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島中心平臺的寧靜持續著,茶香尚未完全散盡,平臺邊緣,死亡樂園的雙子之一正閉目養神,他的兄弟則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佈滿青苔的岩石上划著毫無意義的線條。
布布汪趴在雙子中間,已經放棄了那個複雜的十七階魔方,正用爪子撥弄著一顆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光滑石子。
殤月站在平臺稍高的一塊凸起上,黑色羽翼收攏,整拿著一把梳子不斷的梳理。
瓦戈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中年旅人模樣,靠在石頭上彷彿睡著了。
凱恩和莉亞兄妹則挨著林逸的茶桌坐著,大氣不敢出,只是小口抿著已經微涼的茶水。
蘇曉的平板電腦螢幕暗了下去,他似乎不想繼續玩了,將其收起,抬眼看向天空。
暗紫色的天幕上,星辰漸密。
第一階段還剩十幾個小時,理論上,只要積分榜尚未最終鎖定,變數就依然存在。
就在這時,一股混合著劣質酒精和某種古怪香料的氣味,伴隨著引擎低沉的嗡鳴,由遠及近。
平臺上的所有人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殤月的指尖搭上了刀柄,瓦戈看似未動,但呼吸的節奏變了。
巴哈從蘇曉肩頭消失,下一刻已經出現在平臺邊緣一棵樹的枝頭。
一個搖搖晃晃的影子,駕著一臺同樣看起來不太穩當的橢圓形飛行器,歪歪扭扭地朝著平臺飛來。
飛行器噴口不時濺出幾點火星,彷彿隨時會熄火墜落,來者正是鼠大人。
它此刻的形象與之前那位威嚴的接引人判若兩鼠。
原本梳理得油光水滑、每一根都透著精明的皮毛,現在亂糟糟地炸開著,東一撮西一簇,沾著些可疑的深色汙漬。
標誌性的小圓墨鏡歪斜地掛在鼻尖,幾乎要滑落。
它一隻爪子勉強抓著飛行器的操縱桿,另一隻爪子則抱著一個已經空了大半的玻璃瓶。
飛行器降落在平臺邊緣時,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激起一片塵土。
鼠大人打了個帶著濃郁酒氣的嗝,搖搖晃晃地從駕駛座上爬了下來。
它踉蹡了幾步,站穩,血紅的眼睛似乎花了點時間才對焦,最終落在了林逸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精明算計,反而蒙著一層醉意未消的渾濁,以及一種……心滿意足的慵懶。
鼠大人沒說話,只是搖搖晃晃地走到林逸面前,伸出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掌心向上。
林逸看著眼前這位醉醺醺的接引人,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沒有猶豫,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了另一個樣式不同的酒瓶。
鼠大人一把抓過酒瓶,動作因醉意顯得有些粗魯。
它擰開瓶塞,沒有立刻喝,而是將瓶口湊到鼻尖,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那混合著陳年橡木、熟透漿果和一絲煙燻氣息的複雜香氣,讓它那雙渾濁的紅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滿意地眯了起來。
它沒有喝,而是仔細地重新塞好瓶塞,然後將這瓶酒塞進了自己懷裡那件彷彿多啦A夢口袋般的馬甲內袋裡。
做完這一切,鼠大人似乎清醒了一點點。
它用爪子胡亂抹了把臉,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經一些,儘管效果甚微。
它的目光掃過平臺,最後停留在蘇曉和林逸身上。
“看甚麼看,”鼠大人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卻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第一階段,結束了。”
蘇曉抬起頭,眉頭微蹙,看向鼠大人。
“時間還沒到。”
按照虛空之樹公佈的規則,第一階段有明確的時限,現在距離結束至少還有十多個小時。
鼠大人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它不耐煩地揮了揮爪子,好像要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現在,輪迴樂園兩個,死亡樂園兩個,羽族一個,夢靈族一個,吟語族一個,星族兩個……”它似乎懶得點清瓦戈偽裝下的真實種族,含糊帶過,“加上你們收留的那條狗和那隻鳥,滿打滿算就這幾塊料了。東邊那對雙胞胎小子清得夠乾淨,西邊你們也沒留甚麼活口。剩下的早就被踢出去了。”
它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利的牙齒:“讓你們在這兒乾等著,大眼瞪小眼,接下來十幾個小時是打算開茶話會還是玩牌?老子沒工夫陪你們在這兒耗時間。早點把你們送走,我也好早點回去……”
它拍了拍懷裡鼓囊囊的口袋,意思不言而喻。
提前結束第一階段?這顯然不符合常規流程。
但鼠大人作為虛空之樹指派的接引人,似乎擁有某種程度的臨機處置權。
鼠大人不再解釋,它閉上那雙血紅的眼睛,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
雖然依舊醉意朦朧,但一種連線著更高層次規則的晦澀波動,開始從它矮小的身軀上散發出來。
它似乎在透過某種方式,與“虛空之樹”進行溝通。
片刻之後,鼠大人重新睜開眼睛,那股晦澀的波動如潮水般退去。
它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清明瞭許多。
