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從床上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似乎還不錯，眼神亮得嚇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瞳孔深處燃燒。
“成功了？”
咕嚕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動。
下一刻，暗夜之吻如同從陰影中生長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手中，被她輕輕握住。
一股危險的氣息從她和匕首身上同時瀰漫開來，那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殺意，讓房間裡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她這才看向林逸，嘴角勾起一絲瘋狂的笑容。
“啊，成功了。差點就回不來了……一百個‘我’互相追殺，真是……有夠刺激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脫胎換骨般的銳氣，“不過，現在，‘我’就是惟一的我了。”
“恭喜。”林逸淡淡地說了一句，聽不出甚麼情緒。
咕嚕從床上跳下來，活動著手腳，適應著蛻變後的身體：“謝了，剛才。要不是你守著……”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在那種意識沉入深處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隨便來個甚麼玩意兒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契約而已。”林逸擺擺手，表示不必在意，“感覺如何？”
“非常不錯。”
她隨手從個人空間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裹的蜂蜜蛋糕，三兩下撕開包裝，毫不講究地啃了起來，腮幫子很快被塞得鼓鼓囊囊。
高階契約者早已能透過能量維持生存，但咕嚕依舊保持著進食的習慣，尤其偏好這種甜膩的高熱量食物，這細微之處反而折射出她精神核心的異常穩定。
輪迴樂園對契約者返回現實世界的許可權管控極嚴，一旦判定存在高度不穩定風險，便會直接剝奪這份“休假”權利。
畢竟現實世界是樂園重要的人才篩選與緩衝池，絕不容許不可控的高階力量在那裡發瘋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
咕嚕能常返現實，本身便是她狀態“穩定”的最佳證明。
她快速解決了蛋糕，將油紙團成一團，精準扔進角落的垃圾桶，舔了舔指尖沾著的奶油，眼神看向林逸：“走，跟我去試試水！”
林逸無所謂地點頭。經過前幾次探索，他對夢魘界域已有大致瞭解：多數區域危險度相對可控，只要不頭鐵地去觸發那些致命的即死規則，憑藉實力進行周旋基本沒有太大問題。
當然，陰溝裡翻船在哪裡都可能發生，尤其是夢魘界域這種地方。
兩人同時戴上頭盔，熟悉的輕微暈眩與空間剝離感襲來。
……
視野再次清晰時，他們已置身於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某種黴變的氣味，吸入口鼻帶著陳腐感。
四周是鏽跡斑斑、玻璃碎裂的抓娃娃機，裡面塞著的毛絨玩偶因年代久遠而破損不堪，露出裡面發黑板結的棉絮，一些玩偶的塑膠眼珠空洞或歪斜地盯著外界，顯得格外陰森。
這裡似乎是一個廢棄商場的遊戲區，散落著損壞的遊戲機箱和傾倒的椅子，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
與這片破敗凋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正前方，一座電影院矗立著。
它顯得過於嶄新和金碧輝煌，彷彿剛剛裝修完畢並開業。
寬大的霓虹燈牌不間斷地閃爍著“夢幻影院”字樣，光線有些刺眼。
猩紅色的地毯鋪陳入口，兩側還立著穿著禮服的人形立牌，只是立牌的笑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與此同時，林逸感到手心一沉，低頭看去，一枚略顯古舊的銀色硬幣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另一邊的咕嚕也攤開手，同樣握著一枚硬幣。
幾乎在硬幣出現的剎那，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電影院入口的猩紅地毯上。
“歡迎光臨。”聲音平直毫無起伏。
那是一個穿著筆挺黑色禮賓服的男人，面料看起來像是化纖，帶著不自然的反光。
他臉上掛著極其標準化的微笑，但面板質感光滑得不似真人，細膩得過了頭，眼神空洞無物，宛如一個製作精細的塑膠人偶。
林逸習慣性地就想召喚黑影兵團先行探路，但咕嚕卻興奮地一擺手攔住他：“別！讓我來！正好試試刀！”
她話音未落，手中已浮現出【暗夜之吻】，咕嚕腳尖一點，身形向前掠去，目標直指那詭異的迎賓人偶。
就在咕嚕的腳即將踏上映入電影院範圍的那片猩紅地毯的瞬間——
一股足以讓靈魂凍結的恐怖惡意驟然降臨。
如同實質般的壓力從整個電影院的每一個角落迸發出來，那金碧輝煌的建築彷彿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化作一頭擇人而噬的龐然巨獸，張開了無形的巨口。
咕嚕前衝的動作硬生生僵住，高速移動帶來的風壓吹起了地毯邊緣的浮塵。
她抬起的腳懸在半空，距離那猩紅的地毯僅有幾厘米，卻再也無法落下。
她對危險的感知此刻正在瘋狂的尖嘯。
會死！踏進去，絕對會死！
