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是指示,也可能是某種傾向,或者,一種試探。”
程學民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分析一個與己無關的課題,繼續說道:“《救贖》拿了金棕櫚,震動不小!”
“這不只是電影圈的事,恐怕也引起了一些更上層的注意。怎麼對待這部片子,怎麼用好這部片子帶來的影響,可能上面也在觀察,在看。
羅局長,或許就是被推出來,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老廠長深吸了一口涼氣,感覺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讓他脖子後面有些發涼。
如果程學民的推測沒錯,那事情就比廠內放映爭議,比中影看片會本身,要複雜得多,也微妙得多了。
這不再僅僅是一部電影,能否上映的藝術或行政問題,而是被捲入了一個更大,更難以捉摸的鬥陣中。
“那……我們豈不是更被動?”老廠長的憂色更重,擔心的說道,“如果真是那樣,看片會就不是簡單的評審,而是表態,甚至是站隊了!?”
“學民,這水是不是太深了!”
程學民看著老廠長眼中清晰的擔憂,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年輕人的莽撞,也沒有面對壓力的緊繃。
而是一種奇異的,洞悉般的平靜。
“老廠長,水一直都很深!從我們決定拍《救贖》那天起,或者說,從我決定走這條路開始,就沒指望過能在風平浪靜的小池塘裡游泳!”
跟著程學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變得低沉而清晰,說道:
“我拍《救贖》,最初的構想,坦白說,並沒有把國內主流市場作為首要目標。”
“它的題材,它的表達,註定了它在大洋彼岸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
“我去戛納,奔著金棕櫚去,首要目標就是國際認可,是電影節獎項帶來的權威背書,是海外版權,是創匯!”
創匯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老廠長當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國家百業待興,外匯極度緊缺,電影能賺取寶貴的外匯,其政治意義和經濟意義,有時候甚至超過藝術本身。
《救贖》在戛納的成功,尤其是與北美三大電影巨頭的簽約。
以及後續引發的觀影狂潮和賭約勝利,為國家帶來的,是實實在在的數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外匯收入,以及難以估量的國際聲譽。
這份成績單,是金光閃閃的,是硬梆梆的,是任誰都無法忽視的功勞!
“現在,金棕櫚拿了,創匯的任務,超額完成了。”
“甚至,還意外地幫國家贏得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外交賭注,掙了臉面,也掙了實惠。”
程學民繼續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這一點上來說,《救贖》的使命,已經完成得非常圓滿了。”
“國內上不上映,甚麼時候上映,以甚麼形式上,對我的東方分廠,對我們的創匯目標來說,其實……影響沒那麼大。”
“甚至,不上映,避免在國內可能引發的爭議,對我們專注於海外市場和接下來的專案,未必是壞事。”
老廠長聽得愣住了!
他沒想到程學民會從這個角度,如此冷靜,甚至有些冷酷地分析利弊。
這完全不像一個剛剛獲得至高榮譽,急於讓作品被更多人看到的年輕導演!
更像一個精於算計,目標明確的戰略家。
但偏偏,他說得又如此在理,讓人無法反駁。
《救贖》的國際成功和創匯業績,已經是鐵板釘釘的功勞,誰也抹殺不了。
這確實給了程學民相當大的底氣,和超然的地位!
“那你的意思是……”老廠長有些不確定了,“我們其實可以……不用太在意看片會的結果?甚至,可以想辦法推掉?”
“不!”程學民搖頭,目光銳利起來,“恰恰相反,正因為如此,我們更要參加,而且要認真對待!”
“為甚麼?”老廠長不解!
既然國內上映與否對核心目標影響不大,何必去蹚這渾水?!
“因為!”程學民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我們想不想蹚的問題,是水已經漫到腳下了。”
“羅局長,或者說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某種意志,已經把球踢過來了,而且是以一種我們很難拒絕的方式踢過來的。”
“群眾呼聲很高,領導都很關心,看片會正好是個機會……這些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如果我們退縮,如果我們在看片會上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不自信,或者影片本身經不起推敲,會給人留下甚麼印象?”
他不用說完,老廠長已經明白了。
會讓人覺得你程學民心虛,覺得《救贖》這個金棕櫚是僥倖,是西方人獵奇眼光下的產物,經不起自己人的檢驗。
會讓人覺得燕影廠,覺得他老廠長,對這部片子都沒信心。
更嚴重的是,如果上面真有某種傾向,希望藉此片做點文章,或者觀察一下風向。
你的退縮和推諉,就會被解讀為不配合,甚至是恃才傲物,挾洋自重!
國際大獎和創匯功勞是護身符,但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可以任性妄為的資本。
在複雜的局面下,姿態有時候比結果更重要!
“所以,這不是電影能不能放的問題!”程學民總結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這是一場考試!”
“考的是《救贖》到底能不能在國內的評判體系裡也站得住腳,考的是我們應對複雜局面的能力,考的也是……上面到底想透過這件事,看到甚麼,達到甚麼目的。”
“我們躲不開,也沒必要躲。既然他們想看,那我們就大大方方地拿出來,讓他們看個清楚,看個明白!”
老廠長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辦公室裡的燈光有些昏黃,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照得更加明顯。
他在消化程學民這番話裡的資訊,也在權衡其中的利害。
程學民看得遠,也看得透,甚至有些超出他年齡的冷靜和深邃。 這讓老廠長他欣慰,也讓他隱隱感到一絲寒意!
