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真：最難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就這樣放回地脈豈不可惜
“.綾華，你長大了.”
“.”
飽含著溫柔與感慨的聲音傳來，宛若冬日雪後的第一縷陽光，恰到好處的驅散了原本充盈在白髮少女心中的失落與消極。
一時沉默，洞穴之內除了往來的風聲之外，所有旁觀者都十分默契的選擇了噤聲。
形體顯現，星星點點的熒光在空氣中匯聚。
迎著白髮少女那彷彿害怕自己身處夢中的目光，軀體尚未徹底凝實的神裡華代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眼前這個小傢伙的額頭。
“.”
伸手觸碰，自己的手卻像不存在一般從對方的身體上徑直穿了過去。
明明雙方就近在咫尺，可望著眼前這長大了的女兒，她的動作微頓，突然意識到她們彼此之間還隔著一道十分遙遠的距離。
“.”
“果然，看來那一切並不是夢。”
“我的確是生了一場難以挽回的重病，眼下能夠清醒，你們大概也為此花費了不少的心思.”
並沒有停止自己的動作，即便無法觸碰，可她卻依舊回憶著生前陪伴綾華的那些時光。
從地脈之中被分離，生前的絕大多數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但唯獨對自己沒能盡到母親職責的兩個孩子即便時間過去再久，過往的一切記憶仍舊無比鮮明。
“母親.？”
“我我和哥哥抱歉，我”
想要說出自己心中積蓄的那些感情，但胸中奔湧的情緒實在太過洶湧，話到口中卻莫名無法將它們連成清晰的語句。
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見到了最想見的人，原本就連自己都不抱期望的幻想卻真的在面前得以實現，
在民眾眼中，無論面對何種狀況都能保持平靜的綾華動作輕緩，突然很害怕自己在下一瞬間就會離開這場美夢。
“.”
“沒關係，慢一點說，我有預感，這次有很充足的時間。”
“很抱歉，綾華，我沒有像我的願望中那樣，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
“你和綾人那個時候還小，我就把肩上的重擔丟給了你們，能夠走到今天，一定一定很不容易.”
微微向前，嘗試抱住面前的少女，輕拂髮絲，曾鬱結在心底的愧疚與不捨漸漸化開。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病榻上的她無比希望自己能夠哪怕多留一小段時間。
在社奉行最危難的時刻，將本應由自己來擔負的責任交給了兩個孩子，彼時除去祝願之外，甚麼也做不到的神裡華代始終無法釋懷。
但此時此刻，看著面前綾華的衣著與儀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孩子做的遠比她這位不合格母親想象之中要好得多。
“所以，綾人在我走後接過了奉行的職責，在無數次的博弈之中保住了神裡家的傳承，
而且，不僅如此，你們現在還很受將軍大人看重.”
“.”
一時無言，完全不清楚那時候的綾人究竟要耗費多少心力，才能在那群老狐狸之中保下神裡家。
將軍的問責、兩大奉行的排擠、虧空的人手與財力、還有眾多想要取而代之的分家
彼時因為雷電五傳事件而被將軍問責之後，神裡家的境況一度跌至最低點。
後來，即便宮司大人幫忙說情，保住了奉行的地位，但綾華的父親因此日夜操勞，最終重病離世，甚至就連理應接過責任的自己，也同樣沒能多陪他們一段時間.
“嗯，如今的社奉行很好，母親您不用再擔心。”
“九條家和柊家因為私通他國已經被問責，將軍大人現在日夜親政，我和哥哥也一直在旁輔佐.”
“.”
並不打算將稻妻後來發生的一切在這裡細說，綾華只是選了一些母親能夠理解的資訊簡單概括。
這次能夠見面就已經是未曾想象的發展了，努力的過程無需詳談，她只希望母親能夠對她所未見的一切感到安心。
“將軍大人親政.看來稻妻還真的是改變了許多。”
一切的改變背後必有其緣由，而其中最常見的便是悲痛與災難。
微微沉默，能夠意識到這背後發生的一切一定不會那麼簡單，社奉行的今日也勢必來之不易。
但無論如何，既然綾華不想讓自己擔心，那作為母親的自己，最需要做的就是肯定孩子們的努力.