林逸的眼神也銳利了起來，他同樣感知到了即死規則被觸發的邊緣。
他之前曾付出十幾名黑影士兵作為代價驗證過，違反即死規則，任何防禦、替身、豁免手段都毫無意義，那是來自夢魘界域底層邏輯的絕對抹殺，霸道而不講道理。
除非輪迴樂園出手，否則就必須要出保命道具才能脫身。
迎賓人偶似乎對剛才險些發生的衝突毫無所覺，它僵硬的脖子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轉向兩人，臉上笑容不變，緩緩伸出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掌心向上。
意思很明顯：票，或者，類似門票的東西。
林逸將手中的那枚銀色硬幣放入了人偶的掌心。
剎那間，籠罩在他身上的那股恐怖惡意如潮水般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咕嚕見狀，收起將要踏進去的右腳，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她心下稍安。
她也學乖了，老老實實走上前，將自己的那枚硬幣也放在了人偶攤開的手掌上。
收下兩枚硬幣，迎賓人偶的另一隻手不知從何處摸出了兩張略顯發黃、邊緣有些捲曲的電影票，遞了過來。
林逸接過電影票，入手微涼。
票根是普通的紙質，上面印著“廳號：4，座位：7排13號”。
翻到背面，則用紅色的字型印刷著四條規則：
【規則1：憑票入場。你的票根上寫著放映廳編號和座位號，請對號入座。】
【規則2：放映期間，請勿大聲喧譁，手機請調至靜音。】
【規則3：如果銀幕裡的角色看向你並招手，請立刻低頭看腳下三秒，然後起身前往洗手間，用冷水洗臉直到電影結束。】
【規則4：爆米花是免費的，但請只取用白色爆米花。吃到黃色爆米花請立刻吐掉並離開本廳。】
迎賓人偶完成遞票動作後，側身讓開通道，再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那塑膠般的笑容在霓虹燈閃爍下忽明忽暗。
林逸拍了拍咕嚕的肩膀，示意她收起匕首。
兩人跟著人偶走入電影院內部，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隔音極好，讓他們的腳步聲變得微不可聞。
牆壁上貼著許多老式電影海報，色彩豔麗卻透著股陳腐氣，畫面多是誇張的表情和驚悚的劇情場景。
人偶將他們引到一扇標著“4號廳”的深色木門前，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內部的光線和聲音隱約透出。
廳內光線昏暗，只有前方巨大的銀幕上播放著無聲的彩色廣告片，畫面鮮豔卻有些失真，跳躍著推銷著某種看不清楚的商品。 影廳規模不小，能容納百人左右，但觀眾稀疏，只有零星三四個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彼此間隔很遠。
聽到開門聲，那幾個人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目光在林逸和咕嚕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又漠不關心地移開，繼續觀察著銀幕或周圍環境。
從他們的衣著和氣質判斷，顯然也是進入此地的“入夢者”。
林逸和咕嚕的座位在第七排中間，在坐下之前，林逸仔細核對了票根上的座位號，確認無誤後才落座。
咕嚕也有樣學樣，仔細檢查後才坐下，並將電影票直接收進了個人空間。
五分鐘後，放映廳的燈光徹底暗下，只有銀幕的光線搖曳。
廣告結束，正片似乎即將開始。
一個身影從前方的側門走入，他穿著筆挺的制服，像是檢票員，但臉上光滑一片，沒有任何五官。
它手中拿著一個微弱的檢票燈，開始從第一排依次檢查觀眾的票根。
無面檢票員的動作十分緩慢，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被檢查到的入夢者都沉默地出示了票根，過程無聲。
很快，它來到了林逸和咕嚕這一排。
兩人從個人空間中取出電影票遞了過去，無面檢票員那空洞的“面部”對著檢票燈下的電影票停留了幾秒，似乎在驗證，然後點點頭，走向下一個。
下一個是坐在林逸斜後方的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
當無面檢票員停在他面前時，男人的身體明顯開始顫抖。
他慌亂地在身上各個口袋翻找，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票…票不見了…剛才明明還在的…”他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能…能補票嗎？我用別的抵…”
無面檢票員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那光滑的面部“轉向”他，靜止不動。
男人更加恐懼了，試圖站起來，聲音帶著絕望：“我…我不看了，我這就走…我退出！”
就在他臀部剛要離開座椅的瞬間，無面檢票員猛地張開了“嘴”——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嘴，而是整張臉從中間裂開一個佈滿螺旋利齒的黑洞。
一股強大的吸力瞬間爆發，那男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像被無形的巨手抓住縮成一團，直接被吞入了那黑洞之中。
螺旋利齒閉合，傳來令人牙酸的碾磨聲。
林逸則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幕，無面檢票員剛剛爆發出的氣息已經遠遠超出了五階的範疇，絕對達到了六階的水平。
但這股氣息只出現了一剎那，隨著它閉上“嘴”，恢復無面狀態，氣息也迅速收斂，變回那看似僵硬的傀儡，繼續走向下一位“觀眾”。
