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握拳,又鬆開,似乎在適應這具軀體的感覺。
隨著“色採”降臨,整個基沃託斯的“基座”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並非物理結構的崩塌,而是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規則正在被更高位格的存在強行浸染扭曲。
天空的血色愈發濃稠,倒懸的黑塔投下的陰影彷彿有了重量,壓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色彩深深地、舒緩地吸了一口氣。
那雙金色瞳孔深處,無數流轉的色塊驟然明亮,如同被點燃的星河。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沉迷,彷彿久旱逢甘霖,又如餓殍見珍饈。
對“色彩”而言,此刻的基沃託斯,就像一個毫不設防、堆滿珍饈的倉庫。
空氣中瀰漫著無數“神魂碎片”散發出甜美無比的氣息——那些學生們頭頂的光環,每一個都是等待她享用的“果實”。
然而,就在她沉浸於這無邊“美味”的瞬間,一股令她本能反胃的氣息,如同腐爛淤泥中冒出的毒泡,蠻橫地闖入了她的感知。
這感覺,就像踏入頂級糕點店,正陶醉於奶油與糖霜的馥郁芬芳時,突然嗅到了隔壁垃圾處理站傳來的、混合著化學試劑與生物腐敗的刺鼻惡臭。
色彩臉上那迷醉的神情瞬間凍結,繼而陰沉下去,金色的眼瞳裡劃過一絲冰冷的暴戾。
她低下頭,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開始搜尋這噁心氣味的源頭。
視線掃過教堂內驚恐或戒備的眾人,掠過那些在她感知中如同明亮燭火般顯眼的學生光環,最終,毫無懸念地定格在了林逸身上。
太顯眼了。
在這片被“神性”碎片微微照亮的意識圖景中,林逸所在的位置,是一個純粹的“空洞”,一個“無”。
他沒有光環,不散發任何屬於基沃託斯體系的氣息。
不過那令色彩厭惡的“異味”,正是從這個“空洞”裡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色彩的目光落在林逸頭頂那頂暗紅色的舊兜帽上。
在看到那兜帽的瞬間,她眼中金芒驟縮,厭惡之情幾乎化為實質,讓她精緻的眉頭緊緊蹙起,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噁心與極端不快的表情。
沒有言語,沒有預兆。
色彩僅僅抬起一隻蒼白的手,纖細的食指,如同判決的權杖,指向了林逸。
被那根手指指中的剎那,林逸全身的感知器官全都發出了撕裂般的尖嘯!
危險!死亡!湮滅!
千鈞一髮,思維的速度甚至快過死亡降臨的光。
深淵聖盾術。
林逸在心中默唸,在他身體表面,一層極其稀薄的漆黑薄膜瞬間浮現。
這薄膜出現的瞬間,林逸與周圍基沃託斯世界的“聯絡”變得模糊。
他依然站在那裡,卻彷彿被一層絕對的“隔閡”包裹,暫時置身於世界規則的“夾縫”或“背面”。
色彩指尖那無形的“否定”之力降臨,觸及這層漆黑薄膜。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能量對沖的光焰。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好似氣泡破裂的“啵”聲。
色彩施加的“抹除”效果,如同撞上了絕對光滑的鏡面,被微妙地偏斜分散,最終消弭於無形。
林逸身周的漆黑薄膜劇烈波動了一下,顏色似乎淡去一絲,但終究沒有破裂。
林逸胸腔內的心臟如同擂鼓般劇烈跳動了一下,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不動聲色地長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在死寂的教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輕輕扶正了頭頂那因為剛才規則層面的細微擾動而略微歪斜的暗紅色兜帽。
“我的事,辦完了。”林逸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完成的日常工作,“剩下的,該你了。”
色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屬於“困惑”的神情。
她微微偏頭,金色的瞳孔牢牢鎖定林逸,以及他頭頂那頂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舊兜帽。
區區六階。
在她浩如煙海的感知與記憶中,這個層次的生命體,即便在這個壓制力極強的古怪世界,也應該如同塵埃般,在她一個念頭下灰飛煙滅才對。
為何那層薄薄的、散發著討厭深淵氣息的黑膜,能擋住她的“指向性抹除”?
