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個小時後，林逸看著周圍沒有任何變化的環境，不由得感覺到一陣頭疼。
雪原還是那片雪原，白色從腳下延伸到視線的盡頭，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陽光被遮擋得只剩下朦朧的光暈。
溫度比傳送過來的時候又低了一些，風倒是沒怎麼變，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冷意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裡的水份在結冰。
林逸撥出一口白霧，將目光從遠處收回來。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一個小時了，不是他不想走，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虛空之樹的公告說得很清楚，極寒之地邊緣區域的溫度會快速降低，且邊緣區域會持續向巔峰山脈收縮，參戰者需儘快向巔峰山脈進發。
但公告沒有說巔峰山脈在哪個方向，沒有說怎麼判斷自己是在邊緣還是在中心，沒有說如果迷路了該怎麼辦。
這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那些被積雪壓彎的灰黑色樹木。
林逸蹲下身，將手插進雪層裡。
雪很深，手臂幾乎沒到肘部才觸到底部的地面。
地面的觸感很硬，像是凍土，手指扣了幾下只扣下來一些細碎的冰碴。
他站起身，甩掉手上的雪，目光掃過周圍的樹木。
那些樹木的分佈沒有任何規律，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樹枝扭曲得厲害有的還算筆直。
林逸收回目光，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水溫很低，冰得喉嚨發緊。
他將水瓶收回儲物空間，正準備隨便選一個方向走走看，一團雪球突然砸在了林逸的頭上。
雪球不大，約拳頭大小，砸在頭上的力度也不算重，像是被人隨手扔過來的。
雪球碎裂，細碎的雪粒順著頭髮滑落，有幾顆掉進了領口，冰涼的感覺順著脖頸往下蔓延。
林逸並沒有在意，畢竟這地方附近到處都是樹，說不定是從哪顆樹上面跌落下來的雪糰子，而且他的感知也沒有預警，所以林逸才沒有管。
他抬手拍了拍頭上的雪，將掉進領口的雪粒抖出來，目光依然在遠處的雪原上掃視。
但是隨著第二團雪球又一次落在林逸頭上的時候，林逸再遲鈍也明白周圍肯定出現了其他生物了。
一次還可以說是巧合，兩次絕對不可能是巧合，如果林逸真的那麼遲鈍，早就死在輪迴樂園的低階世界裡面了。
第二團雪球比第一團大了一些，砸的位置也更準，正中頭頂正中央。
碎裂的雪粒順著頭髮往四面八方散開，冰涼的感覺比第一次更加明顯。
林逸沒有急著去拍雪，而是站在原地，保持著之前的姿態，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但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到了感知上，以自己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遠處延伸。
林逸將感知力繼續向外擴散，同時將感知的精度調到最高，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能量波動。
風在動，雪在落，樹木在微微搖晃，但都是正常的物理現象，沒有隱藏的能量痕跡。
直到他將感知力從地面延伸到半空中。
在那裡，在距離地面約三米的高度，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察覺不到，它像一片羽毛在空氣中飄浮，沒有固定的軌跡，只是隨著風的方向緩慢移動。
這個半透明的身形渾身雪白，看上去跟幽靈一樣，但是林逸能夠感知到對方身上那十分濃郁的元素之力。
那種元素之力的濃度是他見過的所有施法者都無法比擬的，不是量的大小，而是純粹的程度。施法者體內的元素之力經過魔導迴路的轉化，已經帶上了個人的印記，不再是最原始最純淨的元素之力。
但這個半透明身形身上的元素之力不一樣，它沒有經過任何轉化，沒有摻雜任何雜質，就是最本源的元素之力，像剛從元素位面湧出來的清泉。
實際上，這不是幽靈，而是冰精靈，很罕見的能量生靈。
半透明的白色長髮隨風飄動，破爛的裙襬垂下，讓人看不清她有沒有腳。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透過她的身軀看到後面的樹木和雪地，但那種透明不是玻璃一樣的完全透明，而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半透明，像一塊薄冰，能透光但不完全透亮。
她的長髮也是半透明的，髮梢處顏色更淡，幾乎要融入空氣中，隨著風的吹拂輕輕飄動，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霧。
正常來說，能量生靈的本體並不是固定的，它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不斷的幻化出來不同的外形，所以說，對方也是根據自己喜好變成了這一幅模樣。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逸的目光，冰精靈嚇得一哆嗦。
她整個身體都在那一瞬間微微發顫，半透明的輪廓抖動了幾下，像是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
她向後退了一段距離，不是用腳走的，而是整個身體向後飄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
破爛的裙襬在飄移時微微揚起，露出下面空蕩蕩的空氣，果然沒有腳，她的身體從腰部以下就是一團半透明的霧氣，沒有任何實體的結構。
不過對方似乎又想到了甚麼，重新飄到了林逸身前，一臉氣鼓鼓的表情看著林逸。
那張半透明的臉上，五官不算清晰但能分辨出輪廓，眼睛是冰藍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淡淡的藍色光芒在眼眶裡流轉。
她的眉毛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起，整個表情寫滿了不滿和委屈，像一個小孩子在向大人抗議。
林逸看著冰精靈這莫名其妙的表現一臉疑惑。
雖然林逸的魅力值並不是真實屬性，但是他怎麼著也不可能跟蘇曉一樣，剛一見面就淪落到被打成敵對單位吧，除非對方屬於那種混沌惡型別的人，不過面前這個冰精靈怎麼看都不是那種混沌惡的人。
在稱號的加成下，絕大多數非敵對生物對他的初始態度至少是中立偏友善的。
能量生靈對魅力的敏感程度比普通生物更高，因為它們更依賴直覺而非理性判斷，如果他的魅力值真的低到會讓冰精靈產生敵意，那這個冰精靈在感知到他存在的第一時間就應該逃跑，而不是留下來用雪球砸他。
除非她不是因為他的魅力值低才攻擊他的，而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就在林逸思考要不要動手的時候，冰精靈突然來了一句。
