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蒂拂了拂裙襬,在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座椅上坐下,儘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股屬於羽族的矜貴與傲然已然回到了她的眉宇間。
她輕輕咳了兩聲,彷彿要將傳送陣帶來的最後一絲不適也驅散出去,隨即抬起那雙清徹如=湖泊的眼眸,看向主位上的莉莉姆,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卻帶著明顯諷刺弧度的微笑。
“久聞惡魔族以野蠻著稱於虛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連這遠端傳送陣,都如此別具一格,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想必在設計之初,就將‘舒適’與‘穩定’這類微不足道的考量徹底摒棄了吧?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難怪貴族戰士個個都擁有如此堅韌不拔的意志。”
赫蒂特意在“原始”、“野蠻”和“堅韌不拔”上稍稍加重了語氣,嘲諷得毫不掩飾。
莉莉姆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她慵懶地換了個姿勢,禮服勾勒出的曲線驚心動魄,惡魔族特有的眼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赫蒂,彷彿在看一隻努力豎起羽毛展示自己的金色小鳥。
“哎呀,我親愛的赫蒂妹妹。”莉莉姆的語氣帶著幾分親暱,卻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逗弄,“看來我們的傳送方式,讓嬌貴的羽族公主受驚了。真是抱歉呢。不過,我們惡魔族向來務實,傳送陣的目的就是最快速度將人送到目的地,至於過程嘛……一點點小小的顛簸,正好可以提醒乘客即將抵達的是惡魔族疆域,提前適應一下氛圍,不是嗎?總比某些地方,用華而不實的光效堆砌出的平穩,結果速度慢得像是在星空中散步要強得多。”
赫蒂臉上的笑容不變,指尖卻微微收緊:“效率固然重要,但文明與野蠻的區別,往往就體現在這些細節上。將力量與控制完美結合,才是真正的強大。若連自身的力量都無法精細操控,只會一味蠻幹,與未開化的星獸何異?”
“哦?”莉莉姆眉毛一挑,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精細操控?是指像某些種族一樣,連說話都要先在腦子裡繞上七八個彎,生怕洩露了半點真實意圖的‘精細’嗎?力量就是力量,能碾碎敵人、達成目的就是好力量。至於過程是否好看……呵,勝利者的姿態,永遠是最美的。失敗者,哪怕姿態再優雅,也只會淪為笑柄。”
兩人之間目光交匯,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在噼啪作響。
赫蒂周身開始流淌著淡淡的金色光輝,而莉莉姆身下的陰影則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
議事廳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侍立一旁的惡魔守衛們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不存在的雕塑。
“咳咳。”一直安靜坐在旁邊,臉色還有些發青的風王子終於忍不住了,他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帶著奧術師特有的刻板與不耐,“兩位,如果你們打算就種族美學與力量哲學進行一場深入的學術探討,我建議可以稍後私下進行。我實驗室裡還有一個關於‘不穩定同位素在跨位面傳送中衰變速率變數’的關鍵實驗正處於資料採集階段,時間寶貴。我們是來談正事的,不是嗎?”
被打斷的莉莉姆和赫蒂同時瞥了風王子一眼,眼神中帶著被打擾的不悅,但終究還是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更多話語壓了下去。
她們都清楚,風王子背後代表的是奧術永恆星,而今天聚集在這裡,有著更重要的利益需要協調。
莉莉姆率先收斂了氣勢,重新靠回座位,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掌控全域性的姿態:“風王子說得對,敘舊可以稍後。還是先處理正事要緊。”
她目光轉向從進來後就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觀察著這場短暫交鋒的林逸。
林逸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莉莉姆的問候,隨即目光轉向風王子,直接切入核心問題:“風王子,之前拜託你關注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聽到林逸的問話,風王子精神微微一振,臉上那因傳送不適而殘留的萎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混雜著幸災樂禍和學者式嚴謹的複雜表情。
他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似乎是他整理思路、準備進行長篇敘述時的習慣動作,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敘述起來,語氣如同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順利’。”
風王子斟酌了一下用詞:“自從上次你遇襲的事件之後,瑟菲莉婭和她所領導的奧法派系,日子就非常不好過了。”
經過風王子的介紹,林逸三人也算是大概瞭解瞭如今奧法派系的處境有多糟糕。
原本,元素派系雖然一直在打壓奧法派系,但大多還控制在派系鬥爭的常規範圍內,雙方雖有摩擦,但面子上還勉強過得去。
瑟菲莉婭雖然處於下風,但憑藉其經營多年的勢力和奧法派系的新銳技術,還能支撐。
但出現上一次的事件之後,性質完全不同了。
那已經超出了派系鬥爭的底線,可以算是撕破臉皮的開端。
如今,奧法派系和元素派系之間的關係,用‘水火不容’來形容或許有些誇張。
但走在路上相遇,雙方成員視而不見、老死不相往來,已是常態。
奧法派系終究是一個新生派系,底蘊遠無法與元素派系這種紮根於奧術永恆星無數年、枝繁葉茂、關係網盤根錯節的老牌派系相比。
尤其是瑟菲莉婭本人,她這些年勢力膨脹得太快,行事風格也越發霸道激進,對奧術永恆星內部其他新興派系和中小型派系的打壓、排擠從未停止過,早就引起了諸多不滿和暗中積怨。
只是過去她風頭正勁,又有奧法新銳的光環,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這次元素派系率先發難,公開且強硬地針對奧法派系,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其他一些原本中立,但曾因利益分配被瑟菲莉婭強行割肉的中小型派系立刻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跟上,加入了圍剿的行列。
有元素派系這個‘老大哥’頂在前面扛住主要壓力,它們還有甚麼好怕的?自然是樂得跟在後面撿便宜,既能發洩舊怨,又能瓜分奧法派系倒下後留下的利益蛋糕,何樂而不為?