沒等色彩細想,也沒等她做出第二次攻擊。
異變,發生了。
被林逸扶正的那頂暗紅色兜帽,其內側那些原本只是微微發亮的銀色紋路,驟然爆發出刺目卻並不讓人覺得溫暖的光芒。
緊接著,兜帽的正面,那本該是布料褶皺陰影的位置,突然睜開了兩隻“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漩渦中心,隱約有暗紅色的細小符文生滅不定。
當這雙“眼睛”睜開,並“看”向色彩的瞬間——
“吼——!!!”
一聲絕非是何已知生物所能發出的,混合了極致恐懼與遭遇天敵般絕望的尖嘯,猛地從色彩那副精緻的人類少女軀體中迸發出來!
那尖嘯扭曲了空氣,讓整個教堂的殘餘玻璃窗同時炸成齏粉!
色彩臉上所有的困惑、厭惡、陰沉,在這一剎那全部被無法理解的驚駭所取代。
她那雙倒映萬千色彩的金色眼瞳,此刻只倒映出那頂兜帽上睜開的兩隻眼睛。
沒有半分猶豫,甚至連一絲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色彩的生物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性,只剩下一個最強烈的念頭——
逃!
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逃離這個世界!逃離這個有著那雙“眼睛”的怪物!
她周身的氣息轟然爆發,蒼白面板下彷彿有無數種顏色瘋狂流轉,試圖撕裂空間,遁入虛空。
但,已經晚了。
幾乎在那雙“虛無之眼”睜開的同一時刻,整個教堂,不,是眾人所處的這片空間本身,發生了根本性的、令人認知崩潰的“替換”。
色彩試圖撕裂空間的力量,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但絕對無法逾越的牆壁,被狠狠彈回。
教堂內搖曳的暗紅光芒、燃燒的餘燼、殘破的長椅、複雜的法陣……所有這些景象,如同被水浸溼的油彩畫,迅速模糊、流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喧囂。
並非聲音的喧囂,而是一種“存在感”的喧囂。
色彩斑斕、歪歪扭扭的巨大糖果柱從地面“生長”出來。
牆壁變成了塗抹著厚厚奶油和糖霜的餅乾,上面還鑲嵌著咧嘴笑的巧克力豆作為裝飾。
天花板垂落下扭曲的、彷彿活物般微微蠕動的彩色糖絲。
空氣裡瀰漫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糖果香氣,混合著某種更深的、鐵鏽般的腥味。
地面變成了黑白格子的糖塊拼接而成,踩上去有些軟,卻異常牢固。
而眾人所處的中心,教堂的遺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糕點建造的城堡門廳。
日奈猛地收攏雙翼,將身邊幾名聖三一學生護住,紫色眼眸銳利地掃視著這超現實的詭異環境。
星野的霰彈槍口迅速移動,指向每一個可能冒出怪物的角落,臉上懶散盡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警惕。
綾音手中的終端螢幕瘋狂閃爍著亂碼和錯誤提示,她臉色蒼白地低語:“空間座標被徹底覆蓋……規則讀數混亂……這不是基沃託斯了……”
鶴城擦去嘴角之前戰鬥留下的血漬,環顧這甜膩恐怖的城堡,咧了咧嘴,眼中戰意不減反增:“這地方……可真夠勁。”
一名正義實現部的少女努力維持著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她內心的震撼。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基沃託斯所有典籍記載的範疇。
偷天換日,規則更易,這簡直是……神蹟。
就在這時,城堡門廳中央,那片由糖霜和陰影混合而成的黑暗,如同帷幕般向兩邊分開。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她同樣戴著一頂暗紅色的兜帽,款式與林逸頭上那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一些,邊緣磨損得更厲害。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線條明晰的下巴和一抹缺乏血色的嘴唇。
