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嘈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將林逸從那片灰白色的渾沌中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瞳孔在壁爐的餘燼光中慢慢聚焦。
房間裡的光線比入睡前暗了一些，壁爐裡的火勢已經減弱，木柴燒透後的餘燼在爐膛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床即將熄滅的炭火。
管家機器人還停在角落，電子燈從待機狀態的暗紅色切換成了工作狀態的綠色，頂部的探頭轉向門口的方向。
蘇曉也醒了，他靠在沙發上，半眯著的眼睛盯著休息室的大門。
休息室的門大敞著。
門口站著幾個人，確切地說，是幾個人正在爭吵。
林逸認出了其中兩個——狄琳和休格。
狄琳背對著休息室的方向，正朝著門口站著的一個男人厲聲說著甚麼，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在走廊裡迴盪，隔著整個休息室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狄琳的狀態很差。
林逸在看清她模樣的瞬間就判斷出了這一點。
她的半隻眼睛已經全部變成了眼白，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嵌在那片渾濁的白色中央，看起來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眼睛。
那隻眼睛周圍的血管暴起，呈紫黑色，從眼角向太陽穴蔓延，像一張細密的網。
她的手臂上也佈滿了同樣的紫黑色紋路，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裡面，那些紋路不是普通的淤青或傷痕，而是某種詛咒或者能量反噬留下的痕跡，明眼人打眼一看就知道狀態不對。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尖銳，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急躁，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在指責那個魔鬼族在維京之海的時候暗中使絆子，導致她吃了大虧。
魔鬼族也不甘示弱，他說那是公平競爭，是狄琳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
休格站在狄琳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試圖把她往休息室裡拽。
他的臉上滿是為難，那張總是掛著慵懶笑意的臉此刻皺成一團，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向下撇著，看起來既無奈又疲憊。
他用力拉著狄琳的肩膀，嘴裡低聲說著甚麼，像是在勸她算了。
但狄琳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走廊裡迴盪著她的質問聲。
也多虧現在這裡並沒有其他人，否則絕對會被人圍觀的。
魔鬼族終於忍不住了，他向前邁了一步。
女巫從牆上直起身，走到魔鬼族身邊，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朝休息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魔鬼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林逸和蘇曉。
三個人的爭吵聲在那一瞬間降低了大半。
只有狄琳還在說，但她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因為她發現自己成了唯一還在爭吵的人，而另外兩個人已經不想再跟她吵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隻佈滿紫黑色紋路的手臂在身側微微顫抖。
她想繼續吵下去，想把那些在維京之海受的氣全部發洩出來，但她發現自己找不到對手了。
魔鬼族的男人不理她了，女巫也不看她了。
她的怒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只能懸在半空中，燒得她自己難受。
休格趁這個機會用力拉了拉她的肩膀，將她往休息室裡拽了一步。
狄琳踉蹌了一下，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甘，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了。
她的身體軟下來，任由休格拖著，像一隻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
休格連拉帶拽地將她弄進休息室，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變成了苦笑。