“.說起來，那邊的兩位是綾華你的朋友嗎？很抱歉剛剛一直沒有率先打招呼。”
“能夠陪你來到這裡.看來小時候總是讓人擔心的那個小傢伙，如今也終於能找到真正值得信任的友人了。”
很清楚社奉行的話題還能夠說上很久很久，但此時此刻，神裡華代卻突然不想關心這些東西。
她在生前已經將太多的時間投注到了社奉行的命運之中，如今也是時候將時間留給那些更值得關注的問題。
“.？”
！！！
“——欸？是在說我們嗎？”
“——抱歉，剛剛有些走神…你們聊就好，不用在意我和熒的！”
沉浸在那種母女重逢的氛圍之中，拼盡全力的降低著存在感。
完全沒想到會被主動提起，
本來都做好了旁觀到底的準備，某隻僅僅從牆角探出一個頭的白毛團子在原地停頓了片刻，才終於意識到了那邊的話題。
“.”
“呵，看來是很有趣的朋友呢，跟她們在一起一定不會無聊。”
“我在過去的很多時候，也曾幻想過會有一個見多識廣、能夠向我分享很多故事的朋友陪在身邊，但那個時候，在外界的壓力之下，個人的願望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辦法實現”
？？？
“沒有辦法實現？但母親你不是有一個叫做椿的朋友嗎？就連我們來到這裡也是依靠那個.”
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翻看了筆記的這件事，
親人逝去了，為了懷念看上一眼自然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此時此刻可是在主人面前.
“.”
“啊，果然，我就知道我好像忘了些甚麼事情。”
“你父親當時也勸過我，說筆記這種東西除去被別人翻看之外沒有甚麼別的意義。”
“不過，雖然有些不好意思，那綾華你既然看了，有甚麼感悟或者發現沒有？”
動作微不可查的停頓了一瞬，畢竟被子女翻看筆記這種事情對絕大多數父母而言都讓人尷尬。
所幸這本筆記的內容整體而言還算正常，否則.
“感悟或者收穫？但這應該就只是一本記錄了您和朋友往來資訊的日記而已，雖然那位朋友我和哥哥完全沒有見過.” 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將藏在自己背後的那本筆記翻了出來，
確信在偷看時已經算得上是全神貫注，可綾華完全想不明白這背後還有甚麼深意。
“.”
“難道真的有這麼不明顯嗎？明明我自己看感覺漏洞很多才對，畢竟我其實沒有甚麼編故事的天賦.”
微微沉默，有些不知道自己面前的綾華究竟是敏銳還是遲鈍，明明能夠從筆記裡那些不明顯的位置線索找到這個地方，但偏偏.
“呼，綾華，去把我藏在這裡的另外一本筆記拿出來吧.就在前面的不遠處。”
“雖然有些害羞，但當時我寫下這兩本筆記的時候，也有想過將來的某一天向你分享，畢竟我們的人生原本應該十分接近.”
嘗試性的向遠處某塊石壁的方向飄了飄，神裡華代慶幸於自己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很快就要消失了那自然怎麼樣都無所謂，要是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一定會拼盡全力把這種東西藏起來
「椿與平時的我既相同又不同，作為椿時，我不是神裡華代，只是一個最最平凡的女子.」
「.」
“椿就是母親您.？這”
與記憶中母親的端莊形象截然相反，看著筆記裡那個活潑又愛玩的「椿」，一向將母親作為榜樣的神裡綾華有些不知所措。
“很意外是嗎？但這的確是我幻想中的我自己。”
言語之中多少帶著幾分不自然，
假如說還有比子女偷偷看自己筆記更難堪的，那當然是筆記的主人帶著她讀。
所幸這東西與其說是一本日記，更像是她以自己為主角，幻想出的另外一種人生。
而之所以要把這種東西給綾華看，那自然是因為她的命運也和自己相差不多
“我的人生和你並沒有太多區別，綾華。”
“在和你父親婚配之前，我同樣也被當作「大家閨秀」的典範。”
“實際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自己，但既然所有人都期待著那個樣子，那我只要那樣做就一定是正確的。”
“.”