她身上穿著樣式簡單甚至有些粗糙的深色衣褲,外面套著一件似乎是皮質、沾著些不明深色汙漬的圍裙。
手裡隨意地拎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但刃口流轉著寒光的短柄手斧。
她走得很慢,腳步落在糖塊地面上,發出粘滯的“嘎吱”聲。
隨著她的出現,這座糖果城堡彷彿“活”了過來。
牆壁上的糖霜眼睛開始眨動,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甜膩空氣中的鐵鏽味似乎更濃了。
林逸頭頂的兜帽,在那人影出現時,便自動脫離,如同歸巢的倦鳥,輕飄飄地飛向那人,落入她空著的左手中。
她隨手將兜帽塞進圍裙的口袋,然後,抬起了頭。
兜帽下的陰影略微褪去,露出了她的眼睛。
與方才兜帽上睜開的眼睛不同,這是一雙屬於人類的、帶著些許疲憊和漫不經心的眼睛。
顏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褐,瞳孔深處卻似乎沉澱著一些難以言喻的的淡漠。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如臨大敵、金色瞳孔縮成針尖、周身色彩瘋狂湧動卻不敢輕舉妄動的“色彩”身上,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牲畜,平靜而專業。
然後,她才略微偏頭,看向了林逸。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回應林逸剛才的話。
聲音有些低啞,帶著點長期不與人交流的疏離感,卻奇異地清晰。
“加固這片臨時獵場,免得這滑溜的小東西又跑了,花了點功夫。”
她說著,還用手斧的側面,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彷彿在拍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林逸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沒忍住,吐槽道:“你所謂的‘晚了一點’,就是我差點被一個照面變成虛無?我反應要是慢零點一秒,現在跟你說話的就得是我的碎片了——如果那時候我還有碎片的話。”
小紅帽似乎對林逸的吐槽並不意外,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用那副平淡無波的語氣說:“有道理。是我估算偏差。這個‘色彩’出手比預想的快了一點。”
她承認錯誤的態度堪稱坦率,但理由聽起來卻讓人更覺驚悚。
“所以,”小紅帽繼續說道,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林逸,那淡漠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絲……類似於“補償方案已擬定”的意味,“我想好了給你的補償。相信接下來的‘補償’,你會滿意的。”
她沒有具體說是甚麼補償,但目光卻似有意似無意地,再次掃過不遠處僵立如雕塑的“色彩”,又掠過這座詭異城堡的深處,最後在林逸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彷彿在說:一場真正的“狩獵”盛宴,即將開場。
小紅帽的話音落下,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短柄手斧,刃口處悄然漫過一層暗啞的微光。
她沒有再看林逸,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那正在掙脫人形的“存在”。
色彩的身軀已經膨脹到原先的兩倍,人類少女的輪廓如同高溫下的蠟像般融化流淌,面板下不再是血肉,而是不斷互相吞噬又分離的萬千色塊。
金色、猩紅、幽藍、慘綠……無數種顏色毫無規律地混雜,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直欲嘔吐的氣息。
“嘶——嘎——!”
