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可不喊我楚先生。
“那我......”
那我以前喊甚麼呢?
這個疑惑很自然地出現在了宴尋的腦海裡。只是他還沒有問出口,不遠處忽然落座了一對年輕情侶。
看起來男生惹了女孩生氣,他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正在好聲好氣地哄。
“寶寶,我錯了......”
“老婆,別生氣了好不好?”
“......”
後面的話宴尋沒聽清,大概是小情侶之間的悄悄話。但他注意到了男生口中的稱呼。
那些的確是情侶之間最常用的詞沒錯,但宴尋很難將這些稱呼用在面前這個男人身上。
即便對方跟他有著正當的婚姻關係。
於現在的宴尋而言,楚停雲只是他第一次見的陌生人,稱呼楚先生只是下意識的禮貌習慣。
但事實卻是他們不是陌生人。
他們早就結婚了,三年,某種意義上還能算是老夫老妻。
心中反覆拉扯權衡半天,宴尋終於試探著開口:
“......楚停雲?”
沒應。
頓了頓,他又試探道:
“停雲?”
男人表情依舊平靜而冷淡,但細看之下,眼神卻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變化。
就像是幽冷無波的深潭忽然被人扔下一顆小小的石子,濺起一圈一圈淡淡的漣漪。
可那水太深了,所以漣漪之下,誰也不知道正發生著甚麼別的事情。
楚停雲仍然沒有給予回應,就這樣定定看了他數秒。
宴尋著實沒辦法辨別對方是甚麼意思,只能直截了當地問:
“那請問,我以前是怎麼稱呼你的?”
這樣的用詞語氣實在客氣,甚至有些生疏。
但楚停雲卻似乎並不反感,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面反而流露出一絲笑意。
“算了。”
他垂下眸,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語氣淡淡道,
“隨你喜歡吧,不重要了。”
“......?”
隨他喜歡?
這個回答讓宴尋有點把不準。
明明......剛才楚停雲看起來像是很在意所謂的稱呼。
宴尋沒能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因為楚停雲已經進入了下一個話題。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
男人沒看窗外的雨,而是看了眼手機,順帶開了免打擾。
“你想知道甚麼?”
宴尋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楚停雲把所有他們曾經的事情全部講一遍。
尤其是周澤簡單概括的那部分,甚麼一見鍾情,死纏爛打,強取豪奪,霸王硬上......
那些描述實在離譜,宴尋想要驗證。總之,他想盡快擺脫這種自己一無所知的感覺。
但那顯然不現實。
於是他想了想,開口問:
“周澤說,以前......是我追你?”
宴尋選擇了一個十分委婉且含蓄的詢問方式。
楚停雲眉梢一挑:“你覺得他說的不對?”
宴尋:“......”
周澤不會騙他,而今天見面之後,宴尋也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大的魅力讓楚停雲這樣的人倒追自己。
因為對方看起來各方面條件都要比他好太多。於是宴尋將這句反問當作了肯定。
他又問:“那......我當初是怎麼追你的?”
“嗯?”
楚停雲身體前傾,像是又沒聽清楚。
外面雨大,嘩啦啦的,沒聽清也很正常,所以宴尋也跟著前傾,向對方靠近了些。
“我想問,我以前是怎麼追你的?”
楚停雲單手支著臉,側頭隨意瞥了一眼不遠處落座的客人。
“宴尋......”
這樣近的距離,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是電流一樣從面前躥到了宴尋的心裡。
“你確定,要我在這裡說你以前對我的那些事?”
“........”
這句話又讓宴尋沉默了。
——原來他以前追求人的手段都不能在公共場合說的。
也就是說,周澤說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一時間,宴尋的腦子裡閃過了無數種不可告人的猜測。
憋了許久,他低聲道:
“......抱歉,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你現在幾歲?”
宴尋下意識乖乖回答:“十八。”
話音剛落,楚停雲就笑出了聲。
被捉弄的失憶青年很快反應過來,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甚麼。
楚停雲倒是不在意,低笑道:
“這樣也好,倒是比之前可愛得多。”
“......甚麼?”
這次換做宴尋沒聽清了,但楚停雲卻沒解釋,只道:
“你還想問甚麼?”
還想問?