他朝林逸扔了一個抱歉的眼神，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打擾了，不好意思，這女人我實在管不住。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走廊，確認魔鬼族和女巫已經離開之後，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疲憊。
他拽著狄琳穿過休息室，將她扔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
狄琳落座的姿態很不優雅，整個人陷進靠墊裡，那隻受傷的手臂垂在沙發扶手上，紫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休格站在她旁邊看了幾秒，確認她不會再鬧之後，轉身走到林逸旁邊的沙發坐下。
他的身體陷進靠墊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耷拉著，腦袋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保持這個姿勢沉默了大約十幾秒，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像是要把在維京之海積累的所有疲憊都吐出來。
蘇曉看了休格一眼，此刻還沒有到兩人對決的時候，休格不是他的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在第四輪的個人角鬥戰抽籤結果出來之前，他們之間沒有動手的必要。
蘇曉不會在這種時候主動挑事，休格更不會。
這個施法者比狄琳聰明得多，他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裝糊塗。
休格感覺到蘇曉的目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林逸從毯子裡坐直身體，將那條羊絨毯摺好放在椅背上。
休格的狀態也不太好，雖然沒有狄琳那麼嚴重，但眉宇間有明顯的疲憊，眼窩比在龜島見面的時候深了一些，下巴上冒出細密的胡茬，衣服上也有幾道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褶皺和汙漬。
看起來他在維京之海這些天顯然過得不輕鬆。
“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休格聽到這話，臉上的苦笑更深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然後他把手放下來，像是在回憶甚麼不太愉快的經歷。
“別提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一言難盡。”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始講述。
他和狄琳離開龜島之後，最初的計劃很簡單——找到紅鬍子，從他手裡弄到恐怖島的座標，然後趕在第三輪結束之前抵達恐怖島，完成強者爭霸戰的晉級要求。
這個計劃聽起來沒毛病，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與林逸一落地就跟海族溝通得到恐怖島座標的情況不同，狄琳這傢伙實在是太過於自負了。
在她的認知裡，海族不過是維京之海的一種土著生物，智力低下，文明落後，根本不值得她放下身段去打交道。
她的想法很簡單，海族能提供的情報，人類一樣能提供。
與其跟那些渾身鱗片的傢伙說那些由氣泡聲和摩擦聲組成的語言，不如直接去找海盜，用實力說話，用拳頭開路。
這個想法不能說完全錯，但問題在於，狄琳低估了海族在維京之海的地位。
這片海域的航線、暗礁、洋流、海獸分佈，海族比任何人類都清楚。
恐怖島的位置更是一個只有極少數存在知道的秘密，海族就是其中之一。
狄琳沒有這個條件，也不願意去創造條件。
所以兩人離開龜島之後，在海上漂了好幾天，打聽了一圈，最後才從一個海盜嘴裡得到一條訊息——紅鬍子手裡可能有恐怖島的座標。
那條訊息花了不少力氣，那個海盜是個老油條，在海上混了大半輩子。
他說完之後他還補了一句，說紅鬍子最近脾氣很不好，他的船隊被人盯上了，死了不少人，整個人的狀態跟瘋了一樣，你們要是去找他，最好小心點。
休格當時沒太在意這句話，海盜之間互相搶地盤、殺人放火是常態，紅鬍子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能有甚麼事讓他瘋成這樣。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海盜說的一點都沒誇張。
紅鬍子確實瘋了，但不是因為被人盯上，而是因為林逸和蘇曉。
因為紅鬍子收到訊息，阿加蒂也死了。
死在龜島上，死在她那棟淺紅色的小樓裡。
據說她的嘴唇被甚麼東西縫住了，整個人靠在牆上，像一片被暴風雨打溼的破布。
紅鬍子聽到這條訊息的時候，臉色非常的古怪。
三大傳說海盜團，去其二。
骨羊死了，阿加蒂死了，現在維京之海上只剩下他紅鬍子一家獨大。
這本來是好事，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局面。
幾十年來他一直想吞併骨羊和阿加蒂的地盤，一直想成為這片大海上唯一的傳說海盜團團長，一直想讓自己的旗幟飄揚在每一片海域的上空。
