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和雷納德站在門後,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廢墟。
這個空間當中灰敗是惟一的色調,焦黑的樹木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坍塌的廢墟在塵埃與陰影中坐落。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朽氣息,混雜著一種萬物終結後的味道。
這裡的氣溫雖然十分滲人,但並非純粹的物理低溫,更像是一種“存在”被否定的荒蕪感,對生靈有著天然的侵蝕性。
就在這時,【瘋王的注視】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起來。
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注視感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牢牢鎖定了他。
林逸抬頭,目光投向深處那片扭曲、枯死的黑色森林。
黑色森林的邊緣距離他們所在的門戶廢墟並不算遙遠,只是被一些巨大的殘骸和起伏的地勢半遮半掩,想要透過森林需要繞不少路。
而且黑色森林中的樹木形態也十分怪異,枝椏虯結如鬼爪,通體漆黑,沒有一片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就在那片森林的深處,林逸“感覺”到一種冰冷、瘋狂、帶著無盡歲月沉澱下來的“視線”,正從森林的後方投射而來牢牢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瘋王!
祂就在這裡!
或者說,瘋王意志的一部分,早已在這片詛咒之地中,如同織網的蜘蛛佈下了天羅地網,靜靜地等待著訪客的到來,等待著林逸這個特殊的“獵物”。
看樣子林逸之前在技能提升倉中那次附身的行為,導致瘋王記住了林逸靈魂上的氣息,如同獵犬記住了獵物的氣味,一旦林逸闖入了這片空間,那麼瘋王立刻就能發覺林逸的存在。
“大人?”雷納德察覺到了林逸有些繃緊的身體,這一路上雷納德也清楚林逸的本事。
察覺到林逸的不對勁之後,雷納德握緊劍柄,順著林逸的目光望去,卻只看到一片死寂扭曲的森林輪廓,以及更遠處的山脈陰影。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從不遠處一堆倒塌的巨大石樑後面傳來。
這道聲音很輕,但在現如今這種死寂的環境中卻異常清晰。
林逸的注意力瞬間從遠處的森林收回,同時鎖定聲音來源。
雷納德立刻側身來到林逸身前,將火把的光線努力投向那個方向,長劍橫於胸前。
兩個身影,從石樑後的陰影裡,蹣跚地走了出來。
看清兩人樣貌的瞬間,雷納德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從外貌看這是兩個人形生物,但他們的樣子……只能用“恐怖”來形容。
兩人的身高與常人無異,但全身面板呈現出一種焦炭般的漆黑,表面佈滿了深可見骨的龜裂傷疤,彷彿整個身體曾被投入熔爐徹底焚燒過無數次,又在冷卻後勉強拼湊起來。
其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與其說是衣物,不如說是和裸露在外的面板肌肉粘連在一起的汙穢布條,呈現出一種潰爛的可怕狀態。
他們的臉上同樣覆蓋著這種可怕的燒傷痕跡,五官模糊變形,鼻子幾乎只剩下兩個黑洞,嘴唇幾乎消失,只剩下兩排焦黃、參差不齊的牙齒裸露在外。
只有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還殘存著屬於人類的神智。
其中一人在距離林逸和雷納德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一隻焦黑變形的手,用指甲深深摳進自己粘連著破布的手臂面板裡,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一聲壓抑的悶哼,硬生生撕扯下一小塊焦黑的皮肉。
在雷納德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焦黑人形將那塊還在滴落著不明粘稠液體的肉塊,塞進了自己只剩下兩排牙齒的嘴裡。
焦黃的牙齒碾磨著皮肉,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咯吱”聲。
他的喉嚨艱難地滾動著,似乎在吞嚥著甚麼極其難以消化的東西,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享受,只有一種機械般的進食本能。
“嘔……”看到這一幕之後,雷納德再也忍不住,強烈的噁心感讓他乾嘔出聲。
雖然雷納德也算是見多識廣,但是這種景象確實是第一次見到。
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對方手臂上被撕扯掉皮肉的地方,並未流出多少血液。
缺損的創口處,焦黑的面板和深紅色的肌肉組織如同活物般開始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充著傷口。
僅僅幾個呼吸間,那塊巴掌大的缺損就恢復了大半,只留下一個顏色更深的傷疤。
另一個身影對此似乎習以為常,只是麻木地看著同伴的動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壓抑著某種飢餓感。
隨著那個人影將口中的食物咀嚼吞嚥完畢,它的身體似乎補充了一些“能量”,步履稍微快了一點,徑直朝著林逸和雷納德走來。
“新來的?”對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缺乏交流的生澀感,但吐字還算清晰。
來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逸,尤其是他手中那個指標不斷顫動的黃銅羅盤。
他的目光在羅盤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向林逸的臉,似乎在辨認著甚麼。
“海因裡希的後代?”
