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學民身後，紅毯已徹底沸騰！
全球媒體的電波，將這條爆炸性新聞，以光速傳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四億美金！用電影獎項賭四億美金！這絕對是電影史上，不，是商業史上最瘋狂的賭約！”
“快！發稿！立刻發稿！所有平臺！頭版頭條！標題要夠勁爆！”
“聯絡總部！我們要現場連線！立刻！馬上！”
記者們徹底瘋了，他們不再滿足於拍照！
而是如同潮水般試圖衝破保安的阻攔，將話筒和錄音筆伸向程學民，伸向尚未完全進入電影宮的土光野奈子，伸向任何一個可能與這場驚天賭局相關的人！
各種語言的追問，尖叫，驚呼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電影宮前的廣場掀翻。
紅毯儀式被迫中斷！
電影節的工作人員和安保人員如臨大敵，手拉手組成人牆，奮力維持著秩序，引導著受到驚嚇或興奮過度，駐足圍觀的名流們儘快入場。
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已經不在紅毯本身，而在那剛剛締結的，價值四億美金的血契賭約之上！
混亂中，程學民已經在那幾名臉色煞白，滿頭大汗的法方工作人員，和自家團隊成員的護衛下，快步走進了電影宮的大門！
一進入相對安靜，鋪著深紅色地毯的入口大廳，隔絕了外面山呼海嘯般的喧囂，傅齊第一個忍不住，一把抓住程學民的胳膊。
因為過度震驚和緊張，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學民！你……你到底在幹甚麼？！”
傅齊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嘶啞的顫音，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程學民平靜得可怕的臉，“昨晚！昨晚你不是還說……電影不賭，人格不賣嗎？！”
“那番話還在所有人耳朵邊上！你現在……你現在當著全世界的面，簽了？！四億美金！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黃健中也是臉色發白，嘴唇哆唆著，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是用難以置信，近乎驚恐的眼神看著程學民！
馮家幼緊緊攥著程學民另一隻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仰著臉，看著丈夫，眼圈已經紅了，不是委屈，是純粹的，巨大的驚嚇和不解！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也只是喃喃地吐出幾個字：“學民……這就賭了嗎？……”
程學民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幾張因為極度震驚，擔憂的臉。
他能感受到他們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在顫抖，能聽到他們急促的呼吸和狂亂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這個決定，事先沒有跟他們任何人商量，甚至沒有透露一絲口風。
對他們來說，無異於一場突然引爆的核彈！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媳婦兒馮家幼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背，那手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讓馮家幼微微一震。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黃健中和極度駭然的傅齊，目光掃過周圍其他幾名同樣目瞪口呆，魂不守舍的團隊成員。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程學民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先進去，找到我們的位置，一切，等頒獎結束再說！”
“頒獎結束？！”傅齊差點沒控制住音量，他急得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學民！你現在還想著頒獎？！那可是四億美金！不是四塊錢！你現在……”
“傅先生！”程學民打斷他，目光沉靜地看進傅齊的眼睛深處，“信我，先進去！”
那目光裡，沒有瘋狂，沒有衝動，只有一種深海般的沉靜，和一種破釜沉舟後，再無退路的決絕！
這目光像一盆冷水，澆在傅齊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焦慮上，讓他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看著程學民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彷彿蘊藏著巨大風暴的臉。
最終，頹然地鬆開了手，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黃健中也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種聽天由命的灰敗。
馮家幼則把臉埋程序學民的臂彎，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抽泣起來！
程學民攬住媳婦兒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然後對其他人點了點頭，率先邁步，向著電影宮主廳盧米埃爾大廳的方向走去。
他們一行人，在無數道或震驚，或探究，或鄙夷，或興奮的目光注視下，穿過衣香鬢影，竊竊私語的人群，走向自己的座位區域。
所過之處，人群如同摩西分開紅海般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然後在他身後合攏，投來更加密集，複雜的目光。
低聲的議論如同嗡嗡作響的蜂群，縈繞在他們周圍！
“就是他……剛才在外面……”
“四億美金……上帝，他怎麼敢？”
“中國人瘋了……”
“《影武者》贏定了，他這是自殺……”
“也許有甚麼內幕？”
“能有甚麼內幕？戛納都封箱了！”
“快看，日本人來了……”
日本代表團在土光野奈子的帶領下，也從另一個入口走了進來。
土光野奈子已經換上了一副冰冷僵硬的面具，努力維持著儀態，但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略顯凌亂的步伐，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區域，對沿途所有的目光和低語都置若罔聞。
但緊握成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實狀態。
她周圍的日本團隊成員，一個個也都面色凝重，與之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撥人，一東一西，在輝煌的盧米埃爾大廳裡，隔著攢動的人頭，遙遙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無形的硝煙味！
其他國家的電影人、明星、評委、嘉賓，都下意識地與這兩撥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目光在兩邊來回逡巡，興奮、好奇、擔憂、看戲……種種情緒交織在偌大的放映廳裡。