現在這個目標突然實現了，以一種他想都沒想過的速度，以一種他想都沒想過的方式。
紅鬍子在那天晚上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搶地盤。
趁著那些王國還沒反應過來，趁著所有人都還在恐慌中沒回過神來，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骨羊和阿加蒂留下的地盤全部吞掉。
這是一個瘋狂的決定，也是一個理智的決定。 瘋狂在於，他要在短短几天之內同時向十幾個方向出兵，要把船隊分散到每一片海域，要同時面對骨羊和阿加蒂的殘餘勢力、那些虎視眈眈的中小海盜團、以及那些一直想把手伸到海上的王國。
理智在於，這是唯一的機會。
等那些王國反應過來，他再想動手就晚了。
紅鬍子是一個做決定從不猶豫的人。
那天夜裡，他的命令從赤龍號上傳出去，傳遍了他的每一艘船。
所有船長在收到命令的時候都愣住了，但沒有人敢多問一句，因為命令上蓋著紅鬍子的印章，那枚印章代表著絕對的權威。
他的船隊在一夜之間傾巢而出，那些在港口裡休整了不知多久的戰艦一艘接一艘地起錨，風帆在夜風中鼓滿，船身破開海浪，向四面八方駛去。
碼頭上那些還在喝酒的海盜們看著這一幕，酒杯從手裡滑落，摔得粉碎。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船全部出動的時候能遮住整片海面。
就在紅鬍子動手的同時，那些王國也動了。
三大傳說海盜團去其二的訊息傳到各個王國的王宮裡，那些平日裡坐在寶座上打瞌睡的國王們像被人在屁股上捅了一刀，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海盜們在海上橫行霸道了幾十年，搶了他們的商船，斷了他們的航線，收買了他們的官員，甚至有幾個小王國已經被海盜團暗中控制。
他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三大傳說海盜團的實力太強，任何單個王國都不是對手，而聯合起來又各懷鬼胎，誰也不願意先出頭。
現在機會來了。
骨羊死了，阿加蒂也死了，只剩下一個紅鬍子。
就算紅鬍子能吞掉那兩個人的地盤，那也需要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他的力量是分散的，是薄弱的，是經不起打擊的。
那些國王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戰艦像下餃子一樣從各個港口駛出來。
弗因丁王國、海風王國、碎礁王國、還有幾個名字連海盜都記不清的小王國，他們的船隊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海面上。
那些船平時藏在軍港裡，蓋著帆布，落滿灰塵，連水手都湊不齊。
但現在，所有的船都開出來了，所有的水手都被從酒館裡拽出來，所有的火炮都被擦得鋥亮。
那些國王們拿出了壓箱底的底牌，那些幾十年前花重金打造的超級戰艦，那些從秘遺物中提煉出來的超凡武器，那些藏在王宮地下的古老道具，全部被搬了出來。
整個維京之海在林逸離開之後徹底打成了一鍋粥。
休格說到這裡的時候，抬起手揉了揉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無奈。
他和狄琳原本只是想從紅鬍子那裡弄到恐怖島的座標，結果等他們找到紅鬍子的時候，發現這老傢伙已經完全瘋了。
紅鬍子的船隊分散在各個海域，他本人帶著旗艦赤龍號和十幾艘主力戰艦在沉舟海域和幽暗海域之間來回穿梭，一邊搶地盤一邊打劫那些趁火打劫的王國艦隊。
他的狀態非常不好，眼睛佈滿血絲，鬍子亂糟糟的，衣服上滿是酒漬和火藥痕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他的手下也好不到哪去，連續幾天幾夜沒有閤眼，每個人都在透支體力，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冒著紅光，但沒有人敢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休格和狄琳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赤龍號的船頭，指揮著三艘戰艦圍攻一支弗因丁王國的補給艦隊。
那場戰鬥打得很激烈，炮聲轟鳴，硝煙瀰漫，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和掙扎的水手。紅鬍子看到休格和狄琳的船靠過來，第一反應就是敵人。
他直接下令開炮，炮彈落在他們船邊，濺起數米高的水柱。
狄琳當場就火了。
她的脾氣本來就不好，在維京之海漂了好幾天，一肚子火沒處發，現在一個土著海盜居然敢朝她開炮。
她二話不說就要動手，休格拉都拉不住。
然後事情就失控了。
紅鬍子看到狄琳動手，更加確信他們是來搶地盤的。
他調動了周圍所有能調動的戰艦，七八艘船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火炮齊射，炮彈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那些炮彈裡有一部分是秘遺物加工的，附帶著某種超凡力量，爆炸的時候會釋放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熱的衝擊波，防禦法術在那種衝擊下搖搖欲墜。
