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帶著林逸來到了石屋之內。
從外表看,這石屋簡陋得如同未經雕琢的頑石,與艾森拉城內大多數建築的風格一致,透著一種原始氣息。
但一步踏入,景象驟變。
內部空間顯然被某種強大的空間道具或法術擴充套件過,不僅不顯擁擠,反而異常寬敞,劃分出了數個功能明確的隔間,諸如休息區、議事區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鍊金操作檯。
空氣流通順暢,溫度適宜,絲毫沒有地下建築的沉悶和潮溼。
更讓林逸有些意外的是,裡面生活類家電一應俱全,從恆溫調控裝置到食物合成器,這一切雖然算不上奢華,甚至有些簡潔,但絕對保證了長期駐守於此的基本舒適度,考慮得十分周到。
想想也是,這裡畢竟是違規者在奇蹟之地艾森拉的重要據點之一,若非在此地蟠踞經營了相當長的時間,形成了一定的勢力規模,誰也不會費心費力將一個臨時落腳點佈置得如此細緻。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違規者勢力在此地的根深蒂固,他們已經將這裡經營成了自己的一個巢穴。
林逸正準備跟隨薩拉前往分配給他的隔間,稍作歇息並整理思路,石屋那扇看似厚重的石門卻突然被人敲響了,聲音不急不緩。
薩拉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感到意外。
她看了北四一眼,後者立刻會意,無聲無息地抽出了腰間的彎刀,如同潛行的毒蛇般滑到門邊,猛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即便隔著鏡片,也能感受到他那陰沉的目光。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勁裝,氣息凝練,絲毫不遜於薩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周身卻彷彿縈繞著一種低氣壓。
“墨影?你來做甚麼?”薩拉開口,語氣平淡,但其中帶著明顯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看來雙方並無深交,甚至可能還有些過往的過節。
被稱為墨影的男人嘴角扯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算是打過招呼,但這笑容裡沒有任何暖意。
“冒昧打擾。我這次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也不等薩拉邀請,便自顧自地側身走進了石屋,動作自然得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的眾人,在林逸這個生面孔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但並未過多在意,顯然將他當成了薩拉小隊新招募的成員,不值得投入更多關注。
“斯芬克之前的手筆,想必你們都清楚了。輪迴樂園的物資不是那麼好動的,現在,報復來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觀察眾人的反應。
“根據我得到的確切訊息,之前派來調查和追索物資的一支輪迴樂園契約者小隊,已經在斯芬克的謀劃下,全軍覆沒,成了‘白山羊’的養料和祭品。”
“但是,緊隨其後的那一支……是獵殺者小隊,是塊真正的硬骨頭。”
墨影的語氣在這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甚至有一絲心有餘悸。
“我們付出了將近一百條人命的代價,才勉強換掉了那五名獵殺者。他們……很瘋狂,戰鬥起來完全不顧自身損傷,以傷換命,以命搏命,那種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的架勢,完全不像正常的契約者。像是五頭被放出了籠子的兇獸。”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爛泥巴下意識吞嚥口水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一百條違規者的命換五名獵殺者,這戰損比足以說明輪迴樂園派來的追殺者是何等兇悍。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墨影話鋒一轉,“根據可靠情報,輪迴樂園的那個‘白夜’,也出現在了赫魯城。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到了我們這個階位,獵殺者和違規者的身份在很多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他的到來,意味著甚麼,薩拉隊長應該明白。”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夠聯手,共同應對白夜。”墨影終於道出了來意,“單獨面對他,我們任何一隊人勝算都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渺茫。但若聯合起來,集中我們雙方的力量,利用艾森拉的地利,未必沒有機會將他留下。畢竟,這裡是我們經營已久的大本營,不是他可以肆意妄為的獵場。”
從他的話語和態度中,林逸捕捉到了一些資訊。
這個墨影,雖然提及斯芬克的語氣中並無多少發自內心的敬意,反而帶著一種隱隱的獨立感和審視意味。
