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顫顫巍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炎辰，手指在發抖，紙條在他手中微微晃動。
“我……我真的不認識他，我只是在那個倉庫裡見過他一次。他在那邊蹲了一會兒，在地上找東西，然後就走了。這張紙條是我在那邊撿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幹甚麼。”
炎辰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紙上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筆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不習慣的手寫的。
地址沒錯，就是林逸那間中醫館的地址。
“那個人叫甚麼名字，你知道嗎。”
劉洋搖了搖頭。
“我們只見過一次。他在倉庫裡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我連他長甚麼樣都沒看清。”
炎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確認他沒有說謊，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黑血轉過身，跟在炎辰身後，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漸行漸遠。
小丑從鞋櫃上跳下來，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劉洋一眼，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容，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劉洋坐在行軍床上，在幾人離開之後，後背緊貼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抖得很利害，怎麼都停不下來。
訊息在越野車駛出居民區的那一刻就傳到了林逸的手機上。
林逸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簡訊的內容很簡單——“那個小偷有人看到了。”
林逸看完這條訊息，將手機重新放回茶几上，螢幕朝下。
蘇曉端著茶杯，看著林逸的動作，沒有問訊息的內容。
他不需要問，如果訊息重要，林逸會主動告訴他。
茶壺裡的水已經續了好幾遍，鐵觀音的香氣已經淡到幾乎聞不到了。
蘇曉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茶壺走進後廚，倒掉茶葉，重新泡了一壺新茶。
新茶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比之前濃了很多，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
布布汪從櫃檯下面鑽出來，在茶几旁邊轉了兩圈，然後趴在林逸腳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搖動。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醇厚，然後是甘甜，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在喉間迴盪。
從下午到現在，林逸一直坐在這張椅子上，除了發了幾條簡訊之外幾乎沒有動過。
他只需要坐在這裡，等待結果。
到了訊息傳回來的時候，他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如果他親自動手去找，反而會打亂那些人的節奏，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茶喝到第四泡的時候，林逸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電話。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光明市本地，但林逸的通訊錄裡沒有存過這個號碼。
他拿起手機，劃了一下螢幕，將手機舉到耳邊。
“喂。”
“醫師，我是黑血。人在城北的一個地下室裡找到了，已經被我控制住了。”
“他的嘴很硬。我問了好幾次，他都說沒人指使他，是他自己一時貪心才去店裡偷的。我讓人查了他的背景，他沒有案底，沒有前科，最近也沒有跟甚麼可疑的人接觸過。”
“但他有一個問題，他的銀行賬戶裡最近多了一筆錢，數額不大，一百萬。匯款方是一個境外賬戶，查不到來源。這筆錢是在他偷完東西之後第三天匯進來的，時間上對得上。”
“他說那筆錢是他借的，但借條拿不出來，借款人的資訊也說不清楚。前後對不上，話裡有矛盾，但再問下去，他就甚麼都不說了。嘴巴很緊，像是受過訓練。”
林逸聽完黑血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把他帶過來，我要親自問他。”
“好。二十分鐘到。”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逸將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街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玻璃門上掃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光帶，然後消失。
布布汪從地板上爬起來，抖了抖毛，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街道的方向。
它的耳朵豎得筆直，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轉過頭朝林逸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意思很明確——有人來了。
一輛皮卡車從街道的盡頭駛來，車速很快，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刺目的光柱，將路面照得慘白。
皮卡車在蘇曉的首飾店門口急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橡膠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車門開啟，黑血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他的右手拎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拎著那個人的後領，像拎一隻小雞一樣輕鬆。
那個人被塞住了嘴，嘴裡塞著一團布，看上去像是一隻襪子。
他的雙手被塑膠紮帶綁在身後，手腕處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黑血走到林逸和蘇曉的店鋪中間，將那個人往地上一扔。
那人的身體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在地上翻滾了一圈，蜷縮在地上，嘴裡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
黑血做完這一切之後，看了林逸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皮卡車，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駛離了街道。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林逸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了首飾店。
蘇曉跟在他身後，站在店門口，半眯著眼睛看著地上蜷縮的那個人。
布布汪蹲在臺階上，歪著頭看著地上的小偷，尾巴在身後輕輕搖動。
林逸走到小偷面前，蹲下來。
他的身體遮擋住了路燈的光，小偷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中。
小偷抬起頭，藉著路燈從林逸肩膀上方透過來的微光，看清了面前這張臉。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掙扎，在地上扭動，雙腿在地上蹬了幾下，身體向後挪了幾寸，但被綁在身後的雙手讓他無法做出更大範圍的動作。
嘴裡塞著的襪子讓他的支吾聲變得含混不清，但林逸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恐懼。
林逸伸出手，從小偷的嘴裡取出那團布。
布團被取出的瞬間，小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個人剛從水下浮上來，貪婪地呼吸著每一口空氣。
他的嘴唇在發抖，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逸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偷的喉嚨動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林逸身上移到蘇曉身上，又從蘇曉身上移到那些從街道兩側走出來的黑衣人身上。
那些人是從哪裡來的，他不知道。
他在光明市的地下世界混了好幾年，見過不少狠人，見過那些一言不合就捅刀子的瘋子，見過那些為了幾百塊錢就能打斷人腿的亡命徒。
但他的本能告訴他，這些人手上沾過血，而且不止一兩條人命。
他們不是普通的打手，不是那些在街頭鬥毆中揮舞砍刀的小混混。
他們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
小偷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話。
“大佬，您有甚麼話您直接問。我這邊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討好的諂媚。
“沒想到你這還一套一套的。”
小偷的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副諂媚的笑容。
