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詭辯
定水的縣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一身官袍看起來頗有威嚴。
此時縣令正在衙門書房點著油燈奮筆疾書,寫廢的紙堆了一摞。
本來定水多少公務,不至於讓縣官忙碌到半夜,他現在寫的是呈給上頭的奏摺,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心神不寧的,寫了很多次都不是很滿意,所以才拖拖拉拉到半夜。
好一會兒,縣令嘗試一口氣放下毛筆,等墨幹今天就沒甚麼事了。
他正要起身去弄點熱水,突然,背後被一個硬物頂住:
“別動,你可是這定水縣令?”
好端端的突然屋裡多了個人,是誰都得嚇一哆嗦。
但這縣令只是最初微微一愣,隨即放鬆下來,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正是我。”
“我問你,為何給城外流民吃麩子?那明明是喂牲口的!”
“哈哈哈哈,你們這些江湖人啊,都一個樣。”
縣令依舊絲毫不怕,甚至哈哈大笑。
“那是流民?錯啦,女俠你可知,這流民已經不是人了,那就是牲口,為了口吃的甚麼都能幹。”
“少胡言亂語,是我在問你!”
楊依依已經快被激怒了,她只要一個衝動,手裡的鋼鐧就能把這縣官的腦袋砸進胸腔裡去。
“好好,女俠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沒糧食,只能喂流民吃麩糠。”
“胡說,朝廷明明派下來了賑災糧!”
“是派下來了,但朝廷給的糧食,夠幾個人吃的?夠吃多久?女俠你可知道?”
縣官依舊不慌,坦然自若道:
“救災是救不過來的,皇上他只知道發了糧食,派人看了看,他才不會管這些人到底吃沒吃飽。”
“胡說,分明是你把賑災糧給賣了!”
“看來女俠在定水打聽過,那好,你可打聽到我喂流民的麩糠從哪來?”
楊依依確實不知道這個,白天在城裡打聽了一圈,晚上就急急忙忙的興師問罪來了。
“那賑災糧,是被我賣了,但又買成了麩糠,不然我哪有糧食喂流民?”
“糧食不夠,可以去找朝廷要,你分明是為了從中牟利。”
“朝廷?呵,朝廷哪還有糧食?這幾年年景不好,到處都收不上來糧食,那點存糧只能勉強夠用。渠洲大災,北方又有異動,我越州國雖然不必面對北方蠻子的兵鋒,但也不可置身事外,皇上又調了糧食和兵器甲冑去給北方,連我定水的官倉都被調走不少堵虧空,你說朝廷還有多少糧食?”
中原十國,其實只有兩國與北地接壤,越州國並不挨著北地。
但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平時十國可以互相征伐,一旦遇到外敵入侵,那就必須擰成一股繩,否則亡國有日。
是故最近北方異動,包括越州國在內的其他八國紛紛調集糧草軍備送往北方兩國,以期擋住北地。
但偏偏這時候渠洲還鬧旱災,本就需要大量的糧食賑災,事兒都擠在一起了。
楊依依也聽說過北方異動的訊息,李成蹊還特別說過別往北方去,但她從未把這兩件事給聯絡起來。
本想質問縣官,結果讓人說的有點底氣不足,隨即楊依依又想到,甭管有甚麼原因,縣官在這裡面肯定貪墨了一大筆錢。
“是啊,我是拿了好處,不止我拿了好處,這賑災糧下來,上上下下誰都伸了手,但又如何?”“如何?你這貪官竟然絲毫不知羞恥?”
“我有何羞恥?一斤精糧能換五斤麩糠,救一個人的糧食,能救五個人,我為甚麼要羞恥?”
“詭辯!你在避重就輕,貪墨就是貪墨!”
縣令嘆息一聲:
“女俠涉世不深,看來是不懂人情世故,當官的不吃飽,誰會去管下面的百姓?是,是有清官,我也佩服清官,但清官就行了嗎?你看看隔壁縣,人家是清官,是青天大老爺,結果呢,流民到那裡,沒一個月就死了大半,不少人還都逃到我這兒來了,現在依舊活的好好的。”
“清官是品德的問題,那是他沒有能力,不能一概而論!”
“錯啦,他就是太清,甚麼都不好辦,不懂人情世故。”
縣令搖頭道:
“女俠可知我們這裡為何叫定水?就是因為我們這裡連年大旱,缺水啊。歷代縣令總是上奏朝廷,希望能撥些銀子修水庫挖溝渠,但總是石沉大海。若非我上下打點,終於直達天聽,哪有外面那些水庫溝渠?打點需要甚麼?當然是銀子,沒人白給你做事。”
確實是這麼個道理,辦事沒好處,人家為甚麼要給你辦?
不辦,人家也無錯,在這種情況下,就是得給好處才行。
“你再有能力,也不能抹掉你是個貪官的事實!”
“我也從未說過自己是清官,就算是聖上在此,我也敢說,事我辦了,錢我拿了。大可去查,我自從當上這定水縣令做過多少政績,也可查我到底貪了多少錢。”
“那你就不能當個清官為民請願嗎?”
“你們這些大俠高來高去,自然可以大放厥詞。我不貪,上下打點的錢哪裡來?我不貪,人情關係的錢哪裡來?我不貪,這衙門內外的大小官員,誰會為我賣命?”
這人倒是坦蕩。
“我也不是甚麼正人君子,我也想要金銀珠寶,我也想要錦衣玉食,沒錢誰給你?”
“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
“當然,有何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寒窗苦讀十幾年,為了供我讀書,父母起早貪黑磨豆腐,好不容易一朝中舉就為了混口飯吃?我冤不冤?”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話說的太理想,太自視甚高了。
就像現在的學生,六年小學六年中學,四年大學,還要考研,十幾二十年寒窗苦讀,最後找了個工作,月底一算賬,嘿,這個月又白乾了。
這誰能接受?
楊依依已經猶豫了,她不懂人情世故,但不是傻。
本來是想興師問罪,結果被人說的一愣一愣的。
“女俠,你有今日,想必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十數年苦功才練的一身功夫,你甘願回家種地嗎?還不是想混出點名堂,與我有何不同?”
“胡說,我行得正坐得端,與你這種貪墨之輩不是一路人!”
“確實不一路,但你顯然不明白,一把劍救不了天下,反而是我這種貪官,救了人。”
這句話堪稱絕殺。
縣令感覺背後的硬物一鬆,回頭看去,卻不見任何人影,只有開啟的窗子微微搖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