很明顯,斯芬克雖然憑藉鐵腕手段和背後可能的古神支援,整合了大部分盤踞在奇蹟之地的違規者勢力,但手下並非鐵板一塊,依然存在像墨影這樣擁有自己獨立想法和私人勢力的刺頭。
他們不會明面上反抗斯芬克,但會為了自身的生存和利益,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比如這次試圖繞過斯芬克,私下聯合薩拉共同對付蘇曉這個巨大的威脅。
薩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開始與墨影進行詳細交涉,詢問關於白夜行蹤的具體情報、聯合行動的細節以及利益分配等關鍵問題。
林逸沒有上前插話,他樂得被忽視,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沉默而缺乏存在感的新人。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墨影吸引,他集中精神,透過臨時團隊聯絡頻道,向蘇曉傳送了資訊。
他將自己抵達艾森拉後遇到的情況,包括薩拉小隊的基本構成、公共聯絡平臺的存在、屬性藥劑市場的驚人暴利,以及剛剛墨影帶來的關於前兩支輪迴樂園小隊全軍覆沒、蘇曉身份暴露、並有違規者開始串聯試圖圍剿他的重要情報,儘可能簡潔地傳遞了過去。
與此同時,赫魯城外圍,一處臨時開闢出的據點內。
蘇曉正專注地調配著一管散發著奇異光澤的藥劑,動作穩定而精準。
根據凱撒那傢伙提供的“商業計劃”,從巫師們需求量最大、也最願意付出代價的藥劑入手,無疑是快速賺取大量巫師會聲望和本地貨幣的最佳途徑。
凱撒甚至已經搞到了一些巫師會的標準配方和材料清單。
就在這時,他收到了林逸傳來的資訊。
隨著資訊內容一條條展開——薩拉小隊、公共平臺、屬性藥劑的暴利、前兩隊契約者的覆滅、白山羊、獵殺者小隊的慘烈戰損、自己身份暴露、違規者開始聯合……蘇曉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藥劑瓶中剛剛在強大精神力約束下趨於穩定的藥劑,因為這一絲極其細微的干擾,瞬間出現了一絲紊亂,幽藍的光澤驟然變得刺目,瓶壁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但這一切失控的徵兆,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就被強行撫平。
壞訊息可謂是一個接一個。
輪迴樂園派來的另外兩支小隊全滅,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樂園本身也沒指望那些常規契約者小隊能真正解決掉斯芬克這樣的硬茬子,他們更多是作為試探性的棋子,用來摸清斯芬克的部分底牌,或者充當吸引火力的炮灰。
但“白山羊”的出現,以及斯芬克能驅動古神的事實,還是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
古神,無論在哪一個世界,都是麻煩的代名詞。
墨鏡男的出現和違規者開始串聯試圖圍剿他,這倒不算意外,他進入這個世界時就沒指望能完全隱藏身份。
尤其是在違規者圈子裡,總有一些特殊的感應方法或資訊渠道。
他早已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甚至某種程度上,他就是希望自己這面旗幟能吸引足夠的火力。
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是斯芬克此人。
從林逸傳回的資訊看,這傢伙不僅實力莫測,手段高超,善於籠絡人心,更重要的是心思縝密,佈局能力極強,是個典型的頂級陰謀家。
對付這樣的敵人,最怕的就是被他拖入其精心編織的節奏和陷阱之中,每一步都走在對方預設的道路上,直到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再加上這個世界本身還存在至少三名虎視眈眈的古神……
即使是以蘇曉的心性和經歷,此刻也感到有些頭皮發麻,壓力驟增。
他現在十分慶幸自己將林逸拉進了這個世界。
若非如此,他此刻還是孤身一人,在資訊嚴重不對稱的情況下,如同盲人摸象,很可能一步踏錯就滿盤皆輸。 現在,至少他在敵人最核心的區域,暗處埋下了一顆關鍵的釘子,能夠及時獲取敵人內部的核心情報和動態。
眼下雖然麻煩重重,局面惡劣,但比起剛進入世界時的一頭霧水,已經好了太多。
他和林逸,一個在明處吸引火力,製造壓力,牽制敵方主要注意力;一個在暗處滲透分化,收集情報,尋找破綻和盟友。
裡應外合之下,未必不能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違規者勢力中,撕開斯芬克佈下的這張大網。
“斯芬克……”蘇曉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這種擅長玩弄陰謀、躲在暗處佈局的對手,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給他任何從容佈局的時間和環境,以絕對的力量直搗黃龍,將其連同他的陰謀一起徹底摧毀。
拖延下去,只會讓對方的陷阱越來越完善。
不過,林逸資訊中提到的另一個細節,也引起了蘇曉的極大興趣——艾森拉聚集地內,屬性藥劑那高到離譜的溢價!
這對於其他契約者或許只是個背景資訊,但對於他這位鍊金師而言,卻意味著巨大的機遇。
雖然現在身處任務世界,無法購買材料,但蘇曉自身的儲存空間裡,各種材料儲備相當豐富。
而且,他不是還有一個“可靠”的合作伙伴嗎?
