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程學民要起身，吳老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動，不要太客氣！
跟著臉上的苦笑也收了起來，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說道：“不過，你也別太樂觀！”
“看片會雖然是我提的，程式也是這麼個程式，但會上的意見，我可不能打包票！”
“藝術觀點嘛，百家爭鳴，有些爭論，甚至批評，未必是壞事！”
“關鍵是，你自己心裡要有桿秤，片子想表達甚麼，底線在哪裡，要清楚！”
“應對的時候，不卑不亢，講道理，擺事實，尤其是……”
吳老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尤其是你現在身份又不一樣了！”
“工作小組副組長，馬上要去跟日本人打硬仗。這個節骨眼上，更要穩住！”
“個人榮辱是小事，耽誤了國家的大事，那可不行！”
這話說得已經很重了，是提醒，也是告戒！
程學民神色一肅，點頭道：“吳老，我明白輕重。看片會是就事論事，討論片子本身。我分得清主次，絕不會因小失大！”
“嗯，有這個認識就好。”吳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想起甚麼，問道：“對了，你剛才說香江那邊，發行的事有眉目了？具體甚麼情況？”
之前程學民彙報時，重點在四億美金賭約和工作組。
關於《救贖》海外版權的五千萬保底，只是提了一句框架達成。
此刻吳老主動問起，程學民便順勢詳細彙報！
“正要向您彙報這個事！”程學民坐直了些，語氣清晰地說道，“今天早上，廠裡收到香江合作方發來的電報確認。”
“與好萊塢哥倫比亞、二十世紀福克斯、米高梅四家，就《救贖》的全球發行權，已經正式簽署了保底分賬協議。”
“保底金額，五千萬美元，協議簽署後三日內，也就是大約三天後，會匯入我方指定的香江賬戶，後續根據票房表現分賬支付。”
“五千萬美元？保底？”吳老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看向程學民，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自壓抑住的震動！
儘管他位高權重，經手過的大事無數，但五千萬美元這個數字，以這種方式，從一個年輕同志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依然極具衝擊力。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對中國電影，乃至中國文化產品國際市場價值的直接肯定！
“是的，五千萬美元，保底。分賬比例也很優厚。”程學民確認道，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在說一件平常事。
“這只是初步的海外發行收入，還不包括後續的電視版權，錄影帶版權以及其他衍生授權。
如果影片票房表現超出預期，我們的分成收入還會更高！”
吳老緩緩將茶杯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程學民臉上，足足看了好幾秒鐘。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然後，吳老忽然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硬木桌面。
“好！好一個五千萬美金！”
聲音不大，但那份壓抑著的激動和喜悅，卻透過拍桌的聲響和驟然亮起的眼神，顯露無疑！
吳老臉上綻開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高興，甚至還帶著點無比的驕傲。
“學民啊學民，你這出去一趟，不但抱回個金棕櫚，還帶回來座金山！五千萬美元！還是保底！這……這真是……”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是連連點頭，用手指點了點程學民：“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這說明甚麼？說明你的電影拍得好，拍到了外國人的心坎裡，拍出了價值！
說明咱們中國的電影，中國的文化，走出去，是有市場的，是能創造實實在在價值的！
這不僅是經濟上的收穫，更是文化自信的體現！”
吳老顯得很興奮，在座位上微微動了動，似乎想站起來踱兩步，又忍住了！
他看向程學民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肯定。
“這個成績，必須宣傳！”
“要大張旗鼓地宣傳！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咱們的文化電影工作者，不但能在國際上拿大獎，還能為國家創造鉅額外匯！這是鼓舞士氣，也是樹立榜樣！”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辦公桌上的電話機，但手在半空又停住了，看向程學民：
“學民，這篇報道，這篇宣佈金棕櫚和五千萬美元創匯的報道，我想讓《人民日報》來發，發頭版頭條！
稿子……你看是你自己來寫，還是讓報社的筆桿子來寫？你是親歷者，感受最深，寫出來也最打動人。”
程學民心頭一跳！
《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嗎？
這可是全國最高階別的宣傳陣地，能在上面發一篇個人事蹟相關的報道，其分量和影響力不言而喻。
這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殊榮！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吳老，報道的事，還是請報社的同志來寫吧！”
“他們更專業，也更能把握宣傳的尺度和方向！”
“我……我個人覺得，這次的成功，是集體的功勞，是組織培養、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更是改開政策帶來的機遇！”
“宣傳的重點，應該放在我們中國電影、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突破上，放在為國家創匯、為改開增光添彩上！”
“至於我個人，實在微不足道，不必過多著墨！”
“如果為了宣傳需要，提一句名字也就夠了。重點，還是宣傳集體，宣傳成績，宣傳意義！”
吳老伸向電話的手停住了，他重新坐正身體，目光落在程學民臉上，那目光裡充滿了審視，也充滿了訝異，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激賞！
