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玦回家把垃圾桶的狗窩和狗糧都一股腦帶過來。他明早就要走,太早過來會打擾到陸嶼行,索性在今晚就把垃圾桶寄存在這兒。
次日他起大早趕車,離開A市。外出培訓的一週,商玦每天都收到陸嶼行發來的垃圾桶的照片,吃飯的、玩球的、趴地板上睡覺的、陸嶼行每天向他打卡彙報。
商玦琢磨過味兒來,有點詫異,他跟陸嶼行甚麼時候開始建立起了這樣和睦的鄰里關係?
還有一張狗狗祟祟縮著爪子很安分的,估摸著是犯了錯,商玦問陸嶼行甚麼原因,被告知這傢伙從櫃子裡偷吃半袋肉乾,連翻三個房間的垃圾桶。
商玦之前在自己家訓好了,垃圾桶轉頭到陸嶼行家裡上房揭瓦。換以前商玦估計會因為給陸嶼行添堵高興,現在只覺得難為情。
【商玦】:回去我收拾它
【陸嶼行】:你捨得?
捨不得,但面子功夫要做足。
【陸嶼行】:介意我教教它?
商玦巴不得有人幫他管管,回了句“請隨意”。
於是一個禮拜後他再回A市,陸嶼行向他表演把垃圾桶定在原地,捏一根肉乾在對方鼻子前撞兩下,垃圾桶巋然不動。這心機狗握手打滾都學得很快,唯獨這點商玦教不會。
“它好像瘦了。”商玦說。
不是餓瘦的那種,而是有了點警犬訓練有素的酷型兒,狗都變得英姿颯爽起來,四條小短腿看著都修長了。
商玦把垃圾桶放秤上掂了掂,瘦了有一斤。
陸嶼行解釋:“我早上會帶他去晨跑。”
加上外面天寒地凍,減起來很快。
商玦:“你跟得上他?”
垃圾桶腿雖短,跑起來四條腿倒騰,還是挺快的。
陸嶼行輕勾唇角,沒說話。
但商玦從他的笑容裡看出幾分戲謔。
看在陸嶼行幫他養了一週狗兒子,商玦任由對方嘲笑,心平氣和地接受:“我就是年紀大了,跑不動一條狗。行不行?”
陸嶼行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你只是懶得動。”他見過商玦遛狗,慢悠悠懶洋洋的。稍微勤快點,不至於跑不過一隻短腿柯基。
商玦趕了一路回來,鼻子跟臉都是紅的。
他在陸嶼行沙發上坐下,跟過分亢奮的垃圾桶互動。垃圾桶在陸嶼行家裡被薰陶了一週,好不容易變得訓練有素,商玦回來沒過一個小時,又打回原形。
陸嶼行本來在做飯,鍋裡的水還咕嘟開著冒泡,被商玦耽誤了進度,這會兒才重新進廚房。
他主動發出過善意的邀請,兩次,都被商玦婉拒。好話不說第三回,陸嶼行也是有氣性的,就給自己煮了份面,沒商玦的份兒。
等他忙完從廚房出來,打算等商玦這個沒良心的傢伙帶著狗回去。結果回到客廳,商玦窩在他的沙發上,靠著他的抱枕,被屋子裡暖氣的溫度燻得睡著了。垃圾桶靜靜待在他腳邊,揣著手腳,下巴安靜地搭在爪子上。
養久了,寵物的性格也隨主人,很乖。
“……”
陸嶼行抿了抿唇,返身回廚房,不大樂意地往鍋裡重添了一把小面。
商玦今天中午時才結束培訓,傍晚就跨越千里回來,精神疲憊,一覺睡得有點久,醒來時夜色已晚。
身上多了條暖和的毛毯,商玦動動鼻子,聞到番茄炒蛋的香味,一瞬間以為回到小時候。
他晃神時,側目看見陸嶼行在陪著垃圾桶玩球,思緒被拉回現實。所幸現實沒那麼糟糕。
見他醒,陸嶼行開口道:“我晚飯做得多了,你餓的話……吃點也行。”
