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逸開始放鬆心神,強烈的生理反饋瞬間淹沒了林逸的身軀。
他無法控制地蹲下身,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如果可以內視,他會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靈魂本源不再是以往那般圓融剔透,其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細密、深淺不一的裂痕,如同一個被粗暴修復、隨時可能徹底崩碎的珍貴瓷器。
這便是強行催動【靈魂鎮壓】天賦必須承受的代價。
這種涉及靈魂本源的能力,其使用限制極為嚴苛。
正常情況下,一天動用一次已是極限,兩次便會進入過載狀態,伴隨而來的是持續的頭暈目眩和精神委靡,那還只是最輕微的症狀。
而林逸,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連續動用了四次。
他的靈魂沒有當場瓦解崩潰潰散,已然證明其本質的堅韌與深厚根基遠超常人,達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非在跟阿撒託斯的戰鬥前有過一段歇息時間,讓靈魂得到些許緩衝。
否則一天之內施展四次【靈魂鎮壓】的後果,恐怕林逸的靈魂就不是佈滿裂痕,而是不可逆的靈魂崩碎了。
就在這時,一雙帶著微涼觸感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按上了他的太陽穴。
悲傷之女不知何時來到林逸的身後,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讓林逸的頭顱可以舒適地枕在她併攏的腿部,指尖開始施加恰到好處的力道,輕柔而精準地按壓著他抽痛的穴位。
不得不承認,儘管悲傷之女本質上是人偶之軀,但這按摩的手法卻出乎意料地精妙。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機器般的穩定,彷彿每一分力道都經過最嚴密的計算,但是觸感卻十分的柔和。
在這持續而富有節奏的按壓下,林逸腦海中那如同億萬根尖針同時攢刺的尖銳痛楚,竟真的被一點點撫平緩和。
隨著林逸的神經逐漸鬆弛,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將他最後的意識淹沒。
他抵抗不住這生理上的自我保護機制,就保持著這個依賴的姿勢,在悲傷之女的腿上沉沉睡去。
只是他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依然能感受到那靈魂深處的隱痛。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林逸感覺到臉頰被某種柔軟而帶有羽毛質感的東西輕輕拍打著。
力道很輕,卻將他從深沉的睡眠中逐漸喚醒。
林逸費力地掀開彷彿重若千鈞的眼皮,模糊的視野漸漸聚焦,看到的是巴哈那顆湊近的鳥頭,它正用翅膀的邊緣持續地扇動著他的臉。
見林逸醒來,巴哈黑色的鳥喙朝不遠處篝火的方向點了點。
一股濃郁誘人帶著油脂焦香和香料氣息的食物香味正從那邊飄蕩過來,鑽入他的鼻腔。
幾乎是嗅到香味的同時,林逸空癟的腹部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強烈的飢餓感被喚醒。
巴哈低嘯一聲,示意旁邊的布布汪過來幫忙,它們都清楚靈魂過載的後遺症有多麼嚴重。
方才連場大戰,林逸能屹立不倒,全憑意志和身體在危急關頭分泌的腎上腺素強行支撐。
如今精神一旦放鬆,身體積壓的所有負面狀態便如同決堤洪水般爆發出來,此刻的林逸連自主移動一下肢體都變得異常艱難。
林逸嘗試性地想要彎曲一下膝蓋,果然,一股彷彿肌肉纖維被生生撕裂、骨骼相互摩擦的劇痛瞬間從腿部傳來,直衝腦髓,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剛剛乾涸的冷汗再次滲出。
好在阿姆已經走了過來,在阿姆魁梧如山的身軀對比下,林逸顯得格外小巧。
阿姆俯下身子,動作算不上輕柔,將林逸從地上整個撈起,輕鬆地安置在自己的後背上,然後走向篝火堆。
來到篝火旁,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映照出眾人的臉龐。
林逸注意到魅幻的狀態明顯好轉,她右半邊身體的膚色雖然仍顯得有些異樣的蠟黃,與左邊健康的小麥色形成對比,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副如同千年古木樹皮般的駭人模樣。
篝火的另一側,勞倫特、古斯和曙光三位不朽巫師正圍坐在一起,以堪稱豪放甚至帶著幾分久違急切的速度消滅著夏製作的食物。
他們的吃相若是放在和平年代的宴會上,足以讓任何禮儀教師昏厥過去。
但這並不能責怪他們失態。巫師世界被古神力量侵蝕、汙染已久,整個世界的生態體系早已遭到毀滅性打擊,未被汙染的物資產出早已銳減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田園荒蕪,牲畜變異,乾淨的水源都成了奢侈品。
在這種極端惡劣、資源匱乏的環境下,能夠維持基本生存、不被餓死或因食用汙染食物而異化,已屬不易。