果然，存在即死規則的地方，執行規則的“怪物”或者說“機制”，其戰鬥力必然也要高上不少。
這個夢魘界域的危險等級，跟之前的那個寂靜工廠比起來要高太多了。
小小的插曲過後，影廳內陷入了死寂。
銀幕上開始播放電影片頭，陰鬱的配樂緩緩響起。
電影似乎是一部老式的黑白懸疑片，畫面顆粒感很重，講述著一個發生在古堡裡的家族秘辛。
劇情沉悶拖沓，但對在場的入夢者而言，沒人有心思真正欣賞電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放映了半小時後，銀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一個特寫：電影中那個穿著舊式長裙、臉色蒼白的女主角，正對著鏡子梳妝。
突然，她梳頭的動作停住了。
然後，她的腦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一格一格地轉了過來，那雙透過銀幕的黑白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觀眾席——更準確地說，是看向了第七排在座的兩人。
林逸和咕嚕同時感到一股陰冷的視線鎖定了自己，銀幕上的女人，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她抬起那隻蒼白得手，朝著他們的方向，輕輕地勾了勾手指。
規則3！
幾乎在女人招手的瞬間，林逸和咕嚕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同時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那片被銀幕反光照亮的地毯。
心中默數：一、二、三！
三秒一到，兩人同時站起身，徑直朝著影廳側面標識著洗手間方向的出口快步走去，動作乾脆利落。
他們的動作引起了其他幾個入夢者的注意，看到林逸和咕嚕果斷離席，他們似乎意識到了甚麼，但是它們眼中的電影並沒有出現問題，所以繼續坐在座位上沒有移開。
洗手間就在影廳出口旁不遠，內部裝修同樣陳舊，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幾個老式的水龍頭都在緩慢地滴著水，男女洗手間的標識牌有些模糊不清。
林逸和咕嚕也顧不上那麼多，直接進了同一個洗手間——這種時候，安全遠比規矩重要。
洗手間裡空無一人，一排老式的白色洗手池上方掛著佈滿水漬的鏡子。
兩人走到洗手池前，擰開黃銅材質的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出，刺激著面板。
林逸按照規則要求，不停地用冷水拍打臉頰，保持清醒，等待著電影結束，鏡子裡映出他們溼漉漉的臉龐。
大約又過了二十多分鐘，外面隱約傳來電影結束的片尾音樂，水龍頭流出的水似乎也漸漸變小。
就在這時，咕嚕透過鏡子反射，看到廁所最裡面的一個隔間門下方，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灘紅色的液體，那液體朝著他們腳下蔓延而來，並且開始散發出極其誘人的香氣。
“走！”林逸也察覺到了異常，立刻關掉水龍頭轉身衝出洗手間。
影廳的燈光已經亮起，電影確實結束了。
其他幾個入夢者也正從電影院走了出來，不過它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有兩人的左手臂自手肘以下消失了，斷口處光滑無比，彷彿被甚麼極其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掉，鮮血正順著傷口不斷滴落在地毯上。
那個無面檢票員正站在影廳出口處，如同一個門神。
“結束了嗎？”咕嚕低聲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不清楚。”林逸身後的兩名入夢者看到現在的情況，也是面露遲疑，不清楚看完電影是不是就意味著這次探索結束，可以離開了。
但夢魘界域本身就危機重重，規則詭譎，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輕易試探那個剛剛生吞了一個大活人的無面檢票員。
對此林逸的身後突然浮現出一名黑影兵團計程車兵，隨著林逸指了指門口，這名黑影兵團計程車兵立刻朝著入口處衝了過去。
其餘的入夢者看到這一幕並沒有說話，召喚能力而已，雖然稀有但是它們也不是沒有見過。
在黑影兵團計程車兵靠近踏出入口的一瞬間，無面檢票員突然張開了大嘴，一口將黑影兵團計程車兵給吞了進去。
“此路不通。”林逸搖了搖頭，口中說出了顯而易見的結論。
“就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其餘幾名入夢者看到這一幕後，有人嘆了口氣，倒也沒有露出太失望的神色，似乎早已料到。
要是看一場電影就能完成這一次的夢魘界域探索，那也太簡單了。
如此一來，反而比較符合夢魘界域的詭異莫測的常態。
就在這個時候，林逸似乎感應到甚麼，掏出了之前收起來的那張屬於他的電影票。
原本林逸的電影票印著“廳號：4，座位：7排13號”。
現在則變成了“廳號：5，座位：8排02號”。
看到這一幕，咕嚕也立刻掏出了自己的電影票開始檢查，果不其然，上面的數字也發生了改變，廳號變成了5，座位號則變成了8排04號。
其他人不是傻子，在看到兩人表情變化和檢查票根的舉動後，立刻意識到電影票可能出現了問題，紛紛拿出自己的票檢視，臉色隨之變得難看起來。
果然，在林逸跟咕嚕發現這一點之後，那個穿著禮賓服的迎賓人偶再次出現，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不變的標準化微笑，朝著走廊更深處的拐角做出了“請”的手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