“所以，母親您其實並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嗎.”
心中有些複雜，綾華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想法。
“不，綾華，我並不後悔成為那樣的自己，只是稍微有些好奇另外一種可能罷了。”
“假如我討厭這一切的話，或許我會認為自己往昔的一切都是在偽裝，可偏偏我很慶幸能夠成為昔日的那個樣子，只是遺憾心中有些願望沒有實現。”
“異國的料理、美麗的服裝、從未見過的美景”
“我渴望著這些未曾得到的東西，卻又割捨不下已經擁有的一切，終究只是太貪心而已。”
“.”
“綾華，我把這些東西拿給你看，是希望你不要被往昔的我所束縛，事實上，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與這些東西並不一定互相排斥。”
“過去的稻妻沒有夢想生長的土壤，作為頂格的名門之一，生活於其中的人更是不可能離開一步，
但如今的情況已經不同，相比起我，綾華你有著更多的可能，可以正視自己的願望，去走過我未曾走的路途.”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神裡華代動作微頓，突然意識到自己消散的時間已經臨近。
“母親.”
有些不捨，但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明明見上一面就已經是夢中都不敢幻想的事情了，但本應滿足的她在正視自己的內心之後，神裡綾華卻發現自己有些可恥的貪心
曾經在午夜醒來的孤獨時間裡，無數次想象可以像普通的女孩那樣，由父母陪伴成長，但
“呼，不要傷心，能夠有機會見到這一面就已經很滿足了，就算是如今的機會大概也是來自於某位神明的恩賜。”
“我很遺憾沒能陪著你和綾人長大，也很希望能夠多留一段時間，但無論如何，請記住我說的話，你可以稍微更勇敢一些，去見證那些我未曾見證的風景.”
“最後的最後，記得照顧好自己，綾華”
軀體漸漸淡化消失，話語之中卻並沒有關注自身。
她的故事已經結束，想要再去見證異國的美食與風景早已沒有可能，
而以一位母親的身份來說，唯一遺憾的是綾人不在這裡，作為兄妹之中更年長的那一個，他最讓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太過懂事，總是在不聲不響之中揹負太多東西.
“.”
“母親.”
“謝謝你我會的。”
最後的聲音消散而去，
微微沉默，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與手中僅餘的兩本筆記，實現了願望之後，綾華卻莫名覺得有些空虛。
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沒有說完，天守閣中的哥哥還沒來得及通知，就在她的身後，那兩份按母親日記定做的衣服與食物也.
“綾華.”
“嗯，我知道。”
“.我不會傷心的，母親一定也期望我們能夠像她祝福中那樣活下去。”
“我”
話語停頓，很想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就算能夠掩飾，她也沒辦法欺騙自己的內心.
「.」
「啊，最難的一部分工作已經解決了，就這樣讓她消散回茫茫的魂魄之中豈不是有些可惜？」
「雖然依照我的能力，在規則的限制中，只能以剩餘的壽命賦予停留時間，但作為唯一堅守了本分的奉行所，就當這是一場補償與獎勵」
？！！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在所有人來不及反應的時間裡，周邊的環境之中突然開始匯聚起了大量的雷屬性元素力。
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些甚麼，但聯絡到話語中的幾個關鍵詞，假如她們的猜的沒錯.
“——啊！綾華，看，那截樹枝！”
？？？
從分別的失落之中提起精神，
回頭看去，原本只是被折下的一小截枝幹懸浮向空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旺盛生命力發芽抽枝。
緋色的花瓣在枝條上綴滿，雖然不知道這是哪位神明的垂青，但那些正在向枝條上聚集的光點顯然是
曾經消散的形體再度凝實，無根的靈魂以這一小截神櫻枝條作為憑依。
“.”
花香襲來，原本的告別以未曾預想的方式變為團聚。
動作微頓，就算是在分別時也努力保持平靜的白髮少女，在看見那雖然有些驚訝但依舊微笑著看向自己的身影后，面前的世界也終於蒙上了一層壓抑已久的水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