蘇曉的目光瞥向正在角落裡鬼鬼祟祟清點一堆硬幣的凱撒。
錢能通神,更能讓凱撒發揮出超越極限的潛力。
他相信,只要支付足夠的報酬,哪怕是古神的兜襠布這類匪夷所思的東西,凱撒都有辦法給你弄來。
這不是蘇曉信任凱撒的人品,而是信任凱撒對錢財那亙古不變的貪婪。
一個利用藥劑暴利,從經濟層面滲透、瓦解違規者群體,同時快速積累資源的計劃,開始在蘇曉腦中迅速成型。
艾森拉,石屋內。
薩拉與墨影的交涉似乎告一段落。
墨影沒有得到薩拉立刻加入聯合行動的承諾,薩拉表示需要時間考慮和與小隊成員內部商議。
這關乎整個小隊的生死存亡,她不能獨斷專行。
墨影也不強求,留下一個聯絡方式後,便如來時一般離開了。
送走墨影,薩拉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
顯然,墨影帶來的情報和提議,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無論是捲入對白夜的圍剿,還是拒絕合作可能帶來的潛在風險,都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還沒等眾人緩口氣,石門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薩拉親自走到門邊,帶著一絲不耐拉開了房門。
然而,在看清楚門外來人的瞬間,她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身體微微緊繃,臉上露出了比面對墨影時更深的忌憚神色。
林逸的目光也投向門口。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長著一張可愛的包子臉,眼睛大而清澈,穿著蓬鬆的連衣裙,整個人看起來人畜無害。
從這個小女孩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氣質——那種近乎本能的瘋狂與危險氣息!
這種氣息被很好地隱藏在看似天真無邪的外表下,卻如同毒蛇的信子,偶爾流露出的絲絲縷縷,足以讓感知敏銳者脊背發涼。
那個包子臉小女孩也注意到了屋內的林逸,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隨即竟然變成了一種躍躍欲試的神色,彷彿看到了甚麼有趣的玩具。
薩拉立刻向前一步,完全堵住了門口,手中的深藍色法杖微微抬起,杖尖的藍寶石開始凝聚微光,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備和敵意。
“有事就說,沒事就滾。”薩拉的聲音冰冷刺骨,完全沒有給對方留任何情面,與面對墨影時的剋制截然不同。
包子臉小女孩對薩拉這近乎敵意的態度並不生氣,反而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聲音清脆如同銀鈴:“薩拉姐姐別這麼兇嘛。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哦。”
她眨了眨大眼睛,語氣天真:“是斯芬克讓我來的哦,他請你過去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斯芬克有請?
聽到這個名字,薩拉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臉上的忌憚之色更濃。
眼下這個多事之秋,她是真的不想和斯芬克有太多牽扯。
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何靠近他的人或事,都可能被捲入深不見底的麻煩之中,尤其是他現在還招惹了輪迴樂園那個煞星。
但是,斯芬克終究是違規者明面上的共主,擁有著絕對的實力和勢力。他的親自邀請,某種程度上就是命令。
如果斷然拒絕,無疑會立刻得罪這位首領,後續的麻煩恐怕會接踵而至。
薩拉臉上陰晴不定,內心顯然經歷了一番激烈無比的天人交戰和掙扎。
同意,前途未卜,吉凶難測;拒絕,立時便有滅頂之災。
這兩種選擇都讓她感到無比沉重。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
“我知道了。”薩拉對包子臉小女孩說道,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疏離,“告訴我地點,我們稍後就到。”
“不用麻煩啦,我帶你們過去就好。”小女孩笑嘻嘻地說著,彷彿只是要帶路去參加一場愉快的茶會。
薩拉深深地看了小女孩一眼,沒有反對。
她轉過身,對屋內的眾人,包括林逸說道:“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去。”
她特意加重了“一起”兩個字,顯然不放心單獨前往,帶上整個小隊既能互相照應,也是一種表態。
林逸心中凜然,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面見斯芬克,無疑是深入虎穴,風險極高,但同樣也是獲取核心情報的絕佳機會。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與此同時,在艾森拉城東區域,一棟風格古樸、與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三層城堡內。
噠、噠、噠……
懷錶的秒針在寂靜的房間裡規律地跳動著。
一名身穿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下巴處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鬍鬚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
他手旁放著一杯色澤醇厚的紅葡萄酒,陽光從鑲嵌著彩色玻璃的視窗透入,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充滿了成熟男性的魅力和沉穩氣質。
他,就是斯芬克。
這座城堡的主人,違規者勢力的共主,也是掀起當前這一切波瀾的核心人物。
此刻,他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厚重的書籍,好似外界因他而起的軒然大波,都與他無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