虧的爆脾氣,怕她又跟村裡那些長舌婦吵架打架,支支吾吾找了個話頭搪塞過去,催促著楊秋瑾做早飯。
煙熏火燎的灶房裡,楊秋瑾把新剝好的竹筍對半切開,丟進沸水水鍋裡煮。
一百斤的帶殼竹筍,剝出來後只有大概五十斤筍肉,鍋裡煮幾分鐘撈起來再曬乾,到最後筍乾估摸著不到兩斤重。
陳勝青兩年沒往家裡寫信,楊秋瑾不知道他在不在原來的信件地址,今年就不打算給他郵寄筍乾了。
鍋裡的竹筍撈起來,一大半切成拇指大筷子長的條狀,放在竹編的簸箕裡,搬去院子裡曬,剩下的竹筍,一半裝起來,打算拿給孃家吃,另一半自己吃。
毛竹筍煮好再放到冷水浸泡一段時間後,能去除筍肉的苦澀味,呈現淡黃色。
楊秋瑾隨便抓些竹筍切片備用,再切些自家自留地種得香蒜苗,幾根掛在屋簷下的乾紅辣椒段。鍋裡放點菜油,燒熱後刺啦一下倒進筍片,翻炒一會兒,加入蒜苗葉紅辣椒,鹽味精,竹筍特有的清香,混合著蒜苗的香味,辣椒的辣味,色香味具的蒜苗辣椒炒筍片被鍋鏟鏟進盤子裡,香得站在灶臺邊看楊秋瑾炒菜的天佑直咽口水。
“媽媽,我好餓。”
“不許用手抓菜,偷菜吃啊,不禮貌,去把手洗了,媽媽抓些泡菜切,咱們就開飯了。”
楊秋瑾不用看天佑,就知道這小子說完這話後想幹嘛,瞪他一眼,看他乖乖去院子右側的水缸舀水洗手,她拿出一個小碗,到廚房背陽通風的窗戶下,從一個大泡菜罈子裡夾泡菜。
泡菜是西南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的,只是每家每戶做得味道不同,口感就不一樣。
楊秋瑾從小就會做飯,且做得一手好菜,一開啟泡菜罈子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酸辣味鋪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楊秋瑾從罈子裡夾出幾塊昨天晚上泡的泡蘿蔔皮,另外又夾了一些泡青菜,泡紅椒,嫩生薑,蓋上蓋子,拿到菜板上切成二指寬大小的塊狀,加一些白糖味精,舀一勺紅彤彤的辣椒油,稍微涼拌,一份酸辣微甜的泡菜就做好了。
早飯是昨晚熬得紅薯稀飯剩下的,楊秋瑾回鍋熱了一下,她和婆婆一人一大碗稀飯,天佑舀一小碗,端著菜在院子擺放的木桌上吃。
“又吃稀飯啊。”天佑洗完手,一看到稀飯就挎下小臉,“我不喜歡吃。”
“別人家裡都沒得吃,你還挑。快吃吧你。”楊秋瑾夾一塊紅彤彤的泡蘿蔔皮到他碗裡,拿筷子頭輕輕敲他一下腦袋:“別人家飽飯都吃不上,更別說拿精細米熬粥了,你知足吧。”
前幾年鬧飢、荒,先鋒大隊也餓死了人,這幾年日子雖然好了不少,可每家每戶還是過得緊巴巴。
不少人家大人小孩每頓都只能吃個六七分飽,一份稀粥那是稀得都能看見幾顆米,哪像楊秋瑾熬得又濃又稠,米還用的是精米,只因粗米吃得割嗓子,她怕天佑跟婆婆難受。
楊秋瑾的觀念裡,可以不穿好,不用好,但一定要吃飽,吃好,才有力氣幹活,因此從小她就捨得吃。
嫁人後,陳勝青每月準時郵寄生活費,除去給婆婆的孝敬錢,每月剩下不少,楊秋瑾不像村裡其他女人一樣,捏著錢摳摳索索這裡捨不得買,那裡捨不得用。
她該買買,該吃吃,該喝喝,把她們娘三養得十分滋潤,天佑就養成了挑食毛病,這不吃,那不吃。
這也是大隊不少女人羨慕嫉妒恨楊秋瑾的地方,大隊多少人家連飽飯都吃不上,她家倒好,不但吃好的喝的,她家兒子還挑食!
挑食!聽聽,多麼奢侈的一個詞啊!
天佑不喜歡吃稀飯,只是單純的覺得稀飯熬得黏黏糊糊的,吃著不得勁兒。
知子莫如母,楊秋瑾瞭解他,有得是法子治他,她再怎麼捨得給孩子吃喝,也不會慣得他挑三揀四的毛病。
不喜歡吃稀飯,就在稀飯里加上他喜歡的甜甜的紅薯塊,稀飯吞不下去,再弄一份酸辣開胃,他特別喜歡的泡菜下飯,她就不信他吃不下去。
天佑也知道她媽是個說一不二的性格,她做啥就得吃啥,不準挑剔,也不準說不好吃,不然她一個心情不好,要麼幾個月不做紅薯稀飯,要麼天天頓頓做,吃得你吐。
他默默刨了一口稀飯,吃到一塊香甜軟糯的紅薯,這是她媽自己改良種植在地裡的黃心紅薯,跟村裡種得白心紅薯不一樣,她媽種得紅薯又甜又香,村裡種的紅薯吃著沒啥甜味,還哽喉嚨,吃一口得錘胸口三下,噎死個人,也不知道他媽種得是甚麼品種的紅薯。
剛才還嚷嚷著不吃稀飯的天佑,就著酸辣脆爽的蘿蔔皮,香辣脆嫩的炒竹筍片,一碗稀飯不知不覺下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