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發下來之後,日富美最先拿起筆。
她看了看第一題,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舒展開來。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算式,然後開始在試卷上作答。
速度不快,但很穩定,看得出日富美是基礎紮實的學生型別。
下江小春盯著試卷看了十秒,然後發出一聲哀鳴,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這、這都是甚麼啊……我連題目都看不懂……”
她哭喪著臉,偷偷瞄向旁邊的日富美,似乎想參考一下,但日富美完全沉浸在解題中,根本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白洲梓放下手中的槍械零件,拿起試卷掃了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輕放下了試卷,重新拿起棉籤和潤滑油,繼續擦拭那把已經拆解到一半的手槍。
意思很明確:不會,不做。
最後是浦和花子。
她拿起試卷,目光快速掃過所有題目,然後嘴角勾起一個略微不屑的弧度。
她甚至沒有拿筆,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虛劃了幾下,像是在心算,又像是在鄙視這些題目的難度。
三十秒後,她拿起筆,在每道題的空白處寫了寥寥幾行字。
第一題:p=-5,=6。
第二題:懶得寫
第三題:懶得寫
第四題:懶得寫
……
答完最後一題,花子把筆一扔,重新癱回椅子上,閉上眼睛,像是完成了甚麼無聊的雜務。
教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小春絕望的嘆息。
林逸坐在講臺後,目光在四個學生之間移動。
這個補習部,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一小時很快過去。
“時間到,交卷。”
林逸起身,走到每個學生桌前收試卷。
日富美交卷時還有些意猶未盡,她在最後幾道題上卡住了,草稿紙上寫滿了嘗試的算式。
小春交上來的試卷幾乎空白,只有第一題胡亂寫了個“p=1,=2”,顯然是蒙的。
白洲梓的試卷乾淨如新,除了姓名班級外一個字沒寫。
而花子的試卷……
2分。
因為第一題只寫了答案,但是沒有過程。
但毋庸置疑,這傢伙絕對是裝傻子的高手。
“浦和同學。”林逸抬頭看向花子,“這些內容,你自學過?”
花子睜開眼睛,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無聊的時候翻過幾本書。聖三一的圖書館藏書挺全的,就是分類有點亂。”
“翻過幾本書就能達到這種水平?”林逸問。
花子聳聳肩,沒有回答,但那表情分明在說:不然呢?
林逸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把試卷整理好,放回資料夾。
“今天的測試就到這裡。結果我會反饋給學院,作為後續指導的參考。”他頓了頓,看向四個學生,“另外,從下次課開始,我希望看到所有人著裝整齊。這是教室,不是更衣室。”
最後這句話明顯是對花子說的。
花子撇撇嘴,沒接話。
“下課。”
林逸宣佈。
日富美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
小春整個人還處於恍惚狀態,似乎還沒從試卷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白洲梓已經組裝好了槍械,正用一塊軟布擦拭槍身。
花子第一個站起來,拎起書包就要走。
“浦和同學。”林逸叫住了她。
花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臉上寫滿了“又有甚麼事”的不耐煩。
“你的天賦很好。”林逸說,“如果對現在的課程感到無聊,可以申請更高階的選修課。浪費天賦是一種可惜。”
花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嘲諷。
“老師,您覺得聖三一在乎‘天賦’嗎?”她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她們在乎的是家世,是背景,是你能不能在未來成為他們權力網路中的一顆合格棋子。成績那不過是裝飾品,是茶會上用來炫耀的談資。”
她轉過身,背對林逸。
“我寧願待在補習部,至少這裡安靜。”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教室裡安靜下來。
日富美和小春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甚麼。
林逸看著花子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這個女孩看透了聖三一的本質,所以選擇自我放逐。
但她的放逐方式不是墮落,而是用這種近乎挑釁的“天才”姿態,來嘲弄整個體系。
有趣。
“老師。”
白洲梓突然開口。
林逸看向她。
藍髮少女已經擦完了槍,正小心地將它收進一個特製的槍套裡。
她抬起頭,清徹的眼睛看向林逸。
“我的試卷是空白的。”她說,“會影響您的評估嗎?”
