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林逸所在的城市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火海。
藍色的火焰從碎裂的裝甲車殘骸中竄出，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跳動，將周圍的空氣烤得扭曲。
建築的外牆上佈滿了焦黑的痕跡，有些玻璃幕牆在高溫下炸裂，碎片散落在街道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街道上到處都是裝甲車的殘骸。那些曾經威風凜凜的裝甲車現在歪七扭八地橫在路面上，有的側翻，有的四腳朝天，有的被甚麼東西從中間劈開，斷面處的金屬板向外翻卷，露出下面複雜的電路和管道。
飛行器的碎片散落在更遠的地方，有些碎片砸穿了建築的屋頂，卡在樓板的裂縫中，散落在空曠的廣場上。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化學味道，讓人喉嚨發緊。
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將那些焦糊的氣味吹散一些，但很快又被新燃起的火焰覆蓋。
亡靈妹站在一堆瓦礫上，寬大的袍子在熱浪中微微晃動。
她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調子輕快，帶著點俏皮的轉音，像一個小孩在放學路上隨口哼唱的兒歌，不過那旋律和她腳下這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
在她的前方，出現了無數的灰色裂縫。
那些裂縫不是普通的空間裂縫，而是幽冥界的入口。
裂縫的邊緣呈灰白色，像一張被撕開的紙，邊緣參差不齊，隱約能看到裂縫另一側那片永遠籠罩在灰霧中的荒原。
屍體會穿過裂縫，落在荒原上，然後被那些等在裂縫下方的低階亡靈拖走，分類、儲存、等待後續處理。
亡靈妹哼著歌，操控著手底下的憎惡開始將這些屍體全部都扔進幽冥界自己所屬的地盤去。
憎惡是亡靈妹手中體型最大的召喚物之一，身高近四米，身體由縫合在一起的屍體碎塊拼接而成。
它們的力量極大，可以一次性搬運數具屍體，將它們像布娃娃一樣拎起來，隨手塞進裂縫中。
對於亡靈妹而言，這些可都是十分重要的資源。
召喚骷髏兵雖然消耗不大，但是仍然需要耗費屍體來作為原材料。
一具普通的人類屍體可以轉化成一具基本的骷髏戰士，戰鬥力雖然不怎麼樣，但在大規模戰爭中，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質量。
幽冥界裡面的屍體確實源源不斷，那些在無數紀元中死去的生靈堆積在那片灰白色荒原上，像一座永遠挖不完的礦藏。
但亡靈妹所掌握的這一片區域可仍然是有限的，她在幽冥界中佔據的地盤不算很大，能接觸到的屍體也不多。
而且屍體的質量對於生成的骷髏兵質量也是有所差距的。
同樣一具屍體，你在幽冥界存放萬年跟直接召喚成骷髏兵，雙方的戰鬥力差距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存放萬年的屍體，骨骼經過時間的淬鍊，密度和硬度都遠超新死的屍體。
那些克蘭星士兵的屍體，雖然存放時間不夠，但質量是真的可以。
克蘭星人的骨骼密度和結構強度都十分堅韌的骨，轉化成的骷髏戰士至少比普通貨色強三成。
想到自己的戰鬥力又強了不少，亡靈妹哼歌的調子又輕快了幾分。
將最後一批屍體送進裂縫，亡靈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回到了兩人落下來的位置。
這邊，林逸則坐在一張茶話會的桌子旁喝著茶。
那張桌子不知道是從哪家咖啡館的廢墟里扒出來的，四隻腳有一隻是斷的，用幾塊磚頭墊著保持平衡。
桌面上鋪著一塊白色的桌布，桌上的茶具是亡靈妹從那個寶庫裡面掏出來的，一整套白瓷茶具，茶壺、茶杯、茶盤、茶匙，一應俱全。
瓷器的質地很好，在陽光下能透出茶湯的顏色。
亡靈妹說這是她從某個被滅國的王室寶庫裡順來的，用了好幾年了，一直忘了用，今天終於有機會拿出來顯擺一下。
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的色澤呈琥珀色，清徹透亮，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醇厚，然後是甘甜，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在喉間迴盪。
雖然跟黑楓樹炒制而成的茶葉一比不太行，但是也算得上是一份精品了。
按照林逸對亡靈妹的瞭解，這罐茶葉大機率也是亡靈妹從其他勢力的倉庫當中掏出來的。
林逸將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戰火燒焦的空地。
“對方這麼久都沒有發動攻擊，要麼準備來個大的，要麼就準備放棄了。”
亡靈妹從瓦礫堆上跳下來，走到桌子旁邊，一屁股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那張椅子比桌子儲存得更好，只是椅背上多了一道焦痕，坐上去還算穩當。
“我覺得是準備來個大的。”亡靈妹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也不顧甚麼品茶的規矩，仰頭一口灌了下去，喝完咂了咂嘴，“好喝。”
她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繼續說道：“你看啊，陸軍被打退了，空軍被打沒了，他們要是想放棄，早就該派人來談判了。到現在都沒動靜，說明他們不是不想打，是在憋大招。”
林逸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亡靈妹的分析在邏輯上沒有錯，克蘭星的軍事力量雖然損失慘重，但遠遠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們還有預備役，還有後備部隊，還有那些駐紮在其他大洲的軍事基地沒有調動。
如果他們真的下定決心要打下去，把全星球的軍事力量集中起來，林逸和亡靈妹就算能打贏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但問題是，克蘭星的那些勢力有沒有這個決心。
那些坐在聯邦議會里的議員們和躲在各自地盤上的勢力頭領們，他們是不是真的願意為了兩個“入侵者”把整個星球的軍事力量都賠進去。
林逸覺得不會。
不是因為克蘭星人懦弱，而是因為不值得。
他們根本不知道林逸和亡靈妹的底細，不知道他們的極限在哪裡，不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底牌沒打出來。
在他們眼中，這兩個人用不到兩個小時就打穿了克蘭星最精銳的防禦力量，天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後手。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打下去，風險太大了。