商玦:“……”
陸嶼行:“……”
從沒見過這麼勉強的客套,商玦吃了一驚。
他坐起來,猶疑是吃還是不吃。
周圍的環境讓他產生了一絲焦灼。漆黑的天色、柔軟的毛毯,密閉的暖氣和空間,屋子裡甚至還有一條狗和另外一個人類存在……儘管是個男人。
商玦不安地輕輕顛了下兩下腿,敏銳地感知到自己在這樣的環境里正逐步產生沉溺的趨向。
假如他不是人類,極有可能會選擇在這個屋子裡冬眠。未免太有安全感。
他丟開毛毯,準備起身時想了想,又撿回來把陸嶼行的毯子規規矩矩地疊好。陸嶼行看見他疊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實話實說疊得挺好的,但是跟陸嶼行平常的疊法不一樣,陸嶼行不會把那種形狀的毯子塞到自己家的櫃子裡,等於說還是白乾。
“廚房裡有保溫箱。”陸嶼行說。
商玦遲疑地應了一聲,起身走入廚房,在保溫箱裡看到還熱乎的飯菜。
他惴惴地吃著別人家的飯,邊吃邊透過玻璃屏風看在客廳裡的陸嶼行,不由自主開始細數自己從回A市以後欠陸嶼行的人情,一個兩個三個……
劃清界限越來越難。
他沒法安然地接受好意,承受過一次就要考慮如何歸還。但目前他壓根想不到要怎麼還清……商玦想放自己一馬。
乾脆不要他還錢了吧。商玦悲傷地想。
吃過飯,他自覺地收拾好碗筷,把垃圾桶的東西先搬了回去,最後再來接狗回家。
垃圾桶的東西太多,陸嶼行跟著他一起送了一趟。
到七棟,陸嶼行頭回進商玦家裡。客廳裡放著商玦的行李箱,應該是剛回來放下東西就去隔壁六棟找他的,箱子都還是原模原樣。
屋子裡收得挺乾淨,許是因為住的不久,陳設大多簡單。
再有幾天就是春節,屋子裡還是舊年的氣息,不見一點紅。陸嶼行隨口問道:“過節回家嗎?”
商玦搖搖頭答道:“不。”
陸嶼行心裡也有答案。商玦這些年都沒人管,想必家庭關係有問題。
他今年同樣有遺憾:“我哥今年春節也回不來,要在國外過。”
兩個人,一個剛過完二十九歲生日,一個再過小半年就要步入三十,同齡人中頂尖的優秀,過個年卻都是孤零零的,也不知怎麼落得如此田地。
商玦不是熱衷於婚戀話題的人,但腦子裡轉一圈沒找出第二個能聊的話題,總不可能問陸嶼行“你對聯買的多大”?
他把垃圾桶的狗窩放到角落裡,轉頭把陸嶼行一張臉仔細看了看,挑不出毛病。
“沒考慮找女朋友?”
陸嶼行:“太忙。”
他並不抗拒建立家庭關係,只是重心從來都放在科研上。且他自認自己不是適合戀愛的性格,被不少人評價過太悶太冷,目前帶的學生對他都有點畏懼。
他包容心還可以,可是戀愛不是一再包容就能談得好的,還要合拍,否則談了也是一種煎熬。
商玦笑道:“忙算甚麼理由?看對眼了,天塌下來都能擠出時間去約會。”
陸嶼行沒發表意見,“你呢?”
“我沒想過。我……”商玦看著他,“我性格挺差勁的,你應該也知道。”
“……”
我知道甚麼?
陸嶼行表情複雜,儘管他不想承認,可從他高二轉學見到商玦時,對方就一直都是人群中最受歡迎的那一個,高中時他是七班的中心,大學後他站在金字塔頂,從來都是備受矚目。
差勁……他懷疑商玦對自己的認知存在問題。
商玦看穿他的表情,驚訝道:“難不成你覺得我人很好?”
