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簡陋的房間裡,煙霧和人氣混雜。程學民的話音落下,眾人反應不一。
於海沉穩地點點頭,臉上沒甚麼波瀾,彷彿早已料到這個安排。
對他來說,這次香江之行本就是一項特殊任務,任務完成,回歸本職,天經地義。
胡堅強和杜玉明對視一眼,也默默點頭。
他們都是借調來的武行,能參與這樣一部鬨動的大片,還出了一趟香江,見了大世面,已然是難得的經歷。
現在回去,腰桿都能挺得更直些。
熊欣欣則有些不捨,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意猶未盡,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
但看了看程學民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最激動的莫過於計春華。
當他聽到程學民那句:回頭我給你開一個調函,把你組織關係調過來,以後你就是我們東廠的人了時。
那顆光溜溜的腦袋猛地抬起,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橫肉都因為激動而抖動起來。
“真……真的?程哥?!”計春華的聲音都變了調,他蹭地站起來,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激動的說道:
“我……我這……我這就算有單位了?我現在就是我們東廠的人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反覆確認。
對於他這個因為形象原因,被武術隊提前退役,正等著地方街道安排工作的無業遊民來說。
一個正式的、在京城的、而且還是眼下風頭正勁的東廠的編制,無異於鯉魚躍龍門,是天大的恩典和歸宿。
程學民看著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樣子,笑了笑,肯定地說:
“真的!香江之行,你演的反派很出彩,廠裡領導也認可。回去把手續辦好,安心過來,以後有的是片子拍。”
“哎!哎!謝謝程哥!太謝謝您了!我……我回去立馬就辦!立馬就辦!”計春華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鞠躬,恨不得給程學民磕一個。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走上了正道。
角落裡,李連潔聽到程學民提到帶男女主角過去,指的是自己和朱淋,心臟砰砰跳了幾下。
去法國戛納……
這個念頭之前被香江的誘惑壓著,此刻才重新變得清晰和真實起來。
他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蜷縮,心裡既有對未來的期待,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羞愧和後怕。
他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要緊緊跟著程哥,絕不能再有半點動搖。
朱淋則矜持地抿嘴笑了笑,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去戛納,對她這個年輕演員來說,是夢想照進現實的開始。
龔膤靜靜地站在劉曉莉身邊,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救贖》女主角聯絡在一起,心頭微微一顫。
她悄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程學民,又迅速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五味雜陳。
能去戛納,當然是天大的好事,是每個演員夢寐以求的機會。
可這份機會,是他給的……這讓她心裡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緒,又悄悄冒了頭。
馮家釗作為執行編劇入選,倒是情理之中。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沉穩的微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需要攜帶哪些資料,以及在戛納可能需要應對的各種學術或創作交流。
程學民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諸如回去後注意輿論、保守一些必要的秘密、等候廠里正式通知等等,便讓大家各自散去,準備離廠。
他走出招待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廠區大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他沒多做停留,徑直回到了自己在廠裡的辦公室。
接下來兩天,程學民埋首於案頭工作。
他要儘快敲定前往戛納的最終人員名單,準備相關的申報材料,協調外事部門辦理護照簽證。
還要與長城公司那邊的傅齊保持溝通,確定在戛納期間的行程安排、住宿、宣傳計劃等等。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不斷,檔案送來送去,他常常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就在他忙碌的間隙,一場由《少林寺》香江票房奇蹟引發的輿論風暴,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悄然興起,並迅速達到了沸點。
首先是《人民日報》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一篇題為《電影〈少林寺〉香江熱映,創匯成績斐然》的報道。
文章雖然沒有透露精確數字,但用了引起巨大轟動,票房屢創新高,為國家換取大量緊缺外匯等字眼,並配發了程學民在香江接受採訪的照片。
這篇報道猶如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緊接著,新華社發了通稿。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在新聞節目中播報了這條訊息。
到了晚上七點,無數家庭守在黑白電視機前,熟悉的《新聞聯播》片頭音樂過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傳出:
“下面播報一則文化戰線的喜訊……由我國電影工作者與香港長城電影公司聯合攝製的武術故事片《少林寺》,近日在香港地區上映後,取得了空前熱烈的反響……據初步統計,該片目前已為國家創造外匯收入達……”
當三千萬美元這個數字,透過電波和熒屏,清晰無誤地傳遍大江南北時,所帶來的震撼是核彈級別的。
去年年底,《太極》兩千萬美元的創匯成績,已經讓全國上下為之側目。
程學民這個名字第一次以創匯先鋒的形象進入大眾視野。
那時,雖有讚歎,也有不少人私下嘀咕,認為這或許是一次偶然的運氣,是佔了合拍和題材新穎的便宜。
然而,短短半年時間,同樣是程學民,同樣是武術電影,《少林寺》竟然再創佳績,而且直接將數字提升到了三千萬美元!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程學民一個人,或者說他帶領的團隊,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透過兩部電影,就為國家賺取了五千萬美元的外匯!