“你們這些討厭的傢伙怎麼又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清冷中帶著一絲脆弱的顫音。
林逸聽到這句話之後，看向了冰精靈。
對方這話裡面隱藏的東西非常多，自己身上應該有某些東西被對方給誤解了。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保持著之前的姿態，目光平靜地看著冰精靈。
冰精靈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芒跳動了幾下，嘴唇抿得更緊了，氣鼓鼓的表情又深了幾分。
她飄到林逸面前更近的位置，距離不到一米，破爛的裙襬在飄動時幾乎要碰到他的衣服。
“你們這些討厭的傢伙，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把這裡弄得一團糟，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甚麼都不管。”冰精靈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但依然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林逸說話。
她的手指在身前絞在一起，十根半透明的手指互相纏繞，指尖處有細碎的冰晶在凝結又消散。
林逸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經驗告訴他，在這種時候不要急著說話，讓對面把想說的都說出來，說的越多，暴露的資訊就越多。
冰精靈顯然不是那種擅長隱藏情緒的存在，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洩露她內心的想法。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裡很好玩，覺得把這裡變成這樣很有意思。”冰精靈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幾分。
“你們知道我們花了多長時間才讓這裡恢復成這樣嗎，你們知道我們死了多少同伴嗎，你們甚麼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你們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林逸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這個冰精靈把他當成了某個群體的一員，某個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做過一些事情的群體。
林逸等冰精靈繼續說下去，冰精靈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她在發洩了一通之後，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
“你們上一次來的時候，帶走了我們好多同伴。”冰精靈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甚麼不太愉快的事情。
“他們說需要冰精靈的核心來做研究，說不會傷害我們，說只要一顆就夠了。然後他們拿走了十幾顆。那些被拿走核心的同伴，你們知道它們變成甚麼樣了嗎。”
林逸沒有說話，但他知道答案。
能量生靈的核心是它們存在的根基，相當於人類的心臟加大腦加靈魂。
失去了核心的能量生靈不會立刻死亡，但會逐漸失去意識，失去形態，失去自我，最後消散在空氣中，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那個過程不是瞬間的，而是漫長的，漫長的足以讓它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冰精靈低下頭，她的手指不再絞在一起，而是垂在身側，破爛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它們一個一個地消失了。先是意識模糊，記不清事情了。然後是形態開始不穩定，身體變得忽明忽暗，最後就像霧氣一樣散掉了，甚麼都留不下來。”
林逸看著冰精靈那張半透明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被人當成反派了，而且是那種做了很多壞事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的反派。
“你說的那些人，跟我沒關係。”
冰精靈愣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芒閃爍了幾下，似乎在判斷他這句話的真假。 她盯著林逸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相信。
“騙人。你身上的氣息跟他們一模一樣。那種討厭的氣息，我永遠忘不掉。”
林逸看著冰精靈。
“我說了，我跟他們沒關係。”
冰精靈沉默了片刻，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林逸的臉，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她的身體又向前飄了一段距離，破爛的裙襬幾乎要碰到林逸的膝蓋。
她彎下腰，將臉湊到林逸面前很近的位置，近到林逸能看清她眼睛裡那些細密的光點。
她就這樣盯著林逸看了好幾秒，然後直起身體，向後退了一段距離。
“你的眼睛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的眼睛是空的，甚麼都沒有。你的眼睛裡面有東西，雖然我看不懂是甚麼，但至少不是空的。”
聽到這話，林逸似乎明白了，對方接觸過被深淵之力侵蝕的人，而且對方的狀態很差，連意識都已經瀕臨磨滅了。
“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不是這樣的。那時候這裡很漂亮，有花有草有河流，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和植物，還有很多人住在這裡。他們在這裡建了很多漂亮的房子，修了很多寬敞的路，種了很多好看的樹。這裡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最繁華的地方之一。”
“不過有人老是喜歡吃飽了沒事幹，總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總覺得自己不會犯錯。他們在下面發現了甚麼東西，一種很強大很危險的東西。有人說不要去碰，說那不是人類能掌控的力量。但那些人聽不進去，他們覺得那些人是在嫉妒他們，是在害怕他們變強。”
“他們開啟了一個通道，然後一切都完了。”
林逸聽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在虛空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試圖開啟深淵通道，試圖從深淵中汲取力量。