陸嶼行扭開臉:“我也沒說過這種話。”
商玦沉默了陣兒。
很多人喜歡他在外的光環、外貌、或者是性格,但商玦想,一旦對方真的跟他建立起親密關係,就會發現自己看上去挺正常的一個男朋友,其實根本連拯救自己都費勁兒。
少年期的自厭和孤單伴隨他太久,變得根深蒂固無法拔除,他唯恐醜態在另一人面前暴露,索性自己斬斷再次被拋棄的可能。
真可惜他的靈魂不夠偉大,只想靜靜地、軟趴趴地藏起來,沒力氣再為另一個人遮風避雨。
撿回一隻垃圾桶,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陸嶼行沒等來他吱聲,憋了會兒,開口:“不過我是這麼覺得的。”
商玦先是吃驚,然後毫不謙虛地說:“我也覺得自己人蠻好的。”
“……”
陸嶼行:“我頭回一個人過年。”
商玦道:“那我比你有經驗。”
陸嶼行先是一噎,心裡有微妙的情緒飄過,激起一點酸意。他說:“傳授傳授?”
商玦正要開口,陸嶼行覺得心頭那股酸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又說:“還是算了。”
商玦笑了笑,“大年初一,我把垃圾桶借你幾天?除夕就算了,它要陪我。”
“……行。”不是自家的寵物,陸嶼行並不是很稀罕,“年夜飯怎麼吃?”
商玦思索片刻,從來沒想過會被問這個問題。
他自己平常過年一向從簡,超市裡有甚麼就吃甚麼。過年嘛,無非是跟家裡人團圓,聚在一起才考慮團圓飯,一個人吃團圓飯,不嫌折騰?
他說:“買點湯圓甚麼的吧。”
“這邊都吃餃子,你不是本地人麼。”
“我媽是南方人,小時候過年會煮湯圓吃。餃子我懶得包,買速凍的也沒意思。”
“……你會包湯圓?”
“買速凍的唄。”
陸嶼行無言以對,從商玦理所當然的語氣裡體會到他對湯圓明目張膽的不尊重。
年夜飯吃一碗速凍湯圓,怎麼聽都有點慘兮兮。
他說:“你家狗,除夕夜不能借我嗎?”
商玦驚訝於陸嶼行得寸進尺的行為。
不是……怎麼好意思開這個口的呢?
陸嶼行:“或者你也跟著過來,就是多做幾個餃子的事。”
商玦:“……”
陸嶼行:“……”
找的甚麼破理由!!
太蹩腳,簡直漏洞百出,不如說是窟窿上面長了個理由,兩人都快聽不下去。
陸嶼行尷尬地想奪門而出。商玦也希望對方能奪門而出。可惜垃圾桶還在陸嶼行家裡,尷尬註定要延續一段時間。
陸嶼行尷尬時低頭看看地,商玦尷尬時仰頭看看白花花的天花板。挺好的,誰都不礙著誰。
這傢伙想做甚麼呢?商玦思考著,真不明白。
他側目看向被夜色染黑的窗戶,從中看到自己冷冰冰的影子,看到自己唇畔一抹笑意,有些驚訝,沒意識到自己原來在笑。
陸嶼行嘆氣,嘆得很輕,不被察覺。
我在做甚麼?
陸嶼行:“……你在家待著吧,我去把狗牽來。”
“那除夕夜你還借嗎?”
陸嶼行不想提這個借狗的事,每記起一次都是羞恥,比起上次說順路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邏輯短路,恨不得立刻把這段回憶從腦海裡遺棄。
可他看到商玦,漂亮的臉上似笑非笑地瞧著他,不是嘲弄,是另一種……陸嶼行無法理解的笑意,透著點懶散和放鬆。
“借吧。”陸嶼行硬著頭皮說,看著商玦,用目光詢問他要不要來。
商玦沉吟片刻,給了答覆。在速凍湯圓和手工餃子之間,最後選了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