在這個年代，面對《人民日報》頭版報道這樣的誘惑，能夠如此清醒，如此謙遜！
能主動將光環讓給集體，將宣傳重點引向更高層面！
這份心性和覺悟，實在難得！
這不僅僅是不居功，更是一種政治上的成熟和遠見！
“學民啊……”吳老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感慨，“你這個覺悟，你這個認識……很好，非常好！”
“不驕不躁，頭腦清醒，顧全大局，我們幾個老傢伙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不再猶豫，直接拿起了桌子上的電話，撥通了號碼，語氣變得果斷而有力：
“喂，是我！給我接《人民日報》總編室。” 電話很快接通！
吳老對著話筒說道：“是我！有個重要的宣傳任務，需要你們立刻安排，明早見報，頭版位置要留出來！”
“對，很急，也很重要！內容就是之前已經給你們通傳過的，在法國戛納國際電影節獲得最高獎金棕櫚獎！
以及現在已經確認，影片海外發行取得重大突破，預計將為國家創造超過五千萬美元外匯收入的訊息！”
“稿子……嗯，你們立刻派最得力的記者，去燕影廠，去東方電影製片分廠採訪，採訪廠領導，採訪相關人員！”
“必須要突出這是改開政策下，我國文藝戰線大膽走出去，積極參與國際競爭取得的重大成果，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是國家文化軟實力提升的體現！”
“程學民同志作為主要負責人，可以著重筆墨宣傳，反正基調要昂揚，要有鼓舞性！”
“具體怎麼寫，你們把握，但一定要快，要好！我等著看清樣！”
聽著吳老給人民日報的電話，提到特別著重筆墨宣傳自己時，程學民苦笑著要說話！
但被吳老擺擺手示意先別說！
跟著也是直接給外面的楊秘書，打了一個內部電話，說道：
“馬上通知電視臺新聞部，今晚的《新聞聯播》，也要播發這條訊息，時間可以長一些，要把金棕櫚頒獎的畫面用上，把創匯的意義講清楚。”
“嗯，對，馬上把相關影像資料和簡要文字說明送過去，讓他們做好對接！”
吳老在電話裡條理清晰地下達著指示，語氣不容置疑！
放下電話後，他臉上依舊帶著興奮的紅光，對程學民道：
“聽到了？今晚，全國人民就都能知道這個好訊息了！”
“金棕櫚，五千萬美元創匯，這不僅是你們東廠，燕影廠的喜事，也是整個文化戰線，乃至全國人民的喜事！”
“這對提振信心，鼓舞幹勁，大有好處！”
程學民能感受到吳老發自內心的喜悅，和一種自己人爭氣的驕傲。
所以剛要繼續謙虛的話，也是嚥了回去，適時地說道：“這都是部裡領導有方，廠裡支援有力的結果，我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
“只是吳老您讓著重筆墨……”
“就這樣，該表揚就要表揚，該宣傳就要宣傳！”沒等程學民說完，吳老一揮手，說道！
隨即又想到甚麼，目光變得深遠，跟程學民說道：“這五千萬美元創匯的成績，和那四億美金的賭約，性質不同，但可以相互呼應！”
“一個體現了我們文化產品的軟實力和市場價值，一個則展現了我們在國際商業博弈中的膽識，和可能獲得的硬收益！”
“這對你接下來參與對日談判，也是一個無形的助力！”
“至少，證明了你程學民，不是一個只會拍電影，寫點文章的筆桿子，也是一個能真刀真槍為國家創造實實在在利益的人！”
“有些可能出現的雜音，會小很多！”
程學民心中瞭然！
吳老這是在提醒他，這兩件事要聯動起來看，用實打實的成績，為自己增加籌碼和底氣！
他點頭道：“謝謝吳老指點，我明白的！”
吳老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站起身，對程學民道：“好了，你先去準備吧！我讓小楊給你準備獨立辦公室！”
“下午工作小組的會，準時參加！”
“記住，多看，多聽，多思考，少說。但該發言的時候，也要敢於發言，拿出你的見解！
工業口子的同志是務實的人，喜歡有想法，能幹事的人。”
“是，吳老，我記住了！”程學民也站起身。
“去吧！有甚麼情況，隨時溝通！”吳老最後揮了揮手。
程學民在楊秘書給安排的臨時辦公室內，休息準備了一下。
中午也是陪同吳老一起，在部裡吃了個飯，接著見時間差不多了。
程學民離開了吳老這邊，開車去了不對外掛牌，但業內人都知道的重要單位招待所！
車子穿過喧鬧的街市，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
最後在一處有衛兵站崗的大院門口停下！
程學民出示了證件，經過仔細核對登記，才被放行。
院子裡樹木蔥蘢，幾棟蘇式風格的三層小樓掩映其間，環境清幽。
車子在其中一棟樓前停下，跟著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拎著公文包，邁步走進樓內。
樓內很安靜，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了舊書、消毒水和嚴肅氣氛的味道。
工作人員走路都悄無聲息！
程學民按照指示牌，來到二樓的一間會議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已經傳來說話聲。
程學民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傳來，是工業口子的領導。
程學民推門而入。
會議室不大，中間是一張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
桌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工業口子的領導。
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坐姿筆挺，帶著個眼鏡，目光炯炯，正在翻閱手裡的檔案！
旁邊坐著幾位年齡不一，氣質各異的同志。
有的戴著眼鏡顯得儒雅，有的面容嚴肅帶著技術幹部的精幹，還有一位穿著藏藍色西裝，看起來像是外經貿系統的幹部。
聽到開門聲，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程學民！
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平靜的打量！
“領導，各位同志，下午好，我是程學民！”程學民站在門口，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
“學民同志來了，快進來坐！”工業口子的老領導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空著的一個位置，“就等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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