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人上上下下都有個毛病,心腸好,沒事喜歡鹹吃蘿蔔淡操心。陸嶼行長了一張不近人情的臉,大學期間卻給宿舍成員當了四年的陸爹。
遇到一隻病貓,陸嶼行回家後怎麼都放心不下,幾天後忙裡偷閒,得空驅車去了商玦暫住的酒店。
他給商玦打電話過去,也不管藉口是否蹩腳。可惜他來得不巧,商玦此刻還在海邊。
陸嶼行調轉方向去了海岸公園,熄火停好車。
商玦在一張長椅上等他,遠遠看到陸嶼行過來,也沒起身,等人走近後才皺著眉說:“你那麼閒來找我?還是在A市沒朋友?”
陸嶼行轉開臉沒理他,心說:你以為我願意過來?
等商玦狀態好起來,他巴不得跟其撇清關係。
商玦身邊擱著一袋零食。
陸嶼行:“你午飯吃這些?”
商玦拎著袋子起身,道:“喂鳥的。”
尋常的遊客頂多拿根火腿腸過來,陸嶼行再看商玦手裡提著的一大袋,是在喂鳥還是養豬?
商玦踩著公園與海岸連線的臺階下去,陸嶼行跟在他後面。
這附近人流量不多。A市的海沒有柔軟的沙灘,海水冰涼,周邊都是鋒利的礁石。有一帶是人工鋪成的沙石,五顏六色的鵝卵石很漂亮,可惜人造的痕跡太重,跟遼闊的海洋顯得割裂。
兩人踩著石頭往前走。石頭
商玦從袋子裡拿出一包蝦片,晃了晃聽響兒,挺解壓的。最後把蝦片扔給陸嶼行。
陸嶼行沉默了會兒接過,拆開包裝跟商玦一起養豬。
不多時,方圓一公里的海鷗被召喚過來,幾十只都聚集在他們身邊,在高處幾米一圈圈地盤旋著。
兩人被海鷗包圍在中心,像施過奇幻的魔法,場景有種不符合他們關係的、莫名奇怪的浪漫。
商玦最後把垃圾疊一疊塞到塑膠袋裡,整個兒揣進外套的口袋,說:“下個月初我去附中筆試,最近要忙著準備。”
陸嶼行:“不打算走了?”
“只是試試水而已……你就確定我一定能進附中?”
陸嶼行沒說話,但他心裡的確是這麼想的。
就沒有商玦做不成的事。
他眼睜睜看過商玦學著不喜歡的專業,最後卻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畢業。努力和天賦,學生時代的商玦每一項都遙遙領先,乍看之下完美得不像話的一個人。
海浪忽地洶湧拍上,兩個人飛速地往後退了幾步,不幸還是弄溼了褲腳。
商玦轉過頭,跟陸嶼行漆黑明亮的眼睛對上,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陸嶼行有意在關心他,商玦不至於裝瞎當看不見。
跟陸嶼行剖白心事的感覺令他很不適,商玦心裡憋得慌。怎麼偏偏就是他呢?
商玦真的很不想領情。
他抿著嘴,思考能不能就做一隻白眼狼?
陸嶼行看著商玦滿臉的糾結跟牴觸,沒搞懂商玦在糾結些甚麼複雜的問題。
一袋零食清空,兩人開始往回走。
在附近一起吃了頓簡餐,他們各自回家,之後近半個月都沒有再見面。
商玦忙著準備筆試,陸嶼行便沒打擾,再聽說對方的訊息是從林旭英那裡。
先前陸嶼行就跟林旭英透過電話,詢問附中招聘相關,也提過商玦的名字。
林旭英在電話裡的聲音難掩驚訝:“筆試成績第一,面試跟學生試講的時候我也去聽了,我擦……他在臺上自在的跟我們校長似的,颱風和講課邏輯都很穩。陸哥,你確定人家沒經驗?”
陸嶼行心情不錯地說:“沒有。”
“不出意外他就是我們數學組的了。”林旭英不禁感嘆。
他跟商玦還有過兩三天的室友情誼,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緣分居然還能續上。
“不過陸哥,你跟商玦關係緩和了?”
陸嶼行斟酌半晌,也沒得出他跟商玦現在到底是個甚麼關係。
“不算吧。”
電話那頭回了個懵逼的“哦”,沒搞懂既然關係沒緩和,為甚麼陸嶼行要操心人家有沒有被錄取?