就在這詭異而緊張的氣氛中，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側面的通道快步走了進來，目光焦急地掃視著人群，最終定格在程學民身上，然後快步向他走來。
是李參贊！
這位一向沉穩持重的外交官，此刻額頭見汗，呼吸微促，一貫熨帖平整的西裝領口甚至因為走得急而有些歪斜。
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焦慮、不解和一絲惱怒的複雜表情！
他幾步衝到程學民面前，甚至顧不上寒暄，壓低聲音，急促地問道：“學民同志！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外面傳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和日方簽了那個……那個賭約？！”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引來周圍更多目光的注視。
程學民看著李參贊，緩緩點了點頭，平靜地答道：“是的，李參贊！”
“剛剛在紅毯上，我代表我們東廠，與日立重工的代表土光野奈子，在媒體見證下，確認了對賭意向。具體協議條案，已經交給她了。”
“你……你……”李參贊指著程學民，手指都在抖，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
但語氣裡的震驚和責備依然掩飾不住：“學民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那是兩億美金的技術合同！事關重大！你怎麼能……怎麼能如此兒戲！如此衝動！”
“昨晚，就在昨晚，電影節主席團那邊還因為你那番‘電影不賭’的言論，對你，對我們代表團讚賞有加！認為我們守住了藝術家的風骨！”
“你這……你這簡直是……出爾反爾！自打耳光！你讓我怎麼跟國內交代？！怎麼跟電影節官方解釋？！”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衝擊得方寸大亂。
他剛剛還在電影節主席團那邊周旋，為程學民藝術純潔的表態帶來的正面影響而暗暗鬆了口氣。
結果轉眼就接到外面天翻地覆的訊息，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這簡直比坐過山車還要刺激一百倍！
程學民靜靜聽著李參贊的質問，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李參贊，我沒有出爾反爾。昨晚我說，電影不賭，人格不賣，電影的價值不能用籌碼衡量。這一點，至今未變！”
“那你現在……”李參贊簡直要氣結。
“但現在，是對方將電影與鉅額賭注強行繫結，試圖用商業利益玷汙藝術評判，並將此炒作成國際事件。”
程學民的目光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一些豎著耳朵聽的人也能隱約聽到，“如果我一味退讓，避戰，只會讓外界認為我們心虛！”
“認為《救贖》不如《影武者》，認為我們之前的堅持只是怯懦的託詞！更會讓某些人覺得，他們可以用商業和輿論的手段，來影響甚至綁架戛納的藝術判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繼續道：
“我當著全世界的面接下這場賭約，正是要告訴所有人，我們對自己的電影有信心！”
“我們對戛納電影節的公正性有信心！我們不怕任何形式的挑戰！”
“藝術就是藝術，不該被金錢綁架，但既然有人非要把它變成賭桌，那我們就用藝術本身的結果，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贏下來！贏下獎項，也贏下尊嚴！”
“這不是妥協，這是迎戰！是在對方劃下的戰場上，用我們的方式，捍衛電影的純粹，也捍衛我們自己的底線和榮譽！”
程學民的話，擲地有聲，在略顯嘈雜的大廳裡清晰迴盪。
周圍不少人聽了，臉上都露出思索，恍然，或更加震驚的神色。
一些人低聲交換著眼神，似乎重新評估起這個中國導演的膽識和用意。
李參贊也被這番話震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看著程學民那坦然而又決絕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程學民的話，從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甚至帶著一種悲壯的，破釜沉舟的英雄氣概。
可……那可是四億美金啊！
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這賭的，不僅僅是錢，更是國家的重大技術專案，是外交層面的影響！
“可……可這風險太大了！學民同志！你有多少把握？《影武者》……那是黑澤明！是公認的傑作！評審團那邊，雖然封箱，但風向……唉！”
李參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擔憂和後怕，“你應該先跟我，跟國內請示打招呼的！這……這太冒險了！”
“李參贊！”程學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有些事，請示是來不及的！”
“有些仗，必須在那一刻，由站在前線的人來決定怎麼打。責任，我來承擔。但請您相信，我不是一時衝動。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也有……必要的支援！”
最後必要的支援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聽在李參贊耳中，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他看著程學民深邃的眼神，忽然想起之前國內領導，授予程學民他便宜行事的許可權！
所以程學民其實勿須向任何人彙報，可以直接當場下決策！
李參贊的瞳孔微微收縮，滿腔的焦慮和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驚疑和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程學民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聲音乾澀：
“罷了……事已至此……你好自為之。頒獎……馬上就開始了！”
說完，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幾歲，腳步有些虛浮地轉身，趕緊去打緊急國際電話，向國內彙報這個突發事件！
程學民目送李參贊離開，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他攬著馮家幼的手緊了緊，感覺到媳婦兒還在微微發抖。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別怕，媳婦兒，相信我！”
馮家幼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想從他眼中找到一絲瘋狂或不確定，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讓她莫名心安的堅定。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臉重新埋進他的臂彎，只是緊緊抓著他西裝的手，洩露了她內心依舊翻江倒海的恐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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