“行了,搞定了。”鼠大人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不耐煩的催促,“虛空之樹認可了我的判斷。第一階段的積分榜就此鎖定。你們,還有你們兩個光頭小子,晉級了。其他人,等會兒自己看提示。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耽誤老子喝酒。”
它轉身,笨拙地爬回那臺破舊的飛行器,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咳嗽聲,緩緩升空。
就在飛行器歪歪扭扭即將飛離平臺範圍時,鼠大人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拉操縱桿。
飛行器在半空中畫了個驚險的圓弧,又晃晃悠悠地折返回來,懸停在平臺邊緣。
鼠大人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爪子指向林逸:“對了,小子,你那個箱子。”
它指了指林逸之前收起的金屬箱:“封禁……呃,再過大概十分鐘,就該解除了。到時候就能開啟看看你們撈到甚麼好東西了。別說老子沒提醒你。”
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鼠大人再也不做停留,駕駛著飛行器,伴隨著一路黑煙和零星火星,迅速消失在愈發濃重的夜色深處,只留下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酒氣。
死亡樂園的雙子同時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看向林逸和蘇曉,灰眸中沒甚麼情緒,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虛空之樹的提示顯然也傳達到了他們那裡。
兩人沒有多餘的話,身影最終消失不見。
殤月對林逸點了點頭,羽翼輕振,隨即被無形的空間力量包裹,消散無蹤。
瓦戈恢復成本來的樣貌,對林逸露出一個微笑,身體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也消失了。
艾莉對著林逸和蘇曉揮了揮手,清脆地說了聲“下次見啦”,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從原地不見。
最後輪到凱恩和莉亞兄妹。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林逸。
林逸對他們點了點頭:“跟著提示走。”
話音剛落,兄妹二人身上同時亮起柔和的傳送光芒。
凱恩在最後一刻似乎還想說甚麼,但光芒一閃,兩人也從平臺上消失了。
現在,只剩下林逸、蘇曉,以及布布汪和巴哈。
“十分鐘。”蘇曉言簡意賅,重新坐了下來,似乎對提前晉級並無太多意外。
林逸也坐下,取出那個暗金色的金屬箱,放在茶桌上。
箱子表面流動的符文光澤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一些,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消退。
鼠大人說的封禁解除,應該就是指這個。
等待的時間裡,兩人都沒有說話。
布布汪好奇地湊到箱子邊嗅了嗅,巴哈則落在蘇曉肩頭。
十分鐘,在寂靜中流逝得很快。
當箱子表面最後一縷符文光芒徹底隱沒,一聲輕微的“咔噠”機括聲從內部傳來。 在兩人分好贓之後,林逸和蘇曉的個人烙印同時一震。
【提示:獵殺者已在第一輪完成晉升。】
【本輪己方參與人數:3人。】
【本輪己方晉升人數:3人。】
【本輪己方殺敵人數:65人。】
【傳送即將開始,目的地:強者爭霸戰專屬休息區。】
【提示:休息區已受到世界之樹、輪迴樂園、死亡樂園、天啟樂園、聖光樂園、守望樂園等多陣營公證,為絕對安全點。禁止任何形式的戰鬥、傷害、竊取、精神控制等惡意行為。違者將受到多重樂園及虛空之樹聯合制裁。】
【傳送開始。】
提示音落下的瞬間,熟悉的包裹感傳來。
林逸和蘇曉下意識地護住頭部。
但這一次,與輪迴樂園那種簡單粗暴的空間傳送截然不同。
一股溫和的力量輕柔地籠罩了他們,彷彿被包裹在溫暖流動的水銀中,視線所及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不過短短几息之間,乳白色的光芒褪去,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
眩暈?不存在的。
只有一種從高速移動中平穩剎車的輕微慣性感,瞬間便適應了。
林逸抬眼,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
這裡是一處極其寬敞、挑高驚人的大廳。
地面鋪設著光可鑑人的乳白色石材,拼接得嚴絲合縫,倒映著頭頂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源——那並非燈具,而是一片模擬的自然天光,甚至能看到如極光般絢爛的能量流。
大廳四周是鑲嵌著不明材質浮雕的廊柱,延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盡頭。
空氣清新,溫度宜人,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淡淡馨香。
最關鍵的是,這裡“人”很多。
形形色色的身影散佈在大廳各處。
有的三兩成群低聲交談,有的獨自靠在柱旁閉目養神,有的則擺開了小攤,正在交易著甚麼。
種族各異,衣著打扮千奇百怪,但無一例外,身上都散發著強悍的氣息,以及經歷了第一階段廝殺後殘留的銳利感。
顯然,這些都是從各個爭霸區晉升上來的參戰者。
