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神國沉入湖底之後，湖面恢復了那副黑色鏡子的模樣。
希爾站在湖邊，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落在林逸身上。
“你這次過來是幹嘛的？”
林逸走到她身邊，將強者爭霸賽第五輪許可權變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希爾。
從虛空之樹的公告開始，到獎勵清單的變更，到“深淵洗禮”四個字出現在次位獎勵的位置上。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任何細節，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希爾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那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思考。
“你是說，有一個勢力能夠將手插入到虛空之樹的比賽中？”她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
林逸點了點頭。
希爾將雙手從身前放下，垂在身側。
她轉過身，面朝深淵之湖的方向，目光落在那片黑色的水面上，但沒有聚焦，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林逸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擾她。
過了好一會兒，希爾才重新轉過身來。
“你接觸過虛空之樹，但你還是沒有辦法瞭解虛空之樹到底有多麼強大。”希爾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星界，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虛空之樹。他們只知道虛空之樹是規則的制定者，是秩序的維護者，是各大勢力之間糾紛的仲裁方，但他們對虛空之樹的具體能力沒有任何概念。這不是他們的錯，是因為虛空之樹的層次太高了，高到絕大多數人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你不一樣。你遲早會接觸到那個層面。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一件事——在星界，如果你抵達了至強，那麼你就能夠知道，虛空之樹的偉力有多麼恐怖。”
希爾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能夠成為虛空的規則制定者，虛空之樹靠的可不是好好先生。你以為虛空之樹能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因為它公正，是因為它無私，是因為它受到所有勢力的愛戴？不是的。它能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因為它足夠強。強到沒有任何一個勢力敢挑戰它的權威，強到沒有任何一個存在敢在它的規則面前說一個不字。”
“一旦違背虛空之樹的規則，下場可不比輪迴樂園輕鬆多少。虛空之樹的處罰是因果層面的。你違背了規則，規則就會懲罰你。這種懲罰不會因為你的實力強弱而有所區別，不會因為你的身份高低而有所偏袒，不會因為你的背景深淺而有所顧忌。在規則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她轉過頭，看著林逸，語氣放緩了一些。
“但是，這一次的情況有點不太一樣。對方既然能夠在虛空之樹的規則內將手插進比賽裡，說明他們做的事情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虛空之樹的規則不是死的，它有彈性，有解釋的空間，有可以利用的漏洞。對方找到了一個漏洞，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了一些小動作。”
“你也不用太擔心。對方這一次出手，既然在第一輪的時候就放出風聲，讓暴鼠過來給你傳訊息，說明他們大機率不是你的敵人。如果是敵人，沒有必要提前通知你。直接設個陷井，等你跳進去更省事。他們既然願意提前給你訊息，就說明他們想跟你建立某種聯絡，至少不想跟你走到對立面。”
林逸看著希爾，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希爾說得有道理。
如果對方是敵人，完全沒有必要提前通知他。
在第一輪就讓暴鼠帶話，告訴他“第二名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這等於是在明示他獎勵會變更，讓他提前做好準備。
敵人不會做這種事，敵人只會希望你甚麼都不知道，然後在關鍵時刻被打個措手不及。
對方是在示好。
雖然示好的方式很隱晦，但意圖是明確的。
林逸收回思緒，將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我準備使用深淵洗禮的許可權了。”
希爾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著林逸點了點頭。
“深淵洗禮不是小事。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幫你把那兩個老東西叫過來。”
希爾第一個叫的是老滅法，通訊石發出的光芒在空氣中閃爍了幾下，然後暗淡下去，表示訊息已經送達。
不到一分鐘，通訊石又亮了起來，淡藍色的光芒從石面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行細小的文字——“收到，馬上到。”
落款是老滅法的標記，一個很簡單的符號，像一把刀。
第二個叫的是馬文·華爾茲。
通訊石亮了起來，光芒比第一次亮了一些，在空氣中閃爍了好一會兒，然後暗淡下去。
過了十幾秒，又亮了起來，又暗淡下去。