這些人有的是為了變強，有的是為了長生，有的是為了復活死去的人，理由各不相同，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通道開啟的那一瞬間，黑暗就從裡面湧了出來。”冰精靈的聲音開始發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芒在劇烈跳動。
“那些笨蛋為了贖罪，獻祭了自身的生命將這一片地區化作了永久冰雪之地。”
“他們死了之後，冰元素就留在了這裡。慢慢的，冰元素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最後就變成了我。”
林逸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是這片土地上最後一個誕生的冰精靈。”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自豪和孤獨。“在我之後，再也沒有新的冰精靈出現了，可能是因為這片土地上的冰元素已經不夠純淨了。”
林逸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
“你說你們，你不是一個人嗎。”
冰精靈低下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光芒暗淡了幾分。
“以前不是。以前有很多同伴。有時候我們會一起飛到很高的地方，去看雲層上面的陽光。那裡的陽光很漂亮，金燦燦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再後來，通道開啟了，黑暗湧出來了。更多的同伴在黑暗中消失了。不是因為被帶走，是因為它們用自己的力量去對抗那些黑暗，然後力量用完了，就消散了。”
“所以當我感覺到你身上力量的時候，我很生氣。”
冰精靈抬起頭，看著林逸。
“我以為你也是那些討厭的傢伙。我以為你又想來傷害我們。所以我就用雪球砸你了。”
林逸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
“為甚麼不跑，你打不過我。”
冰精靈歪著頭，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認真的表情。
“因為我不能讓你們在這裡亂來。這裡是我們的家，雖然很多同伴已經不在了，但這裡還是我們的家。我不能讓你們把這裡再毀掉一次。”
林逸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塊東西，託在掌心遞到冰精靈面前。
冰精靈低頭看去，那是一塊靈魂結晶（中）。
靈魂結晶是純粹的能量結晶，不含任何元素屬性，可以被任何能量生物吸收。
對於冰精靈這種能量生靈來說，靈魂結晶是最好的食物和補品。
冰精靈的眼睛亮了起來，那雙冰藍色的瞳孔裡映著靈魂結晶的光芒，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渴望。
她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在靈魂結晶上方懸停了幾秒，然後縮了回去，抬起頭看著林逸，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警惕。
“你不是壞人嗎？”
“你覺得呢。”
冰精靈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的身上有那種討厭的氣息，但你的眼睛不空。你有那麼多不一樣的力量，不像他們只有一種。你還給我這個東西，壞人不會給我這個東西的。”
她伸出手，從林逸掌心拿起那塊靈魂結晶。
半透明的手指與靈魂結晶接觸的瞬間，結晶表面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地融入她的指尖。
冰精靈閉上眼睛，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像一個人在寒冬中喝到第一口熱湯時的滿足。
當最後一絲光芒融入她體內時，她睜開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很多，瞳孔裡的光點更加密集，像夜空中閃爍的繁星。
她的身體也比之前凝實了一些，裙襬的邊緣多了一層細密的冰晶。
“你在看甚麼。”
“找方向。”林逸說。“我要去巔峰山脈。”
冰精靈歪著頭看著林逸。
“巔峰山脈，那裡很遠很遠，在最中心的地方。你為甚麼要去那裡。”
“比賽。”
冰精靈似乎不太理解比賽是甚麼意思，但她沒有追問。
她飄到林逸身前，抬起手，指向遠處的某個方向。
“那邊。一直走，穿過這片雪原，翻過幾座山，就能看到巔峰山脈了。”
林逸看著冰精靈手指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邁步向前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冰精靈飄在他身後，保持著約兩米的距離，破爛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林逸的背影，瞳孔裡的光點在緩慢地跳動。
走了大約幾十米，林逸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冰精靈。
“你跟著我幹甚麼。”
冰精靈也停下來，懸浮在雪地上方約半米的位置，歪著頭看著林逸，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你不是要去巔峰山脈嗎。我也想去看看。我在這裡待了太久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變成甚麼樣了。”
林逸看了她兩秒，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只是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冰精靈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加快速度飄到林逸身邊，與他並排前行，破爛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髮梢處有細碎的冰晶在凝結又消散。
“你叫甚麼名字。”冰精靈問。
“叫我醫師就行。”
“醫師。”冰精靈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努力記住這兩個字的發音。“這個名字好奇怪。我叫甚麼名字呢？我沒有名字，以前同伴們都叫我喂，或者那個冰精靈。你要不要給我起一個名字？”
林逸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起。”
冰精靈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會。我從來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外面的東西都叫甚麼。你見過很多外面的東西，你幫我起一個。”
林逸走了幾步路的距離，然後開口。
“雪，你就叫雪吧。”
“雪？我喜歡這個名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