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內，林逸坐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時間在他腦子裡變得模糊，那些從深淵之孔中湧出的負面情緒雖然已經被他的意志力壓制下去，但殘留的影響還在，像宿醉後的頭痛，不劇烈，但持續不斷，讓人無法集中注意力。
他將胸針收進儲物空間最深處，回去之後這玩意需要用其他方法儲存，眼下林逸的手邊暫時沒有合適的東西能夠將這玩意裝起來。
好在這玩意在林逸手中不會鬧出甚麼么蛾子，否則現在林逸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將這玩意封存了。
原罪物這東西，放在身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雖然負面效果對他無效，但誰也不知道這玩意在特定條件下會不會產生異變。
虛空中那些關於原罪物的傳說，每一個都是血淋淋的教訓，魔鬼族的深淵之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虛空大族被拖累成甚麼樣了。
林逸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然後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膝蓋剛離開地面不到兩厘米，他的身體就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地板上。
別看剛剛他跟那枚胸針在現實裡較勁沒有多久，但是在那種高濃度的深淵之力侵蝕下，對於體力的消耗是十分誇張的。
林逸的手臂在微微發抖，手指在痙攣，掌心的冷汗在石板上留下一片溼痕。
林逸現在只感覺自己身體被掏空，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海綿，怎麼擠都擠不出一點多餘的力量。
一旁的雪看到林逸似乎是非常累了之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她飄到林逸身後，彎下腰，伸出手臂，半透明的手指從林逸腋下穿過，環住他的胸口，然後輕輕將他向後拉。
林逸的身體向後傾斜，後背靠在雪的身體上，觸感冰涼而柔軟，像靠在一團被冰雪包裹的棉花上。
雪在石板地面上坐下來，雙腿伸直，將林逸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甚麼易碎的東西。
林逸的頭髮蹭著她的裙襬，那些半透明的布料在他的觸碰下微微晃動，像水面上的漣漪。
雪低頭看著林逸，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母性的溫柔。
她抬起手，將林逸額前的碎髮撥開，露出他的額頭，然後將手掌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掌心的溫度很低，但那種涼意在林逸滾燙的面板上反而成了一種慰藉。
雪開始輕輕哼唱。
那歌聲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靠在她腿上根本聽不清。
旋律很簡單，沒有複雜的轉音和起伏，像一首搖籃曲，又像是一首古老的民謠。
歌詞的內容林逸聽不清楚，那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語言，音節與音節之間的聯接像是冰層碎裂的聲音。
不過那種旋律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它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所過之處那些疲憊和不適都在緩慢消退。
雪之前累的時候，霜都是這麼對雪的，所以雪感覺自己也應該這麼辦。
在她的記憶裡，霜是世界上最好的首領，也是最溫柔的家人。
每次她累了倦了不想動了，霜就會把她抱在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輕輕哼唱這首不知名的歌謠。
那時候她還小，甚麼都不懂，只知道霜的懷抱很溫暖，霜的歌聲很好聽，霜的聲音能讓她安心。
現在霜不在了，她變成了那個唱歌的人。
雪的手指輕輕梳理著林逸的頭髮，她的嘴唇輕輕開合，那首不知名的歌謠從她嘴裡飄出來，在空曠的神殿裡迴盪。
守墓人站在王座旁邊，看著這一幕，那張灰白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的的身形開始逐漸變淡，從邊緣開始，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在慢慢褪去，輪廓在慢慢模糊。
他本身就是因為執念才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換成一般人早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的執念只有一個——守護這個封印，等待一個能徹底解決深淵之孔的人出現。
這個執念支撐著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漫長到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甚麼時候來到這裡的，記不清自己以前是甚麼樣子，記不清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他只記得自己要等，等一個人，一個能關閉深淵之孔的人。
現在那個人來了，深淵之孔關閉了，他的執念也就散了。
沒有執念支撐的靈魂，就像沒有根的浮萍。
他的腳最先消失，從腳趾開始，一點一點向上蔓延，像被甚麼東西從下往上吞噬。
他沒有低頭去看，也不需要看，他知道自己正在消散，而且他並不恐懼。
在漫長的等待中，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或者說，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守墓人轉過身，向林逸的方向走去。
他在林逸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冰精靈的核心，但與鑲嵌在牆壁上的那些核心不同，這枚核心的顏色是金黃色的。
核心內部有一團更加明亮的金色光點在緩慢跳動，像一顆心臟在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會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從核心表面擴散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圈圈漣漪。
雪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霜的核心。
守墓人將那枚核心遞到林逸面前。
“這是霜的核心。”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她消散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能解決深淵之孔的人。”
“還好，我等到了。”
“有這玩意，你就能夠命令周圍的冰霜守衛。”守墓人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渺，“它們只聽霜的命令，霜不在了，它們就只聽持有霜核心的人的命令。這裡的冰霜守衛不止你看到的那五隻，還有很多，沉睡在地下，沉睡在山體中，沉睡在這片極寒之地的每一個角落。你把核心帶上，它們就會醒來，聽從你的指揮。”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體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團人形的霧氣在空氣中緩慢飄散。
