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未知讓林逸感到不舒服,就像在黑暗中行走時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跟在身後,你回頭去看,甚麼都沒有,但你心裡清楚有東西就在那裡。
林逸站在首飾店門口,看著那些黑西服將最後一批廣場舞大媽塞進麵包車。
車門拉上的聲音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引擎發動,車隊沿著街道向遠處駛去,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暗紅色的光帶。
孔雀沒有跟車隊走,她站在街道對面的人行道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在林逸和蘇曉之間來回移動。
她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林逸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首飾店。
孔雀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然後邁步穿過街道,在首飾店門口停下來。
她不敢進去,蘇曉沒有開口讓她進去,她就沒有資格跨過那道門坎。
布布汪從櫃檯後面鑽出來,蹲在門口,歪著頭看了孔雀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將下巴擱在門檻上,眼睛半睜半閉。
孔雀站在門口,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林逸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蘇曉站在櫃檯後面,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熱氣從壺嘴冒出,在燈光下形成一縷細細的白煙。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蘇曉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林逸對面坐下。
他拿起茶壺給林逸的杯子裡續上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逸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點開通訊列表,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找到了炎辰的名字,直接編輯了一條簡訊發了過去。
內容很短,只有幾個字——幫我找一個人。
他附上了簡單描述,然後點選傳送。
簡訊的狀態從傳送中變成了已送達,幾秒後又變成了已讀。
回覆來得很快,炎辰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林逸沒有停,他繼續往下翻通訊列表,找到了神皇的名字。
他沒有發簡訊,而是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神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意外。
“醫師,這個點找我有甚麼事?”
“幫我找一個人。”
林逸將同樣的資訊發了過去,神皇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好。
接下來是各大商會的代表,還有旅團的咕嚕等人。
他將簡訊一條一條地發出去,內容都一樣——幫我找一個人。
收件人名單很長,還有一些名字連他自己都記不太清楚的代表。
他不在乎那些人會不會回覆,也不在乎他們願不願意幫忙。
他只需要把訊息發出去,讓那些人知道他在找這個人的下落。
至於他們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
簡訊發完之後,林逸將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點涼了,鐵觀音的香氣比熱的時候淡了很多,入口帶有一絲苦澀。
大約過了十分鐘,林逸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炎辰的回覆。
“有訊息了,黑血已經出發。”
林逸看完這條訊息,將手機重新放回茶几上。
派黑血出去,說明炎辰已經把這個人的優先順序提到了最高。
第二個回覆來得更快,是神皇的訊息,只有一句話:“已經派人去查了。”
林逸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孔雀還站在門口,她的手機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震動,一條接一條的訊息從她下屬那裡湧進來,每一條都在彙報同樣的內容——有人在打聽那個小偷的下落,而且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她看著那些彙報,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那些在簡訊中出現的名字都是她不願意招惹的存在。
孔雀將手機收進口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林逸在現實世界中的人脈,比她預想的要恐怖得多。
之前林逸不願意出手,不是因為他沒有那個能力,而是因為他懶得出手。
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在試探他的底線,他略微出手就直接將這一片區域給翻了個底朝天。
孔雀明白,那個小偷背後的人既然敢用這種方式試探林逸,就不可能只是為了一睹林逸會如何應對,他一定還有後手。
孔雀不確定那個後手是甚麼,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應付。
但她確定一件事——如果那個人真的敢在光明市出現,林逸和蘇曉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到那時候,這座城市會變成甚麼樣子,她不敢想。
簡訊發出去後的半個小時內,訊息開始陸續傳回來。
最先有進展的是商會的探子,那些人在地下世界經營了多年,眼線遍佈每一個角落,從高檔酒店到貧民窟,從商業中心到工業區,沒有他們進不去的地方。
有人在城東的一個廢棄倉庫附近看到了一個符合描述的年輕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戴著帽子,行蹤鬼鬼祟祟。
商會的探子在發現目標後沒有打草驚蛇,只是遠遠跟著,同時將位置資訊傳了回去。
炎辰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銘門的駐地裡待著。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拿起看了一眼,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小丑蹲在椅子上,雙臂環抱著膝蓋,臉上塗著厚厚的白色油彩,嘴角畫著兩道誇張的紅色弧線。他看著炎辰那張突然變得嚴肅的臉,歪了歪頭。
“怎麼了?”