於是,瑟菲莉婭驚恐地發現,她以往無往不利的奧法派系領導人頭銜,突然就不怎麼管用了。
無論她去到哪裡,辦理甚麼事情,曾經暢通無阻的優待和綠色通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意想不到的刁難和拖延。
首當其衝的就是資源分配。
元素派系及其新結成的盟友,利用它們在奧術永恆星那龐大而臃腫的管理體系中的深厚影響力,開始‘一絲不苟’地按照那些早已被束之高閣的古老規章制度辦事。
它們無法在明面上直接扣掉分配給奧法派系的資源配額——那會授人以柄,顯得吃相太難看。
但它們可以找出無數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這些資源‘暫時扣押’,進行‘深入的合規性審查’、‘流程再核查’、‘安全性二次評估’……名目繁多,層出不窮。
一旦奧法派系去詢問,得到的答覆永遠是‘手續不全’、‘流程有誤’、‘需要補充某某證明’。”
奧術永恆星存在的時間太漫長了,其內部的管理體系之龐大、之複雜,已經不能用簡單的‘臃腫’來形容,簡直是盤根錯節,尾大不掉,像一座由無數規章條文堆砌而成的迷宮。
理論上,任何一件需要跨部門辦理的事情,如果不折不扣地按照那些古老的規章走流程,需要經過的環節、蓋章、審批,多到足以讓任何一個最有耐心的施法者絕望到發瘋。
所以久而久之,各個派系,尤其是像元素派系這樣的大派系,都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潛規則’和快捷通道,直接與相關部門的關鍵人物對接,效率反而更高。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預設了這種方式,畢竟誰都不想被那繁瑣的規章拖累死。
但這一次,元素派系直接把‘按規矩辦事’這面塵封已久的大旗扛了出來,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瑟菲莉婭明知道對方是在故意刁難,是在利用規則玩弄她,卻毫無辦法,就像陷入了一張無形而粘稠的蛛網。
她難道能去最高議會投訴,說元素派系‘太遵守規則’了嗎?那隻會讓她自己顯得可笑和無理取鬧。
如果她真的腦子一熱,氣急敗壞地把這件事捅到更高層面,要求所有派系都必須嚴格、公平地遵循那些繁瑣至極的規章……那樂子就大了。 她等於是直接把奧術永恆星所有派系,包括那些目前還在觀望、甚至暗中可能對她還抱有一絲同情或支援態度的派系,全都給得罪了!
元素派系恐怕會笑死,然後第一個舉雙手贊成——畢竟,一旦真的恢復到那種效率低下的‘絕對合規’狀態,首當其衝受損的就是缺乏根基、急需資源快速流轉以維持發展和影響力的奧法派系。
其他老牌派系或許也會受影響,但它們的底蘊深厚,抗壓能力遠非奧法派系可比,絕不會有奧法派系那麼傷筋動骨。
到那時,奧法派系恐怕還沒被元素派系打垮,就先被所有人的怒火活活吞噬了。
瑟菲莉婭是奧法派系的領導人,在奧術永恆星地位尊崇,這不假。
但奧術永恆星可不是她的一言堂。
其他派系的掌權者,哪一個不是在權力場中沉浮數百年甚至更久的老狐狸?哪一個不是根基深厚、手段老辣?