所以林逸的判斷是——克蘭星會選擇談判。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而是因為他們不敢賭。
林逸的話音剛落，天空中出現了一艘巨大的運輸艦。
那艘運輸艦的體型比之前那些戰鬥機大了至少十倍，呈扁平的橢圓形，表面覆蓋著與裝甲車相同的淡灰色塗層。
林逸看了一眼，心裡有了數。
克蘭族應該是準備談判了，否則不可能只讓一艘運輸船過來。
如果是發動總攻，來的會是鋪天蓋地的戰鬥機群和數以千計的裝甲車，而不是一艘孤零零的運輸艦。
運輸艦的用途是運輸人員和物資，不是戰鬥。 克蘭星派一艘運輸艦過來，說明他們的目的不是打仗，而是送人過來談。
亡靈妹也看到了那艘運輸艦。
她歪著頭盯著那個灰白色的橢圓形物體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嘟了嘟嘴，臉上寫滿了遺憾。
“唉，這就慫了。”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像一個剛找到寶藏入口的探險家還沒來得及開挖就被通知要回家了。
她確實有點不甘心。
在克蘭星將陸軍開過來之後，亡靈妹可是好好地收割了一把生命能量。
但問題在於——她還想要更多。
如果克蘭星繼續打下去，她還能繼續收割，將這些傢伙變成她口袋裡生命能量的一部分。
但克蘭星慫了。
他們不打了，她的收割也就到此為止了。
亡靈妹嘆了口氣，重新給茶杯裡續上熱水，端起來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著。
不過相比於之前的克瑟族來說，這裡計程車兵所提供的數量還是少了。
克瑟族那一仗打了將近一天，她收集到的生命能量夠她揮霍好幾個月。
克蘭星這一仗只打了不到兩個小時，雖然個體質量高，但總量還是差了不少。
但是數量不夠，但是質量非常可以。
克蘭星人提供的生命能量加上那些被送進幽冥界的屍體，也足夠支撐亡靈妹下一次世界再一度掀起一次百萬級別的亡靈戰爭了。
她算了算賬，覺得這一趟不算白來，心裡那點不甘也就淡了幾分。
隨著亡靈妹操控著周圍的骨龍讓開位置，那艘運輸艦緩緩從天空中落了下來，停在了兩人的面前。
骨龍們在收到命令後向兩側退開，灰白色的骨骼翅膀在扇動時捲起一陣陣寒風，將地面的碎石和灰塵吹得四散飛揚。
運輸艦的降落很平穩，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噪音。
它懸停在距離地面約一米的位置，底部伸出四根粗壯的支架，支架的末端穩穩地落在路面上。
艙門開啟了。
數名克蘭星上的外交人員出現在了兩人的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男性克蘭星人，面板呈深藍色，比普通克蘭星人的膚色深了一度，額頭上有三道銀白色的紋路，從眉骨向上延伸，消失在髮際線中。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正裝，款式和林逸見過的地球西裝有些相似，但面料更加柔軟，在光線下泛著一種光澤。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男兩女，穿著相對簡單的淺色正裝，手裡都提著公文包。
他們的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領頭的外交官走下舷梯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靴子踩在路面上，鞋底與碎石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的戰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數十隻骨龍站在運輸艦周圍，將這片空域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骨龍巨大的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它們的眼眶裡有灰白色的火焰在跳動，像一群獵食者在打量獵物。
領頭外交官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
他邁步走向林逸和亡靈妹，身後的四個人緊緊跟上。
走到距離林逸還有三米遠的位置，他停下腳步。
這個距離在外交禮儀中是標準的會談距離，既不會太近顯得冒犯，也不會太遠顯得疏離。
“二位。”領頭外交官開口，說著一口流利的虛空通用語。
他的發音很標準，甚至帶了一點奧術永恆星的口音。
他的語氣很平穩，但林逸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我是克蘭聯邦外交部緊急事務處理處處長，克蘭·索爾特。請問二位來克蘭星的目的是甚麼？”
他的話很直接，直接到甚至連自己的具體職位都介紹清楚了。
身後的四個人也在微微發抖，他們不是軍人，沒有上過戰場，只是外交官。
他們被派到這個被戰火燒焦的城市，面對這兩個能在兩個小時內打穿克蘭星防禦體系的入侵者，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他們還是來了，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沒有人來談，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林逸聽到對方的問題，將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他走到一群人的面前，在距離領頭外交官不到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在這個距離下，索爾特能清楚地看到林逸的眼睛。
索爾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半步，但他的腳釘在了地上，這是作為外交官的職業素養。
他看著面前這張臉，總覺得有點眼熟，但是他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身後的四個人也在皺眉，他們的目光在林逸臉上來回掃視，努力從記憶中檢索那張臉的來歷。
他們看過很多情報，克蘭聯邦的外交部有一個龐大的情報資料庫，收錄了虛空中各大勢力的核心人物資訊，包括他們的照片、履歷、能力評估等等。
那些資訊被分類存檔，只有特定級別的人員才有許可權查閱。
索爾特翻閱過那些檔案，很多次。
不是因為工作需要，而是因為他在外交部待了幾十年，閒著沒事的時候就會翻翻那些檔案，瞭解一下虛空中的那些大人物都長甚麼樣。
他應該在檔案裡見過林逸的臉。
這時，身後一個年輕的女外交官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是嘴唇摩擦發出的氣音，但在安靜的空地上清晰可聞。
“深淵……深淵醫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