實際上剛才兩個問題都沒有正面的回應,甚至連一點準確的有效資訊也沒有。
宴尋知道但並沒有深想,因為周澤的話已經讓他先入為主,而楚停雲的回答更像是間接的佐證。
不過,宴尋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楚停雲並不想細聊過去的事情。
他猜測也許那於對方而言,並不算是甚麼美好的回憶。否則這個男人也不會這樣急著要跟他離婚。
於是宴尋又只能換了別的問題。
“那車禍......我是怎麼出車禍的?護士說我是轉院過來的。”
“晚間行駛不當,你連人帶車從盤山公路上翻下來了。不過好在樹體攔了一下,只是骨折和頭部重創,並不危及生命。”
楚停雲斂下眸子,語氣平淡,
“放心,交警和保險公司那邊我都已經處理好了,至於轉院,你因為顱內淤血一直昏迷,所以等到情況穩定,我就把你轉到了現在這個條件好一點的醫院。”
宴尋隱隱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但具體一時也說不上來。
“那我們離婚的事......”
楚停雲彷彿早就知道他想問甚麼:“放心,你家裡不知道,包括車禍也是。他們都在國外過得很好。”
說到這,男人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初,
“還有甚麼要問的?”
“......”
宴尋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體檢報告上,然後轉而又對上楚停雲的眼睛。
“我還想問,你一定要......離婚的原因是甚麼?”
“原因?”
楚停雲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
“周澤沒告訴你嗎?”
宴尋:“......”
周澤當然告訴他了——
因為你們那方面不和諧。
因為你年紀輕輕,那方面就不行了。
那方面不行......
記憶中宴尋連自娛自樂的次數都幾乎為零,更別提跟誰一起合作快樂。自然,他也就不知道自己在合作快樂時表現如何。
但是結婚物件親口說他不行,那應該就是表現不好,或者說應該是非常差,差到對方非要跟他離婚的地步......
宴尋感覺他的耳根隱隱有些發燙,他喉結微動,聲音不自然放低了些:
“......就只是因為那個嗎?還有別的嗎?”
楚停雲漫不經心道:“算主要原因吧,我覺得是。畢竟我這個人對sex的質量要求很高。”
他這話就差直接說“因為你活兒太差所以咱倆過不下去”了。
“......”
楚停雲這句話直接讓宴尋的cpu燒了。
如此赤裸的成人話題讓他感到極度的羞.恥,迷茫,不知所措。
因為失憶後,宴尋的自我認知還停留七年前,那個認真懂事,一心只想著學習,視早戀為禁區的好學生。
所以當面對楚停雲的時候,宴尋會有一種......自己已經深入禁區的錯覺。
可事已至此......
宴尋閉了閉眼,努力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都藏好,至少面上不顯。接著,他把那些檢查結果單都交到楚停雲手裡。
“我今天在醫院做了檢查,很多檢查。”
當時排隊做檢查的時候,宴尋親眼看見有男的被查出了早/洩陽/痿,不孕不育,隱瞞不過,被當場分手。
那一瞬間,他忽然就理解了楚停雲堅決想要離婚的心。
但好在宴尋自己沒有問題。
他很健康,各方面都是。
醫院權威而科學的檢查結果給了宴尋很大的自信。所以下一句話他說得很穩。
“結果都在這,你可以仔細看看。”
“——檢查?”
直到這時候,楚停雲才把注意力轉移到這些報告單上。他一頁一頁地翻,一項一項地看。
的確很多,而且很全。
除了小腿的骨折還未痊癒之外,宴尋的身體各項指標都還算可以,只是昏迷太久讓他比以前虛弱了一些。
但這並不算甚麼問題,養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翻到後面,還有甚麼性激素五項等等關於男性功能的檢查,以及,最後還有一張精/液檢查報告單——
姓名:宴尋
年齡:25
樣本號:79
禁慾天數:11天
取精方式:手/淫
取精時間
顏色:乳白
ph值:7.5
精.液量:
......
後面的指標都太過專業,楚停雲只粗略掃了一眼,總之最後的醫生診斷結果是精.子質量好,無異常。
楚停雲的目光在這張檢測報告單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目光尤其在禁慾時間、取精方式和取精時間上黏了好一會兒。
許久之後,他才將那張報告單抽出來。
“你出軌了?”