像眼前這樣不僅色香味俱全,蘊含著溫和純淨能量能夠滋養身體甚至略微撫慰精神的美食,對他們而言,幾乎是只存在於遙遠記憶或古老傳說中的事物,是文明鼎盛時期才能享受的饋贈。
更何況,他們三人在自我囚禁於巫師會頂層的千年漫長歲月裡,為了延緩自身被侵蝕的速度,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沉眠狀態,依靠直接汲取能量維繫生命存在,幾乎快要遺忘正常食物真正的滋味與滿足感。
此刻味蕾與沉睡的記憶被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美味同時喚醒,積壓了千年的匱乏感瞬間爆發,難免有些失控,三人好似要透過這頓餐食,將失去的時光都補償回來。
悲傷之女對那三位巫師的饕餮之相視若無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逸身上。
她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一碗始終用小火保溫的溫熱流食,粥狀的食物熬得爛熟,裡面似乎混合了切得極碎的肉糜和某種散發著清香的植物根莖。
她用一把小勺子舀起一勺,小心地湊到唇邊吹了吹,確認溫度適宜後,才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極有耐心地餵給林逸。
她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空洞悲傷的眼眸,此刻只倒映著林逸蒼白而疲憊的臉。
如果將以資料量化悲傷之女對在場眾人的好感度,那麼勞倫特、曙光、古斯這三位不朽巫師,大概只在五十上下徘徊,處於一種介於熟人與合作者之間的微妙關係,遠遠談不上親密或信賴。
蘇曉和夏,憑藉共同作戰的經歷,好感度或許能達到八十分,屬於可以信賴並肩作戰的夥伴。
而林逸的好感度,毫無疑問已經突破了九十五分的大關,達到了極高的親密度和信賴層級。
這其中的關鍵轉折點,就在於林逸將那顆承載著尼亞最後意志與希望的【希望之心臟】交給了她。
在融合了尼亞部分本質、情感與記憶碎片的悲傷之女心中,林逸的優先順序和重要性,已經遠遠超過了名義上的創造者曙光,更遑論其他人。
這是一種超越了造物主與造物關係更為複雜和深刻的情感聯結。 而此刻,這場盛宴的締造者——夏,卻是一臉混合著滿足與“痛苦”的複雜表情,看著眾人狼吞虎嚥她的傑作,自己只能捧著一杯清水小口啜飲,面前的碗筷早已放下。
原因無他,勞倫特後來慷慨拿出的那些珍稀食材品質太高,使得夏這次傾力烹飪出的菜餚效果異常猛烈。
她每吃下一口,輪迴樂園的提示音就在她腦海中如同連珠炮般瘋狂響起,個人屬性面板上的力量、敏捷、體質等數字,簡直像坐了火箭一樣向上飆升,這種肉眼可見的變強速度足以讓任何契約者瘋狂。
然而,屬性值的瘋狂增長帶來的並非全是純粹的喜悅。
很快,夏就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飽脹感”,並非來自胃部物理空間的填充,而是源於全身每一個細胞,彷彿身體被過於龐大精純的能量強行灌注,身體隱隱作痛,已經到達了她短時間內承載的極限。
這種在非輪迴樂園屬性強化倉保護下,短時間內屬性急劇提升的方式蘊含著巨大的風險。
沒有樂園力量的疏導、緩衝和穩定,身體極容易因無法適應驟然暴漲的力量而出現基因層面的不穩定甚至崩潰,或者導致不可控的異化。
夏可絕不想為了幾點屬性,就把自己變成某種奇形怪狀的怪物。
她只能強忍著對美食的渴望,眼巴巴地看著其他人享用,心中暗自懊惱自己基礎實力不足,無福消受這“甜蜜的負擔”。
相比之下,這些效果強勁的菜餚,對於林逸和蘇曉這種生命層次和基礎屬性已經極高的存在來說,作用就顯得溫和許多。
主要功效體現在快速補充消耗的生命力、加速能量恢復,並附帶一些持續時間有限的臨時屬性增益。
想要依靠它來直接提升真實屬性,以夏目前的廚藝境界和對這種超高階食材的處理水平,還無法做到。
林逸在吃下幾口由悲傷之女餵食的食物後,確實感覺到體內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刺痛感有所緩解。
夏的食物更像是一種溫和而全面的滋養品,其生效方式不似藥劑那般猛烈直接,更側重於激發身體自身的修復機制,對於林逸目前需要溫養和安撫的狀態而言,更為合適。
勉強吃完兩小碗食物,感覺四肢百骸恢復了些許暖意和氣力,林逸再次嘗試調動深淵之力,意圖給自己施加一個促進恢復的技能。
然而,當深淵之力沿著林逸的身體開始流轉,靈魂本源上的那些裂痕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林逸瞬間臉色一白,不得不立刻放棄了這次嘗試。
現在的他,脆弱得連維持自身最低限度的能量迴圈都顯得力不從心。
待眾人都用完餐,身體和精神都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後,蘇曉抬腕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輪迴樂園警示可以安全進入艾森拉核心區域的十小時緩衝期結束,還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轉向夏,示意她利用臨時獲得的【靈之瞳】能力,先對遠在艾森拉城內的“鑄魔之基”進行一次遠端探查,儘可能獲取更多情報。