幾天後,林旭英給陸嶼行發來錄取名單的公告,商玦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陸嶼行想了想,給商玦發了條資訊過去。
這是他畢業六年來,第一次在商玦的聊天頁面裡傳送訊息。
【陸嶼行】:恭喜。
訊息後面沒有紅色的感嘆號提示,所幸他沒被拉黑。
過了會兒商玦回了他一個有點酷的表情。
陸嶼行盯著那表情看了幾秒,這才退出聊天頁面,繼續忙自己的事。
商玦收到錄取資訊,就著手準備搬家事宜。
工作六年,存款豐厚,他不差錢,就在學校周圍一片找房子住。A大附中周邊的小區,環境好的就那麼幾個,商玦都去轉了一圈,最後選定房子,利索地搬進新家。
上份工作他一直處在高壓狀態,進學校後雖然忙,但商玦適應得很快,不斷學習和調整上課節奏,週末和晚上的空閒都用來複盤。連著兩週時間,他回小區直接回家備課,幾乎沒怎麼出過門。直到終於能遊刃有餘地授課,商玦才捨得走出家門,去小區邊上的公園裡散心。
小區裡治安很好,怕傷到住戶,流浪貓狗都被保安攆走,東躲西藏進了附近的公園裡。
商玦剛搬過來的時候就來轉過,一路碰到過好幾只在草坪上曬太陽的貓咪。
難得出來一次,商玦路過商場買了一小袋貓糧過來。頗有幾分喂海鷗時的手筆。
他抓了幾把放在路燈旁,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著,等了幾分鐘,就有幾隻貓來啃糧食。還有一隻搖著尾巴的流浪柯基過來分食兒,但它太小,被一隻貓呼了一巴掌就悻悻地縮到一旁。
商玦想了想,又抓了把放在自己腳邊,貓咪警惕性高,沒敢過來。那隻小流浪狗倒是不怕人,搖著尾巴跑來,在商玦腳邊啃了起來。
它髒兮兮的,後背許是有面板病,幾塊面板沒有毛髮遮擋,暴露在外。
它狼吞虎嚥吃了幾口,忽地渾身瑟縮一下。
商玦一怔,發覺視線裡框進兩條長腿,停在小路中央。
他慢慢把眼睫抬起來,跟一張帶著錯愕的臉對上。
商玦跟陸嶼行半個月沒有過聯絡,偌大的A市,沒想到出來溜個彎兒會跟對方碰上。
他一時間沒說出話來,打量了下陸嶼行休閒的衣著,明顯是住在附近出來溜達的。
陸嶼行遲疑地向他走近,繞開了那隻吃飯的流浪狗。
A大和附中相隔不遠,商玦住的小區恰好距離二者都很近。而他跟陸嶼行在某些方面的偏好,驚人地接近。
“……”商玦盯著陸嶼行,突然不太敢問。
陸嶼行也不大敢問。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最後是商玦先開了口:“你……住在附近?”
陸嶼行點了下頭:“在恆竹。”
商玦頭疼地抹了把臉,陸嶼行就知道他甚麼意思了。
他同樣頭疼地問:“你住在哪一棟?”
“七棟。”
“……”陸嶼行表情有點難看,“我住六棟。”
商玦震驚:“我隔壁棟?”
陸嶼行算是幫了他一把,結果他轉頭住人家隔壁樓,多少有點恩將仇報了。
陸嶼行:“你來多久了?”
“半個月吧。”
“我沒見過你。”
“因為我沒怎麼出門。”
空氣寂然良久。
商玦說:“上次是我從你們宿舍搬出去的,這回總不該還是我吧?”搬家太累了,他決定當只白眼狼。
陸嶼行:“……你意思讓我搬走?”
商玦:“我沒這麼說。”
陸嶼行微慍:“我在這裡買的房子。”
“……”
商玦把手邊的貓糧挪了個地兒,給陸嶼行騰出來半條椅子的空位。
但陸嶼行沒坐下,目光垂落下來俯視他,看見商玦還是跟半個月前一樣瘦,不由得問了句:“在學校不順利?”
“嗯?還好。”
商玦在附中待得很舒服,數學組幾個教學多年的小老頭還挺可愛。上了半個月課,他有點被班上那些皮猴子感染到,精神都好了些,難得在這熟悉的土地上找到了一絲歸屬感。
那隻小流浪狗在商玦面前乖巧地臥下,商玦又大氣地抓了把貓糧給它。
看他精神的確還可以,陸嶼行就很好奇商玦到底是怎麼吃的飯。
養豬的手法那麼熟練,怎麼就沒把自己喂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