“會。”林逸坦然回答,“空白試卷意味著零分,意味著你在這次測試中展現的水平是‘無法評估’。”
白洲梓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但我看到您發給我的試卷上,有幾道題是關於物理題。”她繼續說,聲音平靜,“那些題我會做。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現在補上。”
林逸看著她,看了很久。
“為甚麼選擇不做?”他問。
白洲梓沉默了幾秒。 “因為沒必要。”她最終回答,“我只是個補習部的學生,成績好壞不重要。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
“我不喜歡考試。”
這個理由很孩子氣,但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沉重感。
林逸沒有繼續追問。
“下週的指導課,我會準備一些實踐內容。”他說,“既然你對物理感興趣,我們可以從那裡開始。”
白洲梓的眼睛亮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光芒沒有逃過林逸的眼睛。
“謝謝老師。”她微微躬身,然後背上書包,也離開了教室。
現在教室裡只剩下日富美和小春。
“那個……老師。”日富美抱著玩偶,有些侷促地站起來,“我也先走了。今天……謝謝您的指導。”
她說話時眼神躲閃,顯然還對之前在黑市的經歷心存芥蒂。
林逸點點頭。
日富美如蒙大赦,拉著還在發呆的小春匆匆離開了教室。
門關上,補習部重新安靜下來。
林逸將四份試卷收攏,整齊地夾進資料夾。
他拿起資料夾,起身關燈鎖門,走廊裡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無聲熄滅。
回到舊圖書館四樓時,夜幕已降臨。
聖三一的基礎設施確實完善得過分,即便地處相對偏僻的舊館區,每棟宿舍樓下方也配套了齊全的生活設施。
林逸在底層的自動供餐區取了一份標準配餐,裝在簡易的保溫袋裡。
味道談不上好壞,只是能量補充來源。
他提著袋子走上四樓,推開403房間的門。
室內燈光自動亮起,然後他看見客廳那張不算寬敞的沙發上,坐著兩個身影。
黑服與戈爾孔達。
他們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套白瓷茶具,茶壺嘴正嫋嫋飄出帶著奇異草木氣息的蒸汽。
黑服那團霧氣構成的“頭顱”微微轉向門口,戈爾孔達則捧著他的相框,相框裡的黑白背影依舊安靜,而他本人脖頸上盤旋的稀薄黑霧顯得比平日更加安定,彷彿真的在享受這詭異的茶歇。
兩人姿態從容,甚至稱得上閒適,彷彿這裡不是林逸的住處,而是他們的據點。
林逸腳步未停,反手關上門。
他徑直走到茶几旁,將手裡的食物袋放在桌面上,然後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拆包裝。
塑膠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黑服的黑霧波動了一下,一個混合著好奇與探究意味的聲音傳了出來:“以您現在的生命形態,仍然需要依賴這種低效的有機質攝入方式來維持機能運轉嗎?”
林逸撕開營養粥的封口,抬眼看了看黑服,又繼續手上的動作:“人不是神仙。”
他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吞嚥後才接著說,“能量需求依然存在,只是形式和效率與常人不同。吃東西是習慣,也是儀式感的一種——提醒自己某些不該忘記的底線。”
戈爾孔達脖頸處的黑霧輕輕翻湧,發出了一聲近似嘆息的波動。
“習慣……儀式感……”
他的聲音依舊飄忽,帶著某種遙遠的迴響:“很奢侈的概念。對我們而言,這些屬於‘人類’的範疇,早已被剝離了。”
他微微抬起捧著相框的手:“您看,我們連‘進食’的介面都捨棄了。深淵的饋贈重塑了我們的存在基礎,從基因層面開始,我們就已經是另一種東西。”
林逸嚼著食物,沒有接話。
他對數密會成員如何維持自身存在並不感興趣,那無非是另一條走向扭曲的歧路。
他解決了食物,將空包裝袋揉成一團,精準地投入牆角的垃圾桶。
“貝阿朵莉切。”林逸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繞開的重量,“還有基沃託斯——這些學生,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把你們知道的告訴我。”
黑服凝視了林逸幾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了面前的白瓷茶杯。
茶杯邊緣靠近他頭顱的位置,一絲絲霧氣滲入茶水中,又帶著些許水汽逸散出來,彷彿在進行某種氣體交換。
“在交換情報之前,我能否冒昧請教幾個關於‘深淵’本身的問題?”
