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打算待多久?”
商玦道:“不好說,可能明天就走。”
陸嶼行想了想,“那就今晚吧,方便聊聊嗎?”
商玦不懂他跟陸嶼行之間到底有甚麼好聊的,“你跟我能說甚麼?”
陸嶼行:“聊借錢的事。”
“……”
行吧。
十分鐘後,商玦還是跟著陸嶼行走進附近一家餐廳。他們在同學會上喝了一肚子的茶水,茶館裡上的那些精細的小點心根本不能果腹。
點過餐,陸嶼行捏起手邊吃甜點的小勺子,像轉筆似的在指間旋了半輪,覺得這動作在餐桌上很不禮貌,又把勺子放下了。
他對面,商玦在心裡算了算自己的存款,還算可觀。
他看向對面的陸嶼行,問道:“家裡人生病了?準備結婚了要買房?還是籌備婚禮?”
“都不是。”
“那是甚麼,還要我一個一個猜?”商玦點點桌子,隨後往後靠住椅背,一副大款的豪橫樣,語氣也跟著傲慢起來,“喂喂,現在是你要跟我借錢,能不能主動點彙報?”
難得有在陸嶼行面前裝大爺的機會,商玦很好地抓住了。
陸嶼行吐了口氣,同時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需要跟商玦借錢的一天。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思考怎樣措辭才不會冒犯到商玦。
他不大熟練地先寒暄了句:“你還好吧?”
“嗯?”石頭
陸嶼行切入正題:“你需不需要去醫院看看?”
商玦:“……”這傢伙現在都學會罵人了?
“心理醫生。”陸嶼行補充。
商玦愣住。
他慢慢坐直,用手把眼睛捂住片刻,放下後回答說:“已經在看了。”
陸嶼行的思緒隨著商玦的回答開始混亂起來,半晌不知道要給甚麼回應。
“你怎麼……我看上去難道很不正常?”商玦突然有點焦慮,直直地盯住陸嶼行的眼睛。
“沒有,你看起來還好。”陸嶼行輕聲道,“醫生怎麼說的?”
“都建議我換個工作環境。”商玦皺起眉,“我就把工作辭了,現在回來,在考慮轉行。”
“工作壓力很大?”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吧。”商玦不是很想在陸嶼行面前承認,他的心理狀態早在很久之前就存在一些問題。他在療愈自己這方面又不是很擅長,總是在自我開解時又不小心掉進其他溝裡。
商玦一點點放鬆下來,看了看神色凝重的陸嶼行,多說了兩句:“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不然這會兒我就該在醫院住著了。”
“你就是想跟我聊這個?”
“嗯。”
商玦點點頭,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從陸嶼行身上得到關心。
他心裡很不自在,甚至有幾分牴觸,但面上表現得還算平靜。
陸嶼行:“你想轉行,找到方向了?”
“嗯。”
陸嶼行聽他“嗯”完,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商玦的下一句,明顯是不樂意跟他交流太多的。
他只得自己刨根問底:“甚麼方向?”
商玦猶豫片刻,“我在考慮當老師。”
這念頭曾在他從A大畢業時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是他難得產生過興趣的行業。畢業後他雖然沒有接管商家的公司,但進入職場後一路晉升都非常順利,近兩年算上年終和專案獎金,年薪保底也有七位數。如今轉行,在薪資方面的落差很大。
從年薪百萬的管理到老師,這職業規劃未免太跳躍,也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陸嶼行看著商玦有點亮的眼睛,“考過資格證了?”
“有。”
“不留在A市嗎?”
商玦語氣隨意:“留也行,去哪都一樣。”
“家裡人沒意見?”
商玦垂下眼,對這話題興致不高。“沒有吧。”
“女朋友呢?”
“都沒有。”商玦有點煩了,“你是要面試還是查戶口?”
陸嶼行嚥下餘下的問話,心情頗為複雜。他其實只想問:你變成這樣,為甚麼就沒人來管管呢?
服務生端上餐食。
商玦無意再跟陸嶼行多聊,專心用餐。
陸嶼行看他吃飯正常,居然體會到幾分古怪的輕鬆。
他藉口去洗手間,給人打了幾通電話。
回來後,陸嶼行擱下手機開口:“我大學時有個室友,目前在A大附中任教,他們最近在招聘新老師。如果你不介意留在本地,可以考慮去試試。”
“……附中?”商玦噎了下,“你倒是看得起我。”A大的附屬中學是重點中的重點,就算進去初中部都很有難度,何況他目前毫無從業經驗。
但陸嶼行不覺得沒有經驗對商玦而言是甚麼問題。
他們學數學的,大多喜歡追根究底,說難聽點,就是愛鑽牛角尖。任何一個公式都非要把它學懂學透了,徹底理解其中原理。商玦不同,即便他對數學沒有熱愛,也永遠能夠找到最簡單的應付考試方法。
哪些課程講求原理,哪些課程只要多做幾道題摸清解題套路就能拿高分。要花費他大量時間卻收益不多的課程,就直截了當選擇放棄,混個及格。他不喜歡數學,但博弈的能力與生俱來。
“你從事甚麼行業都能做到最好,何況是感興趣的領域。”
商玦唇角翹了翹,被一句話捧得暗爽。
陸嶼行看著他的笑臉,也沒想到自己不過說了句實話,就能把商玦哄高興。
商玦問:“你哪個室友?”
“林旭英。”
商玦“哦”了聲,“我好像有他微信吧。謝了,有招聘我自己會留意的。”當初他剛分到323宿舍的時候,就加了林旭英的聯絡方式,只不過沒過幾天他就搬出去了。
陸嶼行抿了下唇。他到底是在高校內,收集這類資訊的來源渠道要比商玦更多也更便利,但人家完全沒有要用他的意思。他想幫忙都要上趕著。
他沒說甚麼,起身去結賬。
承了人情,這頓飯本該商玦買單,但他懶得跟陸嶼行搶。
二人走出餐廳,陸嶼行道:“留個電話給我吧,附中那邊有其他訊息方便聯絡。”
商玦:“你不是有我微信?”
“你不是說可能刪了?”
“……”
我開個玩笑而已。
這些年商玦換過幾次手機,但手機卡一直沒變過。
他報出一串號碼,看著陸嶼行輸入。巧合的是,陸嶼行也沒換過手機號,從高中時就在用的手機卡,伴隨著他到現在。
商玦的號碼早在十年前就存進了他的聯絡人列表。
兩人看著螢幕上不知甚麼時候存進去的聯絡人備註,一齊陷入沉默。
“……”
“……”
商玦望著頁面上那個特殊備註,臉上沒甚麼表情。
“我……”
陸嶼行張口想解釋,但過往的眾多理由組織成語言,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對不起”。
商玦不動聲色地離他遠了幾寸,揚唇笑了。“陸教授好修養。”
“……”
活了二十九年,陸嶼行生平頭一次體會這種窘迫,一張臉紅得格外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