隨後那人的目光又轉向如臨大敵的雷納德,幾乎燒燬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嗅探著甚麼。
他盯著雷納德,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確定:“你身上有那些逃亡者的味道。很淡,但錯不了。是‘破誓者’的後裔?還是‘斷矛’的?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從這片林子逃出去的崽子居然真的有人活了下來,而且它的後代居然還跑回來了?”
“鐵鏽”?“破誓者”?“斷矛”?
聯想到之前衝進門時瞥見的那個斷裂箭簇的符號帶來的悸動,一個荒謬卻又似乎隱隱吻合的念頭在雷納德的腦海中炸開。
難道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出身,竟然與這片詛咒之地有關?與眼前這些怪物有關?
這個想法帶來的衝擊,甚至暫時壓過了雷納德生理上的噁心感。
“你們是誰?在這裡多久了?還有外面的那個‘塞莉婭’是怎麼回事?”
對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似乎對林逸的冷靜有些意外。
“多久?”其中一人發出幾聲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像是在苦笑。
“記不清了,外來者。這裡沒有太陽昇起落下,沒有星辰指引方向,只有灰燼和祂的注視。也許是幾百年?也許上千年?或者更久?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它像這腳下的石頭。唯一永恆的刻度,只有……痛苦。”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又指了指同伴身上那不斷蠕動癒合的燒傷痕跡:“看到我們這樣子了嗎?這就是‘恩賜’的一部分,也代表著永恆的詛咒。我們曾經是士兵,很多很多士兵中的一員。”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被痛苦淹沒的恐懼:“奉國王的命令,我們跟隨大軍入侵‘密語之森’,也就是你看到的這片林子。”
“然後,我們遇到了祂。祂一個人,就把我們數萬人的軍隊殺穿了。像割麥子一樣……不,比那更簡單,更徹底。祂走過的地方,只剩下絕望。”
“瘋王?”林逸確認道,胸前的項鍊再次傳來一陣灼熱,彷彿在回應這個名字。
對方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了林逸的問題。
“是的,瘋王。祂沒有殺光我們,反而留下了我們一條命。用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詛咒。祂說我們玷汙了祂的森林,就要永遠留在這裡‘贖罪’。” 他抬起自己那隻剛剛復原的手臂,語氣中帶著一絲麻木:“不老,不死。任何傷勢都會恢復。只要你還能找到一點能‘吃’的東西,哪怕是你自己就能繼續活動下去。而代價就是這永恆的飢餓,永恆的痛楚!”
“而且還要變成這副鬼樣子。每一刻你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面板在灼燒,就像永遠被架在剛剛熄滅、卻依舊散發著致命高溫的餘燼上炙烤,無比清醒地感受著這一切!但你卻死不了!永遠死不了!”
“那麼那個紅衣女人塞莉婭是甚麼情況?”林逸再次追問,將話題拉回關鍵點。
他對這詛咒已有了直觀認識,但塞莉婭的存在方式顯然跟兩人不同。
“她?”焦黑人形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嘶啞笑聲,“她運氣好。夠狡猾,也夠狠。她不是最早的一員,她是在很久之後才從森林深處被‘轉化’的。她忍受不了這種痛苦和醜陋,選擇‘擁抱’詛咒。”
“擁抱?”
“對,放棄抵抗,徹底敞開心神,讓詛咒的力量完全融入你的靈魂和血肉,像水滴融入墨汁。”另一個一直沉默的焦黑人形開口了,聲音同樣沙啞,但更顯蒼老。
“那樣外表就能恢復成你原初的樣子,甚至更美。但內在就徹底變成詛咒的一部分,不再是‘人’,不再是獨立的靈魂,而是祂意志延伸的傀儡。我們叫這種人‘沉淪者’。塞莉婭之前一直在森林邊緣遊蕩,蠱惑著被慾望和絕望矇蔽的蠢貨,試圖開啟大門,將詛咒散播出去,汙染外面的世界。”
“她是怎麼逃出去的?”
“逃?”焦黑人形嗤笑一聲,“她沒那麼大本事!是‘門’自己出了問題。就在……大概幾十年前?記不太清了。有那麼很短很短的一段時間,封鎖大門的力量突然減弱了。非常非常微弱,但確實是減弱了。”
“當時發生了甚麼?是甚麼分散了‘祂’的注意力?”雖然林逸的心中已有了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答案,但他還是需要確認一下。
聽到林逸的問題,兩人同時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們只感覺到森林深處,瘋王的意志波動了一下。就像是沉睡的巨獸,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封鎖大門的力量就出現了瞬間的鬆動。那個紅衣婊子,她就在那個時候,像一條泥鰍一樣鑽了出去。”
“等祂的注意力重新回來之後,大門的力量就再也沒有消散過,甚至比以前更強了。我們試過無數次,都被擋了回來,或者被祂的‘獵犬’撕碎……再復活……”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麻木。
林逸確認了,正是由於自己這個“變數”的意外闖入,才驚醒了瘋王的意識,導致其出現注意力分散,才給了“塞莉婭”可乘之機。
艾德溫伯爵的災難,根源竟然間接地與自己那次升級技能有關。
這命運的巧合,屬實是有點諷刺了。
“艾德溫·海因裡希,他最後進入了這裡。他在哪裡?死了,還是變成了你們這樣?”