非人的咆哮從那一團沸騰的色彩中傳出,直接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
僅僅聽到這聲音,日奈身後的羽翼便應激性地繃緊。
這不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戰鬥”範疇。
然而,小紅帽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一步。
她腳下的黑白糖塊地面微微一顫,以她落腳點為中心,一圈無形的漣漪悄然擴散。
漣漪所過之處,那些從天花板滴落的彩色糖絲驟然僵直,連空氣中甜膩與鐵鏽混合的怪味都似乎淡去了一瞬。
整個瘋狂喧囂的糖果城堡,因為她的這一步,陷入了一種屏息般的安靜。
只有那團沸騰的色彩,依舊在狂亂地膨脹,試圖衝破某種無形的束縛。
小紅帽抬起了握著手斧的右手,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隨意,如同一個熟練的工匠準備處理一塊不太聽話的材料。
她沒有衝鋒,沒有蓄力,只是對著前方那團膨脹到幾乎觸及扭曲穹頂的色彩,平平無奇地揮出了一斧。
但在手斧揮出的軌跡上,空間本身彷彿被裁剪開了一道平滑的“切口”。
“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
所有混亂的色塊停止了流動和嘶吼,膨脹的態勢戛然而止。
色彩瘋狂地扭動,試圖擺脫小紅帽的攻擊。
但一切都是徒勞。
首先被剝離的,是那層變幻不定的屬於“色彩”本身的“外皮”。
無數混亂的色塊,被一絲絲、一縷縷地從主體上“刮”了下來。
這個過程寂靜無聲,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緻。
那些被剝離的色塊並未消散,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紛紛揚揚地飄向城堡的牆壁、地板、廊柱。
牆壁上咧嘴笑的巧克力豆眼睛貪婪地“吞食”著飄來的色塊,自身的色澤變得更加鮮豔詭異;地面的黑白糖塊吸收了色塊,格子線條微微蠕動,彷彿有了生命;扭曲的糖果柱上,融化的糖漿狀表面泛起了與那些色塊同源的光澤。
整個糖果城堡,在“吞食”這些剝離的色塊時,發出了一種滿足的的嗡鳴,彷彿一個飢餓的巨獸正在享用開胃小菜。
城堡的氣息變得更加凝實,更加……“真實”?
隨著“色彩”外皮被徹底吸收,原地剩下的,不再是那團沸騰混沌的怪物,而是一團相對穩定卻依舊散發著磅礴神性波動的光暈。
光暈中心,隱約可見一具晶瑩剔透的骨骼輪廓——那是被“色彩”吞噬、尚未完全消化殆盡的“神骨”。
而在神骨周圍纏繞流淌的,是數團明滅不定的光芒——那是被剝離了色彩汙染後,相對純淨的“神魂”碎片,其中一個格外凝實,散發出秤亞津子特有的氣息。
小紅帽這才放下了手斧,那刃口的暗啞微光悄然隱去。
她走上前,伸出左手徑直探入了那團光暈之中。
手指輕巧地撥開環繞的神性光流,捏住了那具晶瑩的“神骨”,將其從光暈中心取了出來。
神骨離開核心的瞬間,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鳴響,但在小紅帽的手中,很快便沉寂下去,溫順得如同尋常物件。
接著,她的手指如同最靈巧的樂器演奏家,在那幾團“神魂”碎片間拂過。
每一次觸碰,都有一團神魂碎片的光芒穩定下來,脫離光暈的束縛,懸浮在她的掌心上方。
最後,包括秤亞津子的那團在內,總共五團大小不一、氣息各異的純淨神魂碎片,如同星辰般環繞在她手邊。
做完這一切,小紅帽才轉身,看向林逸。
她的表情依舊平淡,深褐色的眼眸裡沒有甚麼波瀾,只是將握著神骨的左手和懸浮著神魂碎片的右手,一起朝林逸的方向遞了遞。
“給。”她說,言簡意賅,“補償。”
林逸看著小紅帽手中那具即便沉寂也散發出令人心悸能量的神骨,以及那幾團光是注視就彷彿能引動靈魂共鳴的神魂碎片,一時沉默。
“色彩狩獵神靈,是為了用神靈的‘真實’,填補它自身‘概念’的虛無,讓它變得更‘真實’。”
“可惜,方法錯了。吞噬只會讓‘虛無’更‘雜’,而不是更‘實’。”
她說著,瞥了一眼城堡牆壁上那些吸收了色彩碎塊後更加鮮活的裝飾。
“真正的‘存在’,不是靠吃出來的。”
林逸伸手接過了那具神骨和五團神魂碎片。
“謝了。”林逸沉聲道,將這兩樣東西妥善收起。
他知道,這份“補償”的價值,遠非言語能衡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