休格一邊維持防禦，一邊試圖跟紅鬍子溝通，告訴他他們只是來問路的，不是來搶地盤的。
但紅鬍子根本聽不進去，在他看來，這群人出現在他的地盤上，在他剛剛下令全力擴張的時候，怎麼可能只是來問路的。
狄琳被那些炮彈炸得更加暴躁，她的反擊越來越猛烈，黎元素凝聚成的金色武器在硝煙中飛舞，斬斷了一艘戰艦的主桅杆，將那艘船打得傾斜了大半。
紅鬍子的眼睛紅了，他下令所有的船集中火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這群人幹掉。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到最後，休格和狄琳不得不動用了幾張底牌才搶了一艘船從包圍圈裡衝出來。
狄琳的身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就是在那場戰鬥中留下的，是某個艦隊使用的詛咒類武器造成的。
那東西打中之後不會立刻致命，但會持續侵蝕體內的能量回路，讓施法者的狀態越來越差。
從紅鬍子的包圍圈裡衝出來之後，他們又遇到了幾波王國艦隊的攔截。
那些艦隊看到他們的船就打，根本不問來歷。
整個維京之海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到處都是炮火，到處都是硝煙，到處都是漂浮的殘骸和屍體。
現在維京之海的勢力已經瘋了，只要不是自己人，那就都是敵人。
那些平日裡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和商船早就躲進了港口，連門都不敢出。
海盜團要麼加入了紅鬍子的陣營，要麼被王國艦隊剿滅，要麼逃到了最偏遠的角落躲起來。
而且龜島都沉了。
反正等訊息傳開的時候，龜島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板和巨龜的殘骸。
狄琳在從紅鬍子那裡突圍之後，曾經想過跟那些王國艦隊交涉，從他們那裡搞到恐怖島的座標。
她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海盜這邊已經打成了一鍋粥，那就去找王國，反正都是土著勢力，誰手裡有情報就跟誰談。
但她忽略了一個問題，那些王國現在比她想象的瘋狂得多。
他們為了搶地盤已經殺紅了眼，任何出現在他們艦隊面前的陌生人都會被當成敵人。
狄琳的船靠近第一支王國艦隊的時候，對方連警告都沒有，直接啟動了一件一次性道具。
那東西的威力遠超她的預期，一道刺目的光束從艦隊中央的旗艦上射出來，瞬間跨越數海里的距離，轟在他們船邊。
那道光束偏離了大約十幾米，沒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還是把他們整艘船掀得傾斜了四十五度。
狄琳站在甲板上，被那股力量甩出去，撞在船舷上，後背的骨頭髮出咔嚓一聲脆響。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嘴裡滿是血腥味。
她掙扎著爬起來，看到海面上被那道光束擊中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直徑近百米的漩渦，海水正在瘋狂地向那個漩渦裡湧，連周圍幾艘王國自己的戰艦都被拖了進去。
狄琳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鐵青，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她能隨意拿捏的對手。
兩人最後是從一個快要被紅鬍子剿滅的小海盜團手裡弄到恐怖島座標的。
那個海盜團的船長是個老海狗，在海上漂了四五十年，甚麼風浪都見過。
他的船隊被打得只剩一艘破船，人也被殺得只剩十幾個，躲在碎礁群島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連船都不敢出。
休格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船艙裡喝悶酒，看到休格進來，第一反應是抄起旁邊的彎刀。
休格跟他談了很久，又是給錢又是給承諾，最後才從他嘴裡撬出了恐怖島的位置。
那個老船長說，他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主動把恐怖島的位置告訴別人。
那座島是禁忌，是詛咒。
但他現在已經沒有甚麼好怕的了，船沒了，人沒了，地盤沒了，連命都快沒了，還在乎甚麼禁忌。
說完這些話，他灌了一大口酒，把空瓶子摔在甲板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說，這片海完了。
以前雖然亂，但至少有個規矩，海盜知道甚麼時候該搶，甚麼時候該收，王國知道甚麼時候該打，甚麼時候該讓。
現在規矩沒了，所有人都瘋了，都在搶，都在殺，都在拼命。
他不知道這場亂局甚麼時候能結束，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休格也多虧是走得早，但凡晚一點，說不定想要前往恐怖島都是一件難事，畢竟整片大海都已經陷入了戰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