兩個焦黑人形又對視了一眼。
“那個被拐進來的傢伙?”
“他確實進來了。一頭扎進了森林邊緣,然後就沒影了。不過我們後來在森林外圍靠近‘嘆息之牆’的地方,發現過他留下的臨時營地痕跡。他似乎在躲避甚麼,不過最近我們發現他出現在了精靈王城之後,而且已經墮落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逸:“你想找他的下落?這片廢墟和森林邊緣的路,我們閉著眼睛都能摸一遍。平日裡除了遊蕩和忍受痛苦,我們也沒別的事可做。怎麼樣?交易嗎?帶你們找到艾德溫。作為交換,給我們一點‘新鮮’的食物。”他的目光掃過雷納德,最終停留在林逸身上,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渴求。
雷納德被他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不過兩人的話不可否認,他們對這片被詛咒區域的熟悉程度,是任何地圖都無法比擬的,可以說是這片絕望之地的“活地圖”。
至於食物?林逸儲備空間裡的物資足夠應付。
這些食物雖然談不上美味,但絕對比這些傢伙平日裡吃的東西好吃,足以應付這場交易。
“帶路,食物可以給你們。”他手腕一翻,幾塊用油紙包裹的高能量壓縮乾糧出現在手中,散發著淡淡的穀物和肉類的氣息。
看到林逸手掌的物品,兩個人的眼睛瞬間亮起駭人的光芒,那是飢餓了無數歲月後看到希望的本能反應。
“好……好!”其中一人急切地應道,伸出焦黑的手,卻又不敢直接去碰觸林逸,生怕嚇到林逸。
林逸將幾塊乾糧輕輕拋了過去,兩人如同餓極的鬣狗,幾乎是撲搶著接住,連包裹的油紙都顧不得撕掉,就瘋狂地塞進只剩下牙齒的嘴裡!
“咔哧…咕嚕…嗚…”
隨著這食物的攝入,他們身上那些傷口似乎都活躍了一些,滲出的粘液也似乎減少了些許。
這微不足道的飽食帶來的片刻緩解,對兩人而言已是天堂般的恩賜。
“走……這邊……”聲音有點蒼老的人指了指著廢墟中一條被骸骨遮掩住的小徑。
小徑蜿蜒,沒入更加濃郁的陰影和霧氣之中。
林逸看了一眼那片死寂森林的深處,他知道,瘋王在看著。
從林逸踏入這片詛咒之地的那一刻起,無論林逸做甚麼,最終他都會站在瘋王的面前。
所以,瘋王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會派遣爪牙尋找林逸,也不會直接降下所謂的懲罰。
祂只會如同這片天地本身,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候。
“跟上。”林逸對雷納德說了一句,邁開腳步,跟著兩人踏上了那條通往核心區域的小徑。
雷納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強行鎮定心神,緊握長劍和火把,快步跟上了林逸和那兩個在前方引路的焦黑身影。
小徑蜿蜒向上,坡度陡峭。
雷納德手中的火把光芒被愈發濃稠的塵埃壓抑,只能照亮身前幾步的距離,火光跳躍,在那些焦黑嚮導龜裂的面板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狹窄的小徑豁然開朗。
幾人攀上了一處斷崖的邊緣,視野驟然拔高,變得無比開闊。
斷崖之下,便是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森林,也是密語之森的核心區域。
此刻,一行人如同站在巨獸的脊背上,俯瞰著這片死寂的煉獄。
如果沒有碰到這兩個人,恐怕林逸和雷納德恐怕就要被迫想辦法從這片森林當中穿行而過了,那絕對是九死一生的瘋狂之舉。
寒風從斷崖下盤旋而上,雷納德不得不側過身,用身體為火把遮擋寒風。
林逸掃過下方森林的邊緣和靠近斷崖的區域,在那些樹木的間隙,他看到了很多活動的身影。
有的身影異常矮小,只及常人腰部,身形敦實,即使隔著距離和塵埃,林逸也能辨認出他們粗壯的手臂。
這些人影同樣渾身焦黑,在廢墟間漫無目的地拖行,偶爾會停下來,用同樣焦黑變形的手摳挖著地面或岩石,似乎在尋找著稀缺的食物。
還有一些身影則明顯帶著獸類的特徵,有的頭顱依稀能看出狼形或熊形的輪廓,頭頂斷裂的犄角或尖耳在灰暗中的模糊剪影。
它們佝僂著背脊,四肢著地爬行,偶爾會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無聲地張開佈滿焦黃利齒的嘴,像是在咆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