真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他們有的是辦法,在不違反任何明面規則的情況下,讓瑟菲莉婭這個‘領導人’變得有名無實,讓她寸步難行。
這還只是奧術永恆星內部的麻煩。
外部的問題,同樣讓瑟菲莉婭焦頭爛額。
按照之前的計劃,風王子透過元素派系的內部渠道,聯絡上了虛空那邊‘黑暗皇帝’白牛麾下的那些人。
那幫無法無天的亡命徒,只要價錢合適,甚麼事都敢幹,尤其是這種既能打擊奧術永恆星的囂張氣焰,又能撈到豐厚油水的‘好活兒’。
在得知目標是瑟菲莉婭和她的奧法派系後,白牛的那位‘妹妹’,直接表示這活它們接了,而且興趣很大。
奧術永恆星在虛空中的名聲,本來就不算多好,被視為傲慢、排外的代表,而瑟菲莉婭的奧法派系更是以其激進而帶有侵略性的作風著稱,在開拓虛空疆域、爭奪資源的過程中,得罪過不少虛空勢力和種族。
白牛勢力本身就和奧術永恆星有些舊怨,這次既能報仇,又能拿錢,簡直是雙倍的快樂。
再加上林逸和蘇曉提供的那些‘硬通貨’,報酬足夠豐厚,也足夠稀有,白牛勢力沒有理由拒絕。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瑟菲莉婭本人,以及奧法派系設在虛空中的幾個重要前沿據點,連線奧術永恆星與資源世界的關鍵運輸線,就開始頻繁遭受到各種‘意外’襲擊。
雖然這些襲擊大多被瑟菲莉婭和她麾下的力量擋了下來,沒有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但這種無休止的騷擾和牽制,極大地消耗了奧法派系的精力,讓瑟菲莉婭根本無法專心處理內部事務和發展派系。
她就像救火隊員,四處撲救,疲於奔命。
而最讓瑟菲莉婭感到心寒的,或許是奧術永恆星其他勢力的態度。
對於白牛勢力如此明目張膽的襲擊,奧術永恆星的其他派系非但沒有同仇敵愾,展現出‘一致對外’的姿態,出手相助的意思,反而一個個都在隔岸觀火,甚至幸災樂禍。
不,甚至不止是觀望……
有一次,一隊白牛的襲擊者剛剛洗劫了奧法派系的一個外圍倉庫,撤離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支隸屬於某個中等派系的巡邏隊。
雙方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毛孔。
結果那個帶隊的施法者,當時就清了清嗓子,然後轉過身,對著他手下那些一臉懵的隊員,開始一本正經地講解起‘多重施法手勢的微調與元素共鳴頻率的關係’,講得唾沫橫飛。
完全沒看見旁邊那些大搖大擺離開的襲擊者,也沒聽見通訊頻道里奧法派系倉庫守軍氣急敗壞的求救和質問。
等到襲擊者走遠了,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下‘授課’,帶隊繼續巡邏。
事後,奧法派系方面氣勢洶洶地找上門去質問,對方派出的代表一臉無辜和困惑,表示:‘我們當時正在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關於環境干擾下施法穩定性的戰術演練,全體成員都專注於學術研究和資料採集,精神高度集中,並未發現任何異常空間波動或識別出未經許可的艦船。對於貴派系的損失,我們深表同情,但這確實與我們無關。’
這種滴水不漏的官方回應,差點沒把前去交涉的奧法派系高層氣得當場爆炸。
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白牛那邊的人也品出味兒來了。
他們發現,這個奧法派系在奧術永恆星簡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是個人都想上來踩兩腳。
於是他們的行動也越來越大膽。
到後來,甚至發展到不光是白牛本部的勢力,連其他一些與奧法派系有舊怨的勢力,比如……某些同樣看瑟菲莉婭不順眼的種族或者派系,也會偶爾偽裝成白牛的人,去給奧法派系添點堵,順手撈點好處。
可以說,現在的奧法派系,是真的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內部被元素派系及其盟友用‘規則’捆綁、孤立、斷糧,外部被白牛等勢力持續騷擾、襲擊,還要提防其他勢力的落井下石。
瑟菲莉婭也算是本事,能把自己弄到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誰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內,同時得罪了這麼多方勢力。
眼下這種局面,已經徹底演變成了奧術永恆星內部派系傾軋與外部勢力介入的混合亂局。
即便是至高之人,此刻也難以插手了。
如果僅僅是外部襲擊,至高之人還能以維護奧術永恆星整體利益的名義進行干預。
但如今,元素派系、靈魂派系這些頂尖派系都已經深度捲入,這已經純粹是內部鬥爭的延伸。
至高之人如果強行干預,很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動盪,所以他現在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看不見了。
風王子說完,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莉莉姆指尖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赫蒂則微微蹙眉,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並評估其對羽族可能產生的影響。
林逸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一絲冷意掠過。
瑟菲莉婭的困境,正在按照他預期的方向發展,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