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等甚麼人接聽。
看樣子馬文·華爾茲應該是有事，沒法接受希爾的聯絡。
大約過了十分鐘，深淵之湖的邊緣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老滅法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袍子的下襬拖在地上，在黑色的沙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拖痕。
他的腰背微微佝僂，像一個被歲月壓彎了脊樑的老人，但林逸知道，這個看似孱弱的身體裡蘊含著能劈開一切的力量。
希爾看到老滅法，先是朝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沒有第二個人跟著，然後開口問了一句。
“馬文呢？”
老滅法走到希爾身邊停下腳步，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希爾身上移到林逸身上，又移回希爾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馬文那老東西去了魂靈族。說是去找魂靈族的長老切磋交流，實際上是去玩神交了。狗東西，都變成殘魂了，還整天想著那些事。”
希爾聽到“神交”兩個字，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林逸強忍著笑意將臉轉到了一邊，肩膀微微抖動。
老滅法繼續說下去，聲音裡的嫌棄更濃了幾分。
“玩完之後，他發現身上的錢不夠，被人家魂靈族扣了下來。”
“魂靈族那邊傳訊息過來，說讓去個人把他贖回來。”老滅法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嫌棄。
不是對魂靈族的嫌棄，是對馬文·華爾茲的嫌棄。
那種嫌棄不是恨，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希爾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笑意緩緩吐出來。
“你去贖了沒有？”
老滅法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滿。
“我為甚麼要去贖他？他做下的丟人事，讓他自己兜著。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老滅法繼續說：“我今天早上收到他的訊息，說讓我去魂靈族一趟，帶點錢。我正琢磨著怎麼拒絕，就收到你的訊息了。”
老滅法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笑意，像一個找到了正當理由可以不管閒事的老人。
“這不正好，讓他再晾一會兒。魂靈族那邊又不要他的命，就是扣著不讓走。讓他在那裡待幾天，長長記性。”
林逸湊到希爾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沒問題嗎？”
希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
“一點問題都沒有。”希爾的語氣裡有一種見慣不怪的平靜。
“在第二紀元的時候，馬文·華爾茲這種事情可沒少幹。那時候他還年輕，到處跑，到處玩，到處惹事。每次被扣下來，就找人去贖。格林贖過，阿卡斯贖過，老滅法贖過，我也贖過。他身邊熟悉的人，誰沒有跑過去贖過人？”
林逸沉默了片刻。
希爾繼續說：“反正又要不了馬文華爾茲的小命。魂靈族那邊雖然把他扣下了，但好吃好喝地供著，就是不讓走。讓他在外面吃點苦頭也好，不然他永遠不長記性。”
老滅法走到林逸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林逸看了幾秒。
“聽說你拿到了深淵洗禮的許可權？”
林逸點頭。
老滅法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刀。
下一秒，老滅法一刀斬過。 那一刀快到林逸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光在眼前一閃，然後感覺到大腦中有甚麼東西被切斷了。
不是物理層面的切斷，而是更深層更本質的東西，像一根連線著兩個房間的繩子被從中間剪斷，兩端同時失去了聯絡。
林逸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控制，四肢發軟，雙腿打顫，整個人向一側傾斜，差點摔倒。
他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希爾，才勉強穩住了身體。
老滅法收刀入鞘，刀身與鞘口摩擦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在空曠的深淵之湖旁邊迴盪了一圈又一圈。
“我過來只是給你上一下保險。”
“我剛剛那一刀，斬斷了你的靈魂跟肉體的連結強度。不是完全斬斷，只是減弱了連結的強度。在深淵洗禮的時候，深淵之力主要侵蝕的是肉體，然後透過肉體與靈魂的連結侵蝕靈魂。連結強度減弱了，靈魂受到的侵蝕自然就降低了。”
林逸靠著希爾，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種靈魂跟肉體開始失聯的感覺很難形容，像是一個人突然從高處墜落，又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了一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這裡，也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還在身體裡，但他同時能感覺到身體和靈魂之間的那種緊密的牽繫，變得鬆弛了，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琴絃突然鬆了幾圈。