“至於之前告訴你的我能幫你找東西，很抱歉我可能做不到了。”守墓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離開過這座神殿了，外面的世界變成甚麼樣了我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一個理由讓你留下來，我沒有甚麼能給你的，霜的核心算一個，冰霜守衛算一個，其他的，我甚麼都拿不出來。”
“對不起。”
守墓人的聲音在空氣中消散，像一縷青煙被風吹散，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神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些冰精靈核心散發的微弱光芒和雪輕輕哼唱的歌謠在空氣中迴盪。
林逸看著守墓人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一圈圈金色的光暈從核心表面擴散開來，向四面八方湧去。
石板地面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從神殿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一隻灰白色的手從裂紋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大，比之前那五隻冰霜守衛的手還要大一圈，手指粗壯，關節突出，指甲尖銳得像一把把小刀。
手掌撐在地面上，用力一按，周圍的石板碎裂，碎石四濺。
然後是第二隻手，第三隻手，第四隻手。
一個接一個的冰霜守衛從地下爬了出來。
它們從地下爬出來後，站成一排，面向林逸的方向，右臂抬起，臂刃指向天空，行了一個整齊劃一的軍禮。
在林逸將精神力刺入核心的之後，能夠感受到，在神殿附近沉睡了幾十名冰霜守衛。
除了神殿這裡，在冰霜森林的其他地方也還有這些傢伙沉睡，如果林逸願意，這些冰霜守衛能夠瞬間將整個森林清場。
不過林逸現在實在是太累了，召喚完冰霜守衛之後，林逸重新靠在雪的腿上，將金色的核心收進懷裡閉上眼睛。
“雪。”
“嗯？”
“繼續唱。”
雪愣了一下，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本來還以為林逸不喜歡這樣做呢，雪抬起手，將手掌重新覆在林逸的額頭上，然後繼續輕輕哼唱那首不知名的歌謠。
林逸的意識在這歌聲中逐漸模糊，身體的疲憊和不適在緩慢消退，那些從深淵之孔中帶回的負面情緒也在歌聲中被一點點剝離，像積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
這一次，林逸睡得非常昏沉。
他的意識沉入一片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虛無在周圍蔓延。
那種虛無不是深淵之力帶來的那種壓迫和侵蝕，而是一種更純粹的空白，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紙，像一個沒有被開墾過的荒原。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然後他看到了光。
它沒有方向，沒有來源，只是單純地存在於那裡，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燈塔，在漫長的歲月中孤獨地亮著。
林逸向那光走去。
當林逸靠近那光的源頭時，他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像大地在初生時散發的那種味道，又像是海洋在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那種鹹腥。
王座出現在林逸的視野中。
那是一張巨大的王座，王座的靠背很高，高到看不到頂端。
兩側的扶手雕刻著複雜的圖案，有林逸認不出的符號，那些圖案在緩慢蠕動，像活物一樣。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僅僅看一眼，林逸都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要發生異變。
不是誇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預警，像一隻螞蟻站在一頭巨龍的面前，巨龍甚至不需要注意到螞蟻的存在，它呼吸時帶起的氣流就足以將螞蟻吹飛。
那個男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一種超越了階位和層次的壓迫，不是針對林逸個人的，而是針對所有進入這片空間的生物，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有多強，在他面前你都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林逸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個男子的臉。
他的視線向下移動，從王座上移開，落在地面上。
林逸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地面上，那個倒影模糊不清，輪廓在緩慢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
而就在林逸低下頭的時候，他注意到，在自己的腳邊似乎正插著一把大劍。
那劍很大，劍身寬厚，長度目測至少有兩米，劍刃呈深黑色，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轉，像血管一樣。
劍身沒入地面約三分之一，周圍的石板有細密的裂紋向四周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那些裂紋的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在閃爍，像岩漿在地表下湧動，隨時可能噴湧而出。
由於體型的原因，這把劍現如今的劍柄正好跟林逸平齊。
林逸伸出手，將手握在大劍的劍柄上。
觸感冰涼，像握著一塊千年寒冰，那股涼意從掌心湧入，順著手臂向上蔓延，穿過肩膀，穿過胸口，向全身擴散。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都凝固了，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都安靜了。
就在林逸感覺自己的意識主角模糊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了林逸耳邊。
“還不是時候。”
林逸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整個人從那個空間中倒飛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顆被射出的子彈。
他看到那張王座在遠去，看到那個沉睡的男子在遠去，看到那把插在地面上的大劍在遠去，看到那片深灰色的混沌在遠去。
不知為何，林逸似乎感知到，那名沉睡的男子似乎抬了一下頭，不過由於距離實在是太遠，所以林逸也不敢確定。
當一切都消失之後，林逸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雪的腿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個人剛從水裡被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雪低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醫師，你做噩夢了。你一直在說夢話，說甚麼不是時候，甚麼還不是時候。我怎麼叫你都叫不醒。”
雪的聲音聽上去非常著急，看樣子她已經嘗試了不少次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