林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那麼到底是誰讓你過來偷這個店鋪的？別告訴我，你過來就是為了偷那幾百塊的。” 林逸說著，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中醫館。
小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間緊閉著捲簾門的中醫館。
他的目光在那間中醫館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異樣。
那種異樣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回憶一段模糊的記憶，試圖從腦海中找出與之對應的畫面，但怎麼找都找不到。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
然後他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那種痛苦不是裝出來的，林逸能看出來。
他的瞳孔在收縮，像一個被甚麼東西從內部侵蝕的人在拼命抵抗。
下一秒，他臉上那副痛苦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微笑。
那種微笑不是屬於面前這個人的，而是屬於另一個人。
它被放在了這張臉上，像一副不合適的面具，邊緣處有細密的縫隙，露出下面那張臉的本來面目。
小偷抬起頭，看著林逸。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慌張，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那張嘴張開，發出的聲音不是小偷的聲音，而是一個林逸莫名熟悉的聲音。
“希望你喜歡我送你的這份禮物。”
話音剛落，林逸的身體已經向後躍了出去。
他的腳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個人向後退了數米，落地的瞬間已經站直了身體。
小偷的身體在他說完那句話的瞬間開始坍塌，不是緩慢的倒塌，而是一種從內部向外的崩解。
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紋，那些裂紋從頭頂開始向全身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裂紋的邊緣有黑色的霧氣在湧動，那些霧氣從他的體內湧出，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的身體像一塊被燒透的炭，在風化的過程中一層一層地剝落，從面板到肌肉，從肌肉到骨骼，從骨骼到骨髓。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當那些黑色霧氣散盡的時候，地面上甚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血跡，沒有碎片，沒有任何痕跡。
那個人就像從來不存在一樣，從這個世界中被徹底抹去了。
街道上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壓低的驚呼聲。
那些黑衣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冷漠變成了驚愕，從驚愕變成了恐懼。
不是說現實世界沒有辦法使用技能道具嗎？那麼對方這個一看就是從樂園當中流出來的東西是怎麼辦到的？
孔雀站在街道對面的人行道上，手裡的手機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螢幕摔出了一道裂紋。
她沒有去撿，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甚麼都沒有的地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知道能在現實世界中做到這種事的人是甚麼樣的存在。
孔雀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在她還沒有想好要說甚麼之前，她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她穿過街道，快步走到林逸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林先生，這件事……”
林逸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甚麼都沒有的地面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孔雀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一些東西。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意。
那種冷意讓孔雀到嘴邊的話全都嚥了回去。
林逸沒有理她。
他敢保證，自己絕對在那裡聽過類似的語氣，應該就在最近這兩個世界進度裡。
他的記憶在腦海中快速翻頁，一頁一頁地往回翻，掠過那些在任務世界中遇到的面孔，掠過那些在競技場上交手的對手，掠過那些在虛空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六階競技場。
他在打六階競技場的時候遇到過一名十分奇怪的傢伙，對方的名字他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甚麼人偶，或者人偶甚麼。
當時那個人的說話方式就讓他覺得不舒服，不是語氣的問題，而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違和感，像一個披著人皮的東西在模仿人類說話。
那個人當時說話的語氣，跟剛才小偷臉上那副微笑的語氣，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如果林逸沒有記錯的話，整個樂園當中有這種手段的，那可謂是屈指可數。
能在現實世界中動用樂園道具的能力，能在別人體內植入自己的意識碎片的手段，這些東西不是普通的違規者能擁有的。
而跟林逸有所交涉的，只有那個現如今名氣越來越大的違規者，灰紳士。
林逸冷笑了一聲。
孔雀聽到那聲冷笑，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的頭皮一陣陣發麻，這一次恐怕真的要翻天覆地了。
但讓孔雀沒想到的是，林逸沒有任何要追殺或者出門的跡象。
他只是看著那片甚麼都沒有的地面，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向蘇曉的首飾店走去。
蘇曉跟在他身後，進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孔雀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但孔雀讀懂了那個眼神裡的意思——這件事，你們清道夫管不了。
蘇曉收回目光，走進首飾店，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孔雀站在店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玻璃門，看著門後那層薄薄的門簾在空氣中輕輕晃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吐出了兩個字。
“收隊。”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那些黑衣人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表情在同一時間放鬆了下來。
有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有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有人將握在手裡的武器重新收好。
他們轉過身，向各自的麵包車走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每個人都沉默著，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車門拉上的聲音在街道上此起彼伏地響起，引擎發動，車燈亮起。
車隊沿著街道向遠處駛去，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暗紅色的光帶，然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孔雀站在人行道上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部摔碎了螢幕的手機，用袖子擦了擦螢幕上的灰塵，然後放進兜裡。
她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林逸這條街道的安全，她必須放在最高優先順序。
不是因為她接到了上級的命令，不是因為林逸和蘇曉是清道夫的重要合作伙伴，而是因為她不想死。
孔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街道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了清道夫光明市分部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不大，佈置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光明市的地圖。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地圖上那條標註著林逸中醫館位置的街道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沒有廢話，只說了一句話。
“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監控那條街道。任何可疑人員，第一時間報告。”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收到。
孔雀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加速跳動，那種緊張感從傍晚開始就沒有消退過，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