“新出產的‘灰脊礦’,純度保證,支援所有虛空通用貨幣和部分稀有資源以物易物……”
一陣不算響亮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傳來,帶著一種市井的鮮活氣,在這莊嚴宏偉的大廳裡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奇異地融入了背景。
蘇曉調轉視線。
他們出現的位置似乎是一個修建得略高的平臺,類似於傳送陣基座,視野很好。
他看到在大廳一側的牆壁下,一個身材異常壯碩、面板呈古銅色的男人正盤腿坐在地上。
男人光著膀子,只穿一條結實的皮質工裝褲,腰間掛著一把磨損嚴重但顯然經常使用的礦鏟。
他面前鋪著一塊深藍色的粗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塊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礦石樣本,從暗沉的黑鐵礦到閃爍著微光的稀有結晶都有。
而在這壯漢身旁,還蹲著一個看起來非常“弱氣”的小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模樣,穿著不合身的寬大亞麻布袍子,抱膝縮在那裡,小臉蒼白,眼神躲閃,看著周圍來往的參戰者們,一副隨時都可能被嚇哭的模樣。
但她能從殘酷的第一輪晉升,本身就說明這表象之下絕不簡單。
壯漢的叫賣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周圍已經稀稀拉拉圍了半圈人,基本都是些來自虛空各個勢力的參戰者,對礦石類材料有所需求。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看看這成色,絕對物超所值!自家礦脈產的,省去中間商!”壯漢繼續熱情地吆喝著,聲如洪鐘。
“這樣做,是…是不是有點丟人。”弱氣小女孩扯了扯壯漢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蚋,臉都紅到了耳根,頭埋得更低了。
“丟人?丟甚麼人?靠手藝賺錢,天經地義!”壯漢渾不在意,反而聲音更大了些。
就在這時,那蹲著的小女孩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怯生生地抬頭,目光恰好掃過高處傳送平臺上的林逸和蘇曉。
瞬間,小女孩那雙原本溼漉漉、帶著怯懦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拉扯壯漢衣袖的力道陡然加大。
壯漢察覺到異常,順著小女孩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剛剛傳送抵達的林逸和蘇曉。
剎那間,壯漢臉上那熱情洋溢、帶著幾分粗豪的笑容僵住了。
他古銅色的臉龐似乎微微白了一瞬,握著礦鏟柄的手背青筋隱現,原本滔滔不絕的吆喝聲戛然而止。
原本圍在攤前詢價的幾個參戰者有些疑惑地看看壯漢,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傳送平臺。
在看清林逸和蘇曉,尤其是感受到他們身上那並未刻意收斂的氣息,以及那份在第一階段殺戮中沉澱下來的冰冷煞氣時,這幾個虛空種族出身的參戰者也是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忌憚,隨即匆匆離開,不想捲入可能的麻煩。
攤前頓時冷清下來。
林逸注意到了這對“礦工”組合目光的變化。
他的視線落向壯漢和小女孩裸露的手腕處——在那裡,有一個清晰的烙印圖案。
天啟樂園。
難怪。
林逸心中瞭然。
天啟樂園與輪迴樂園的關係,在契約者中可謂人盡皆知。
一個是著名的“礦工”與“後勤”樂園,以資源豐富、契約者生存率高著稱;另一個則是臭名昭著的“戰鬥瘋子”與“世界毀滅者”聚集地。
在世界爭奪戰中,天啟樂園的契約者沒少在輪迴樂園的狠人手下吃過大虧,留下心理陰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眼前這一大一小,恐怕就有過類似的不愉快經歷,以至於在絕對安全區看到輪迴樂園的人,第一反應依舊是警惕和驚懼。
不過,這對天啟樂園的契約者很快也意識到了這裡是甚麼地方。
壯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眼中的驚悸,慢慢鬆開了緊握礦鏟的手。
他避開林逸和蘇曉的視線,重新低下頭,擺弄起攤上的礦石,只是不再吆喝,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小女孩則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他們清楚,在受到多重公證的絕對安全點,別說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就算是死敵見面,也不能動手。
安全是第一法則。但那種源自陣營對立和過往創傷的應激反應,並非理智可以立刻完全消除。
蘇曉自然也看到了那天啟樂園的烙印,但他只是平淡地收回了目光,彷彿那只是大廳裡又一個普通的擺攤者,與周圍那些交易裝備藥劑的人並無不同。
只要不構成威脅,不違反規則,他懶得投注更多注意力。
林逸也移開視線,開始打量自身。
他發現自己的口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半個巴掌大小的金屬號牌,質地非金非木,入手沉實,表面光滑,只有一個凸起的數字。
他看向蘇曉,蘇曉手中也捏著一個同樣的號牌,上面的數字也是1005。
號牌?房間號?身份標識?還是下一階段的某種憑證?
資訊不足,無法判斷。
但既然出現在這,想必與接下來的安排有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