這個年輕人,太清醒了!
清醒得讓他這個在體制內沉浮多年的老傢伙,都覺得有些心驚!
“那……你有把握嗎?”老廠長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這一次,含義已經不同。
之前是問對影片本身經受檢驗的把握,現在,是問對應對這場複雜考試的把握。
程學民依舊沒有立刻回答!
“把握?”他輕輕重複這個詞,像是自問,又像是在掂量。
跟著開口說道:“電影本身,我有把握。它是一部真誠的,有力量的電影,這點,戛納的評委和全世界的觀眾已經證明了。”
“至於看片會上的人怎麼看,會提出甚麼問題,會有甚麼樣的爭議……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我有把握的是,只要我們以誠相待,以電影本身說話,不卑不亢,不迴避問題,也不曲意逢迎,那麼,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暫緩上映或者有限放映。
但《救贖》的價值,金棕櫚的分量,以及它已經為國家做出的貢獻,誰也抹殺不了,我們輸不掉根本。”
說著,程學民抿了一口茶,將茶碗放下後,又繼續說道:“而且,老廠長,您不覺得,這也是一個機會嗎?”
“”個讓《救贖》,讓我們燕影廠,甚至讓中國電影,在國內的語境下,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嚴肅對話的機會?”
“躲在小圈子裡自嗨,或者關起門來爭吵,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只有把它放到陽光下,放到一個公開,正式的平臺上,讓大家看,讓大家說,好的,壞的,贊成的,反對的,都擺到桌面上來,是非曲直,才能越辯越明。
這比藏著掖著,或者私下裡揣摩上意,要健康得多,也有用得多!”
老廠長怔怔地看著程學民,看著他眼中那種沉靜而堅定的光芒。
學民他說得對,有些東西,是躲不過的!
與其被動地被人推著走,或者忐忑不安地猜測,不如主動迎上去,掌握一定的主動權。
至少,姿態要正確,底氣要足!
“至於羅局長背後,到底是誰的意思,是哪種傾向,”程學民走回沙發坐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從容,說道,“我們現在猜也沒用。”
“但既然他來了,提出了這個方案,而這對我們來說,也並非完全是壞事,甚至可能是一個契機,那我們就接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底下到底藏著些甚麼!”
老廠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結和擔憂都吐出去。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讓他精神一振。
“好!”老廠長放下茶杯,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臉上重新浮現出決斷的神色,“既然你這麼想,那咱們就接了這個招!”
“看片會,咱們去!片子,原原本本地放!介紹,你來做!我陪你一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光芒:“不過,準備工作要做足!”
“看片會那些人,我大概清楚都是些甚麼路數。哪些是懂行的,可能會支援;哪些是老古板,肯定會挑刺;哪些是騎牆的,風吹兩邊倒……咱們心裡得有個數。”
“還有,片子的一些關鍵情節,可能引發爭議的地方,你要提前想好怎麼闡述,怎麼回應可能的質疑。”
“這不是妥協,是策略。咱們的片子硬氣,咱們的腰桿也得挺直,但話,得會說!”
程學民點了點頭:“我明白的!”
“這兩天我會抓緊時間準備一份詳細的闡述提綱,把創作意圖,藝術追求,包括對一些可能敏感問題的思考,都理清楚。”
“也會讓曉莉他們把影片相關的技術資料,戛納的獲獎情況和國際影評摘要整理出來,作為輔助材料!”
“嗯,這樣好!”老廠長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跟程學民說道:
“還有,看片會的流程,雖然羅局長說把《救贖》放第一個,但具體怎麼安排,會後討論的形式,誰主持,誰先發言……
這些細節,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羅局長敲定。咱們得爭取一個相對有利的戰場環境。”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比如是否需要提前與幾位可能持支援態度的評委或專家溝通,比如在闡述時如何把握分寸,既不過分張揚刺激保守派,也不過分畏縮喪失立場。
“最後,這事學民你明天第一時間,就去部裡向吳老彙報!”
“我們還不太確定,中影要我們的《救贖》參加看片會,吳老那邊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商討完之後,老廠長最後跟程學民交待一句,說道!
“老廠長你放心,我明天正好要去海子裡,跟南下工作組的領導碰頭,到時我會想吳老提及這件事的!”
程學民也點點頭,假期他只有今天短暫的一天,從明天開始就要進入南下工作組,正式為即將在香江舉行的雙邊會談,做好充足的準備!
“嗯,那這樣最好!”老廠長跟著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說道,“那晚上我們喝一點,到家裡去,叫上廠裡那幾個老同志!”
老廠長也是真的想要跟程學民這小子促膝長談,所以即便外面已經天色大黑,但依舊還是堅持要把程學民叫去家裡吃飯!
本來程學民是沒打算留下的,畢竟家裡人都在等著!
但盛情難切,還是點點頭說道:“這……那好那好!”
跟著程學民先回了東廠,還沒進去就聽到了裡面小李子李連潔那極盡得瑟的聲音!
“四個億啊!”
“小計曉麗你們是沒有跟著去法國戛納啊!”
“沒有看到當時那鬼子小娘們,那極盡囂張挑釁的嘴臉!”
“也就程哥再三交待,讓我們保守秘密,絕不能外傳……”
頓時讓程學民的臉色,極盡黑的很!
當即就直接推門而入,臉色極盡陰沉的質喝:“我不讓你說,你還不是跟個大喇叭一樣,到處亂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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