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從結冰的湖面上平地而起,商玦打了個寒戰。
他沒陸嶼行那麼抗凍的身體,在外頭待一整晚他真的會丟半條命。
他跟陸嶼行分開,捏住對方居然還溫暖的手,拽上來往自己臉上貼了貼,“感覺到沒?”
掌心下冰涼的一片,陸嶼行懵然地搖頭,捏了捏商玦的臉頰佔便宜。
“我臉都凍僵了。咱倆才談幾天?我不想你那麼早就守寡。”商玦一臉心疼地看著他。
“……”
陸嶼行被嘲得耳根直燙,把另一隻手也貼上去,幫商玦暖臉蛋,順帶擋住那張一本正經嘲弄的臉:“你甚麼時候回家?”
商玦有點頭疼。
回家……我還能回哪兒?
他現在回商家就要被禁足。
“我……應該在校外住幾天吧。”
陸嶼行:“跟家裡還沒和好?”商玦是離異重組家庭,陸嶼行高中時隱隱聽說過,但班上學生都不清楚具體情況。
高中的家長會,陸嶼行記得他身後的那個位置總是空著的。陸嶼行自己的位置也經常是空的,那時候他哥也忙的很,不是每次都能來。
幸而他跟商玦沒甚麼要人操心的地方,家長不來,班主任也不會多說甚麼。
商玦:“嗯。”
陸嶼行撫上商玦的右眼皮,單薄而冰涼,想到上次那道差點刺進眼球的傷疤,他的心就揪緊了:“上回到底怎麼了?”
商玦又沒了聲。
“你又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告訴我。”
被他一通指責,商玦驚道:“我哪兒惹你了?”
“你晾著我,讓我乾著急。很多次。”
先前過敏,商玦就扛著不吭聲,送陳雪融離開的那晚,他收到商玦的資訊趕過去,也甚麼都沒問出來。他唯有自己猜,朝著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方向瞎使勁。
“……”商玦猶豫了下,說了實話:“我跟家裡人出櫃,我爸就氣得禁了我兩天足。”
陸嶼行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而且,他們那時明明都……
“那時候我們不是已經……”他哽了一下,“分手了?”
商玦睨他一眼:“說甚麼分手,不是沒在一起過嗎?”
對那句話顯然還是很介懷。
“……”
陸嶼行說:“那是氣話,我向你道歉。”
商玦用鼻子哼哼兩聲,見好就收。
“分手了我也想說。”他道,“你跟笙哥都坦白了,我想還債。”
陸嶼行沉默了會兒,“我不要你這麼還。”
“你怕我跟家裡的關係搞僵了?”
陸嶼行:“我當然怕。”
他看重家人,因此擔心商玦會因他的緣故跟家裡起爭執。
商玦一時間失語。
其他的同性戀人,聽到對方向家裡人出櫃,擔憂之餘多少也是有些開心的吧?到了他跟陸嶼行這兒,反應卻一個比一個差勁。
他原本不想就這個問題討論太多,但因陸嶼行臉色過於凝重,他無奈向他男朋友透露一點家醜:“我爸除了我還有個兒子,比我小半歲……”
陸嶼行愣住。
“後來他跟我媽離婚,把我那個……弟弟,還有情人一塊接回來了。他出軌,我出櫃,哈哈,也算是一脈相承吧。”
商玦揉揉陸嶼行蓬鬆的狗頭,“所以放心吧,我出櫃那天其實挺痛快的。從家裡回來又見到你在電梯門口,我還以為在做夢呢。”
一句話消化了兩分鐘,陸嶼行嘴唇張了下,沒說出話來。
提起不愉快的回憶,商玦總簡單地一筆帶過,從不提自己甚麼心情。
陸嶼行不知道該怎麼與商玦感同身受,因為他曾經擁有過完好的家庭,那段回憶美好得像一幅畫,儘管短暫,但溫暖地滋養了他的整個生長期,慢慢的,那些養料變成堅實的基底支撐著他的人格長成。
他望進商玦的眼睛裡,努力地嘗試理解商玦的感受,像是一棵樹試圖去理解另一棵。
他們如此接近,一樣的枝葉繁茂、莖稈有力,連高度都那麼相像。從欣賞到喜歡,這過程彷彿是註定的。
直到有一天愛上對方,便會忍不住好奇,想知道他吸收著甚麼長大。
他看得太專注太直白,商玦受不了這種眼神,想把臉轉開,但陸嶼行捧著他的臉頰幫他暖熱。
他的腦袋被對方的手掌夾在中間,像開了口的開心果。
商玦抬頭看看頭頂的松樹枝葉,懷疑會不會有一隻松鼠把他叼回洞裡。
他的思緒已經在松鼠的家裡逛了三圈,陸嶼行還在盯著他看。
商玦不耐煩了,舉起一隻手擋住陸嶼行的眼睛。陸嶼行的睫毛掃過他的手掌心,泛起一陣細細的癢。
等他把手再放下,陸嶼行自覺地轉移話題:“住校外哪裡,酒店嗎?”
“……”商玦眼神飄忽,略心虛:“……我家。”
“哪個家?”
“之前租的那個。”
陸嶼行懵了:“你不是不住外面了?”
“那我不得給自己留個退路?萬一你讓我滾出323,我難不成提著行李箱睡大街?”而且,他在外住一段時間,東西添置太多,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拿不回宿舍只能扔了。他跟家裡出櫃以後,也不好把東西往商家放。
陸嶼行:“……”
滾出323。
他不可思議:“在你眼裡我那麼不講理?”
“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商玦解釋:“也不光因為這個。我房租到三月,正好夠自己過個年,當時如果退了,假期我還要另找房子。”
陸嶼行一怔,“過年也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