黑服放下茶杯:“我們浸泡其中,被其改造,自以為窺見一鱗半爪,但與您相比……我們更像是擱淺在岸邊的魚,只知道海水鹹澀,卻不識大洋深處的景象。您行走於深淵,卻未沉淪,這份駕馭的本質,我們很好奇。”
林逸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他明白這是交易的一部分,黑服他們提供關於這個世界的核心情報,而他要分享關於深淵更高層次的認知——這對於這些痴迷於研究深淵本質的瘋子來說,價值無可估量。
“可以。”林逸沒有藏私的打算,這些知識本身並不具備直接力量,真正危險的是理解和接觸的過程。
隨著林逸的講解,黑服發出近乎興奮的嘶嘶聲。
戈爾孔達相框中的背影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作——那個輪廓的肩膀微微聳動,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強烈的情緒。
“現在,”林逸打斷了對方的思考,“該你們了。”
黑服迅速平靜下來,那團霧氣恢復了相對穩定的狀態。
“當然,這是公平的交易。”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首先,是基沃託斯最表層,也最根本的異常——‘學生’,以及她們的光環。”
“我們進行過大量實驗。”黑服的聲音恢復了研究者的冷靜,“其中最具有決定性的一例是光環移植。我們從一名聖三一學生體內,完整剝離了她的光環。然後,我們將這枚光環植入了一臺通用服務型機器人的核心處理單元。”
林逸眼神微動,但沒有插話。
“結果令人震驚。”黑服繼續道,“失去光環的少女身體,在光環脫離的瞬間,生命體徵並未消失,呼吸、心跳維持,但意識活動徹底歸零,就像一具精細的空殼,對外界刺激僅有最基礎的植物性反應。而另一邊,植入光環的機器人……開始了‘生長’。”
“金屬外殼軟化,內部電路結構被某種生物質緩慢替代,形態向著人類輪廓轉變。大約七十二小時後,一個嶄新的‘個體’出現了。她擁有與光環原主人相似的面容,但更稚嫩,體型約莫十歲左右,行為模式、語言能力、記憶全部清零,如同新生兒。我們持續觀察,這個新個體在後續的幾個月裡,身體緩慢成長,心智也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學習和發展,但其人格與原主人已無關聯,成了一個全新的‘學生’。”
戈爾孔達適時地補充,聲音帶著詩人般的詠歎調:“肉身如衣,光環為魂。衣可更替,魂乃根本。基沃託斯的‘學生’,其本體並非那具會受傷、會流血的軀殼,而是頭頂那枚看似虛幻的光環。身體,只是光環在當前階段選擇的‘載體’或‘表達形式’。”
林逸沉默地消化著這個資訊。
這解釋了為甚麼基沃託斯全是年輕女性——因為“學生”的本質是光環,而身體可能只是隨著光環成熟度變化而呈現的不同階段性形態。
也解釋了為何這裡重傷常見,死亡卻極少——只要光環不滅,換一具身體或許就能“重啟”。
“那麼,‘光環粉碎彈’……”林逸想起日奈和凱撒公司都提及的這種違禁武器。
“是我們數密會早期的試驗品之一。”黑服坦然承認,語氣甚至帶著點科研者的自豪,“我們想知道,如果光環這個‘本體’被破壞,會發生甚麼。實驗結果是……徹底的‘空白’。失去光環的個體,身體立刻失去一切活性,沒有任何復甦跡象。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無’,連存在過的痕跡都在迅速模糊。”
“為了避免徹底毀掉這個珍貴的觀察場,我們對光環粉碎彈的製造資料和樣本實行了最嚴格的管控。畢竟,沒有研究者會閒來無事就跑去清洗自己的培養皿,殺死珍貴的實驗樣本。基沃託斯在我們眼中,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試驗場。”
“除了貝阿朵莉切。”戈爾孔達的聲音冷了幾分,相框裡的背影也透出一股厭惡的情緒,“那個偏執的……火龍果。她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一部分早期資料,私自量產了那種武器。在她眼裡,光環粉碎彈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是製造恐懼和混亂的捷徑。若非她同樣接觸過‘色彩’殘留,是極少數可供觀察的樣本,單憑她肆意破壞實驗場的行為,就足以讓巨匠把她拆成零件。”
林逸點了點頭,他問出下一個關鍵問題:“學生的‘畢業’呢?按照這個邏輯,光環成熟後,會怎樣?”
黑服的霧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那是我們尚未完全探明的領域,也是基沃託斯最大的秘密之一。”
他緩緩說道:“我們曾在一名即將畢業的優秀學生雷帝身上,植入了一枚最隱秘的多維度追蹤器。這枚追蹤器能同時錨定她的座標、光環狀態和基礎生命資訊。”
“雷帝按照正常流程離開了基沃託斯,穿過學院邊界的‘認證屏障’。就在她跨出屏障的剎那……”黑服的聲音低沉下去,“所有訊號,包括追蹤器本身的存在印記,在同一個時間單位內,徹底消失。我們預留的、與追蹤器量子糾纏的備用接收單元,也同步失去了所有關聯性。”
林逸緩緩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推測:“所以,基沃託斯可能是一個巨大的‘培養場’或‘養殖場’。光環是培育的‘果實’,當果實成熟到一定程度,就會被收割。而收割者……”
“極有可能就是‘色彩’。”黑服接上了他的話,霧氣翻湧,“也只有那種位格的存在,才能如此乾淨利落地抹去一切痕跡。我們將這個模型稱為‘果園假說’:基沃託斯是果園,學生是果樹,光環是果實,色彩是果農兼最終消費者。”
這個推測完美解釋了基沃託斯諸多不合常理之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