“鑄魔之基就在那邊,”夏抬手指向艾森拉城所在的方向,語氣肯定,隨即她微微歪頭,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彙來描述,“確切地說,它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扇巨大的、直接矗立在大地之上的青銅門,門扉上面刻滿了……很多……”
她的話語突兀地中斷,雙目緊緊閉合,顯然是全力催動了【靈之瞳】的能力,將感知延伸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
夏的臉色幾乎是在瞬間再次變得慘白如紙,拿著水杯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繃緊。
“看到甚麼。”蘇曉抬手在夏的眼前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試圖將她從那過於沉浸的恐怖感知中拉回現實。
夏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能散去的驚悸,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劇烈的心跳,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可名狀的……恐怖與惡意。”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並非因為膽怯,而是被一種跨越空間傳遞而來的意念所衝擊。
這種感覺,類似於承受了一種極高階的精神詛咒或減益狀態。
在原地靜坐恢復了幾分鐘後,夏狂跳的心臟才逐漸平復下來,眼神也重新恢復了清明。
她揉了揉依舊有些刺痛的額角,開口道:“青銅門上刻畫的東西,形態都非常……怪異,很難用普通的語言去準確形容。我畫給你們看吧。”
她對自己的繪畫技巧似乎頗有信心,一邊說著,一邊從儲存空間內取出速寫本和鉛筆,鉛筆在她纖細靈巧的指尖熟練地轉動起來。
幾分鐘後,蘇曉接過夏遞來的那張A4紙,當他的目光落在紙面的“畫作”上,慣常平靜無波的臉上,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緊蹙起。
他抬起眼,目光帶著明顯的探詢看向夏,語氣帶著一絲確認:“青銅門上……刻畫了一堆土豆?”
“咳咳咳……”旁邊的巴哈和布布汪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同時探過頭來,目光落在A4紙上。
只看了一眼,一鳥一狗便默契地相互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那紙上用鉛筆勾勒出的,確實是十幾個形狀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並且還都帶著明顯“發芽”痕跡的……土豆。
“仔細看,要用心去體會我的畫作,那不是土豆。”靈魂畫師·夏捧起她那杯冰茶,小口地呡著,對於自己的藝術作品被如此直白地誤解,似乎感到有些不滿,認真地出言糾正。
蘇曉沉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手中的A4紙,決定以更嚴謹的態度對待這份“抽象派情報”。
他凝神靜氣,排除掉第一印象的干擾,更加細緻地觀察著A4紙上的每一個線條、不規則的輪廓和那些代表“發芽”的雜亂短線。
不得不說,當摒棄了“土豆”的先入為主觀念,真正集中精神去“感受”時,還真讓蘇曉從那堆雜亂的線條中看出了一些隱藏的規律。
其中一個形狀略顯狹長、扭曲的“土豆”,周身佈滿了向外突出的“發芽”痕跡,其中一根較為粗壯的“芽”的頂端,似乎還被一根更細的、垂直的短線貫穿,看上去像是插著一根細小的牙籤。
這個獨特的特徵……仔細看去,其扭曲的姿態,隱隱約約間,竟然能與剛剛被他們聯手斬殺的支配者·索托斯那詭異的身形聯絡起來?
有了這個關鍵性的線索作為突破口,蘇曉的目光立刻變得銳利起來,迅速掃向紙上另一個體積更大、“發芽”更為密集和狂野的“土豆”。
如果將那些肆意張揚、扭曲盤繞的“芽”理解為無數蠕動揮舞的觸手,那麼這個整體形象,似乎恰好能與黑山羊·莎布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本體特徵對應上。
憑藉著對剛剛交手並消滅的敵人的深刻記憶和了解,蘇曉很快便從那群形態各異的“發芽土豆”中,逐一辨認出了分別對應支配者·索托斯、黑山羊·莎布以及暗之源·阿撒託斯的圖案。
“沒錯,就是它們。”聽到蘇曉的疑問之後,夏看到蘇曉眼中掠過的瞭然神色,肯定地點了點頭。
確認了夏那抽象畫作背後所代表的真實含義後,蘇曉的內心中反而落下了一塊大的石頭。
青銅門上刻畫著已被他們徹底消滅的古神的形象,這絕算不上甚麼好訊息,因為它清晰地表明這扇門與這個世界的古神體系淵源極深,甚至可能就是其力量的核心體現之一。
但反過來看,這同樣也不是最壞的訊息——至少這有力地證明,即使這扇青銅門在斯芬克的瘋狂舉動下完全洞開,從門後湧出的,大機率仍是屬於與已知古神相關的存在或力量衍生物。
這排除了出現來自世界之外,例如虛空、黑淵、黑獄等更加詭異或者完全無法以常理度量的恐怖生物的可能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