老滅法看著林逸，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這種狀態持續的時間不長。最多兩天，連結的強度就會恢復到正常水平。你如果想用深淵洗禮的許可權，就趁這兩天。”
林逸將那些不適壓下去，深吸一口氣，然後直起身體。
他的腿還有點軟，但已經能站得住了。
“準備得怎麼樣了？”希爾問。
林逸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沒甚麼好準備的了。”
被老滅法、希爾和魯瑟蘭三個大佬圍著，林逸感覺這種時候要是還不敢使用深淵洗禮許可權，那自己可以早點去找個職工者的崗位混日子了。
而且他現在的狀態是最好的，老滅法斬斷了靈魂跟肉體的連結強度，希爾在他身邊護法，魯瑟蘭雖然是個殘魂但怎麼說也是個老牌大佬，深淵之湖的環境也正好適合進行深淵洗禮。
如果這種條件下他都不敢用深淵洗禮許可權，那他確實不配擁有這個許可權了。
輪迴樂園的提示音在他耳邊響起的同一瞬間，林逸收到了來自輪迴樂園的確認資訊。
【檢測到契約者“醫師”已獲得特殊許可權“深淵洗禮”。此許可權為一次性許可權，使用後將自動失效。】
【請確認是否使用“深淵洗禮”許可權。】
【是/否】
林逸沒有猶豫，選擇了“是”。
下一秒，一道深淵之孔出現在了他的頭頂。
深淵之孔不大，直徑約一米，呈不規則的圓形，邊緣呈深黑色，有細密的裂紋向四周蔓延。
深淵之孔的中心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見，但那片黑暗中湧出的氣息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本能的壓迫。
無數深淵之力從深淵之孔中湧出，像一條倒掛的黑色瀑布，傾瀉在林逸的身體上。
那些深淵之力的濃度極高，高到在空氣中凝結成黑色的霧氣，霧氣在林逸身體周圍旋轉纏繞，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黑暗中。
林逸的身體在深淵之力觸及的瞬間就開始發生變化。
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從指尖開始向手掌蔓延。
他的手指開始變形，指節變得粗大，指甲變得尖銳，顏色從肉色變成了灰黑色。
異變在全身蔓延。
如果沒有輪迴樂園的控制，深淵之力會在幾秒內將林逸變成一個沒有意識沒有理智的深淵生物。
那種過程不可逆，一旦越過那條線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輪迴樂園的力量將他牢牢地按在了那條線的這一側。
林逸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被兩種力量同時拉扯。
一種力量要把撕裂他，另一種力量要把拼合起來。
他被夾在中間，承受著兩種力量對沖產生的巨大壓力。
林逸感覺自己的身體很難受，但那種難受沒有超出他的承受範圍。
正常情況下，進行深淵洗禮的人，意識會處於一種極度痛苦的狀態。
深淵之力在改造身體的過程中會持續刺激神經末梢，那種痛不是一波一波的，而是持續不間斷的。
而且深淵之力還會侵蝕意識層面，將那些負面的情緒從記憶深處翻出來，反覆播放，反覆折磨。
你會看到那些你不想看到的東西，想起那些你不想想起的事情，面對那些你不想面對的人。
大多數人在深淵洗禮中撐不過去，不是因為身體扛不住，而是因為意識扛不住。
但林逸的情況不一樣。
他的靈魂跟肉體的連結強度被老滅法斬弱了。
那些從深淵之孔中湧出的深淵之力在侵蝕他的肉體時，只有一部分透過肉體與靈魂的連結傳導到了他的靈魂層面，大頭被連結的減弱效果給擋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些負面情緒在意識邊緣湧動，但它們始終無法突破那道防線。
現在的林逸就有點像是突然從高空中落下，然後瞬間被按在火箭上發射升空。
那種感覺很複雜——失重，超重，加速度，方向感喪失，所有你能想到的不適感同時湧上來。
雖然感覺十分的難受，但是總不至於說是千刀萬剮，好歹林逸還能保持清醒。
林逸咬著牙，將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
他在感知自己身體的變化。
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林逸不會浪費這個機會。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逸感覺到身體的那種撕裂感在減弱。
黑色的紋路在面板下的蔓延速度慢了下來，深淵之力在他體內的流轉也趨於平穩。
林逸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對於深淵之力的排斥感正在逐漸降低。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在之前，林逸雖然是深淵系的職業者，但這並不意味著深淵之力就不侵蝕他的身體了。
深淵系職業者和深淵生物之間的區別在於，深淵系職業者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深淵之力，能在被侵蝕後透過自我修復來抵消侵蝕的傷害，能用強大的意志力來抵抗負面情緒的衝擊。
但歸根結底，深淵之力還是在侵蝕。
只要你不是深淵生物，深淵之力對於人體總是會有侵蝕作用的。
不是因為它邪惡，是因為它的性質和人體不相容。
就像油和水，你可以把它們倒進同一個容器裡使勁搖晃，但它們始終是兩種不同的物質，最終還是會分離。
深淵系職業者對深淵之力的親和度比普通人高很多，油和水的比例可以從九比一調整到七比三，甚至六比四。
但六比四依然是兩種不同的物質，不是真正的融合。
但現在，林逸感覺到那種不相容性在減弱。
深淵之力在他體內的流轉，從之前的橫衝直撞變得柔和了，像是在自己家裡走路一樣自然。
那種排斥還在，但強度已經大大降低了。
林逸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專注於感受這種變化。
霧氣完全消散之後，林逸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三人的視野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