“找到了。”炎辰將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向門口走去。“叫上黑血,出發。”
小丑從椅子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終於可以活動活動了。”
三人沒有帶其他人,不是不想帶,是不需要。
銘門的規矩很簡單,能一個人解決的事絕不派兩個人,能三個人解決的事絕不動用整個組織。
不是因為他們人手不夠,而是因為人多了反而礙事。
炎辰開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在夜晚的街道上穿行。
車窗外是這座城市夜晚的景象,霓虹燈在黑暗中閃爍,行人匆匆,車流不息,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車上除了方向盤轉動的聲音和引擎的低沉轟鳴,甚麼聲音都沒有。
小丑蹲在後座上,雙臂環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張塗滿油彩的臉在車窗外的燈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看起來像一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
黑血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右手搭在車窗邊緣,五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門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車在城東的廢棄倉庫區停了下來。
這片區域在十多年前是光明市的工業中心,後來工廠搬走了,剩下的只有破敗的廠房和堆積如山的廢料。
街道上的路燈大多已經不亮了,只有幾盞還勉強支撐著,發出昏黃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暗淡的光斑。
商會的探子站在一棟廢棄廠房的陰影裡,看到炎辰的車停下來,從陰影中走出來,快步走到車窗旁邊。
他彎下腰,壓低聲音。
“人在裡面,進去之後就沒有出來了。”
炎辰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車。
他站在廢棄廠房的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三層樓高,外牆的塗料已經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磚石。 窗戶上的玻璃大多已經碎裂,剩下的幾塊也佈滿了裂紋,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大門是鐵皮做的,表面生滿了鏽,門上的鎖被人撬開了,鎖釦歪歪扭扭地掛在門鼻上。
炎辰推開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在空曠的廠房內迴盪。
廠房內部比他預想的要大,地面是水泥的,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幾臺廢棄的機器散落在角落裡,被灰塵和蛛網覆蓋。
照明系統早已癱瘓,只有從破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燈光在地上投下幾塊暗淡的光斑。
沒有人在一樓。
炎辰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從那些廢棄的機器上掃過,最後落在一樓的盡頭。
那裡有一道通向二樓的樓梯,鐵質的,扶手上生滿了鏽,臺階上積了一層灰。
黑血跟在炎辰身後,他的腳步聲比炎辰更輕,小丑走在最後,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三人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格局和一樓的差不多,空曠,破敗,積滿灰塵。
但二樓多了一些東西,角落裡有幾個睡袋,睡袋的拉鍊敞開著,裡面沒有人。旁邊堆著幾個空的泡麵桶,還有幾個礦泉水瓶。
有人在二樓活動過的痕跡,但人已經不在了。
炎辰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睡袋的內側,觸感冰涼。
他又摸了摸泡麵桶的邊緣,手指上沾了一層油漬,已經幹了,沒有粘性。
人已經走了,至少在兩個小時之前就走了。
“跑了。”炎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找。”
三人上了三樓,三樓的格局比一樓和二樓小一些,但更加空曠。
地面上除了灰塵甚麼都沒有,連腳印都沒有。
炎辰站在三樓的窗戶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黑血抬起頭看著炎辰,那雙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他跑不遠。”
三人轉身下樓,黑色的越野車在夜色中重新發動,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訊息在越野車駛出廢棄倉庫區的同一時間傳到了商會探子的終端上,有人在城南的一個老舊居民區附近看到了那個小偷。
炎辰調轉方向,將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在夜晚的街道上劃出一道黑色的軌跡。
城南的老舊居民區是光明市最後一片沒有被拆遷的棚戶區,這裡的建築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磚混結構,外牆的塗料早已斑駁脫落。
電線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街巷狹窄彎曲,像一張複雜的迷宮。
小偷很聰明,他選擇了這片區域作為藏身之所,因為他知道這裡的巷子多,岔路多,陌生人進來很容易迷路。
但他低估了商會的人在這座城市中的滲透程度。
商會的探子在這片區域也有眼線,而且不止一個。
炎辰將車停在居民區外面,三人步行進入。
街巷沒有路燈,只有從住戶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腳下是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面,積了一層薄薄的汙水。
三人順著那條巷子向深處走去,小丑的腳步越來越快,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
在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梯口,小丑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
“在上面。”
炎辰點了點頭,率先走進了樓道。
樓道里沒有燈,只能藉著從樓梯縫隙中透下來的微弱光線辨認方向。
牆面上的塗料已經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樓梯的臺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腳踩在上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六樓,頂層。
走廊裡有四戶人家,三戶的門緊閉著,鐵門上生滿了鏽,只有一戶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
炎辰走到那扇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約三十平米左右。
地面是水泥的,沒有鋪地磚,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和紙箱,窗戶的玻璃上貼著一層報紙,將外面的光線完全遮擋。
房間裡只有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看到炎辰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的身體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腳在地上蹬了一下,整個人向後縮去,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他的嘴巴張開,想要喊甚麼,但聲音還沒有從喉嚨裡擠出來就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小丑蹲在門口的鞋櫃上,雙臂環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張塗滿油彩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嘴唇上的紅色油彩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炎辰走到那個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甚麼名字。”
那個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個字。
“劉……劉洋。”
炎辰低頭看著這個人,從他的穿著判斷,這個人的處境不算太好。
外套的袖口已經磨破了,裡面的棉絮露出來,褲子的膝蓋處也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
“知道我們為甚麼找你嗎?”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絲顫抖。
“我……我沒偷東西,我最近甚麼都沒幹,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炎辰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照片,將螢幕對準劉洋的臉。
“這個人,認識嗎。”
劉洋看著螢幕上的照片,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三天前,在城東的一個廢棄倉庫裡,他見過這個人。
那天晚上他在那個廢棄倉庫裡過夜,半夜被一陣聲響吵醒,睜開眼就看到這個人蹲在倉庫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正在往裡面裝甚麼東西。
他沒有聲張,只是假裝還在睡覺,從眼縫中觀察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
那個人在倉庫裡待了不到十分鐘就離開了,走之前把倉庫的門重新鎖上了。
劉洋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敢爬起來,他走到那個人蹲過的地方,在地上找到了一張揉皺的紙團。
紙上寫著一個地址,就是林逸那間中醫館的地址。
他不知道為甚麼沒有扔掉那張紙條,也許是因為好奇,也許是因為他總覺得那個人的行為不太對勁,也許只是因為他忘了扔。
那張紙條現在還在他的口袋裡,皺巴巴的,邊緣已經磨毛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