這句話讓宴尋瞳孔一震,隨即他反應過來楚停雲用的是疑問句。
“應該......沒有。”
楚停雲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應該?”
宴尋從來沒有做過這樣荒謬的解釋:“我失憶了,但我覺得......我不會做這種事。”
頓了頓,他看向楚停雲:“為甚麼這麼問?”
後者示意了一下報告單:“這上面寫你的禁慾天數是11天。”
宴尋:“......”
他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隻能硬著頭皮解釋:“醫生說這個是必填項,建議禁慾兩到七天最好,但我趕著來見你......”
再加上失憶,宴尋當然不記得所謂的禁慾時間。
“我昏迷了十天,醒來的第二天做的檢查。所以填的11。”
哪怕醫生說檢查結果可能不太精準,宴尋也沒別的辦法了。
“噢,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出軌了。”
楚停雲狀似理解地點點頭,用老師指點學生般的語氣道,
“那這裡應該填27。”
“......27?”
宴尋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這個數字的弦外之音時,他臉上表情沒變,可耳朵已經完全充血了,裡面轟隆隆的,奔流的血液像是變成了沒有盡頭的火車。
楚停雲看見他下意識想喝口牛奶掩飾自己的失態,又怕嗆到更加丟臉,於是最終只能維持原本的姿勢,偽裝冷靜地僵坐著。
宴尋的臉是那種很華夏風格的俊,周正,英挺,眉眼很乾淨,又帶點冷意。或許是記憶倒退的緣故,他現在看起來有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稚澀。
如果非要比喻,那就有點像武俠小說裡的劍客。
總之,這張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著實......很帶勁。
楚停雲慢條斯理地盯著宴尋,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這樣一個形容詞。
在男人把他盯穿之前,宴尋很快冷靜,故作自然地揭過這個敏感的數字。
“雖然時間不準,但結果的可信度還是有一些的。”
楚總不置可否,用食指點了點桌上的報告單。
“所以給我看這個......”
他輕笑著問,
“宴尋,你甚麼意思?”
報告單就這樣大剌剌地放在桌上。這時候只要有人從旁邊走過,就清楚地能看見上面宴尋的名字和上面的內容。
這個舉動明顯讓坐在對面的青年神經緊繃了起來,他下意識用餘光看了一眼周圍,似乎伸手想要遮掩,可最後卻忍住了,沒有動作。
“這些檢查報告的結果都沒問題,醫生也說,我身體很好。”
“那方面......也沒有問題。”
這個樣子讓楚停雲又覺得此時的宴尋像小狗。
像一隻不知道自己犯了甚麼錯,但仍委屈巴巴道歉想要求和好的乖乖小狗。
可偏偏遇上了一個壞主人,非常惡劣地要當著所有人去扯小狗敏感的尾巴。
“......”
楚停雲就這樣看著宴尋不說話。
因為他現在得到了很多特別的資訊——
比如宴尋特地在最討厭的醫院做了很多檢查,甚至包括性功能檢查以此來否定這個離婚理由。
他在否定這個離婚理由,也在否定離婚這件事。
楚停雲的喉結下意識動了動,唇角無聲上揚了一點。他表面不動聲色,順手把那堆檢查報告單理好,整齊地放到一邊。
這個舉動讓宴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點,接著,他聽見對方開了口——
“嗯,所以呢?”
男人語氣很隨意的,等待著宴尋的下文。
後者手指攥緊:“所以我不認同你的離婚理由。”
楚停雲感到好笑:“你覺得我在說謊?”
宴尋看了他一眼,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檢查結果都沒問題,但是今天宴尋也問過醫生了,如果身體正常,但夫夫生活那方面卻不和諧,也有可能是心理問題。
總之,現在宴尋沒辦法百分百確認楚停雲在說謊。
他也找不出對方說這種謊的理由。
可這時,剛才風度翩翩的楚總卻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那你是甚麼意思?”
“......”
宴尋看著男人無名指上的戒指,沉默了很長時間。
接著,他才緩緩開口道:
“我的意思是......醫生說我身體還行。”
“嗯?”
楚停雲看著這個曾千方百計妄圖逃離他的人,此刻卻自己乖乖回了頭,甚至還低聲下氣地向他請求道——
“所以我們能不能先別離婚,你再......試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