這個數字,超過了當時全國絕大多數省份全年的外貿出口創匯總額!
是實實在在的一支隊伍抵得上一個省!
舉國譁然!
街頭巷尾,機關工廠,學校部隊,人們都在熱議這個話題。
“聽說了嗎?那個演小和尚的電影,在國外賣了天價!”
“三千萬美金!我的老天爺,這得是多少錢啊!堆起來怕是一座小山了!”
“又是那個程學民!這人可真神了!拍一部火一部,賺外匯跟撿錢似的!” “了不得!真是為我們國家爭光了!誰說我們搞文藝的不如搞生產的?看看人家!”
驚歎、讚譽、敬佩如同潮水般湧來。
之前那些曾在私下裡,或出於嫉妒,或出於觀念差異,對程學民搞合拍片,追求票房,向錢看,有所非議和抨擊的聲音,在這鐵一般的,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成績面前,徹底啞火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人敢,也沒有臉面,在這個時候再去質疑甚麼。
成績就是最大的硬道理,外匯就是最響亮的發言權。
這股熱潮自然也席捲了燕京電影製片廠。
程學民走在廠裡,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是領導,同事還是普通工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熱切和崇敬。
打招呼的聲音都格外響亮,帶著由衷的欽佩。
連食堂打菜的師傅,看到他都要特意多舀一勺肉,咧著嘴笑:“程廠長,多吃點!您可是咱們廠的功臣!”
程學民面對這一切,表現得出奇的平靜。
他依舊按時上班,埋頭處理手頭的工作,待人接物還是往常那般不溫不火,既不過分熱情,也不故作清高。
他知道,榮譽和追捧來得快,去得也可能快。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清醒,戒驕戒躁。他將外界的喧囂關在辦公室門外,專心致志地完善著戛納之行的方案。
經過仔細考量,並與廠領導,部裡相關人士溝通後,他擬定了一份精簡而核心的赴戛納人員名單:
程學民,領隊,製片人;
黃健中,《少林寺》導演;
李連潔,《少林寺》男主角,重點推廣物件;
朱淋,《少林寺》女主角;
龔膤,《救贖》女主角;
馮家釗,《救贖》執行編劇,負責學術交流及文案;
馮家幼,編外家屬,私人行程。
這份名單突出了《少林寺》的主創和主要演員,兼顧了《救贖》的代表,同時考慮了實際工作需要和有限的出國經費。
名單後面附上了詳細的理由說明和行程預案。
程學民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後,簽上自己的名字,讓通訊員立刻送往部裡報批。
他知道,部裡的審批需要時間,也可能會有所調整。
他只能一邊等待,一邊繼續推進其他準備工作。
就在名單送走的第二天下午,程學民正在辦公室裡,審閱一份傅齊從香江發來的關於戛納酒店預訂的電傳,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程學民頭也沒抬。
門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四十多歲年紀,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熨帖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溫和而又不失精明的笑容,正是國家經委的一位副主任,羅主任。
“羅主任?”程學民一愣,連忙放下手中的電傳紙,站起身迎了上去,“您怎麼有空到我們這小廟來了?快請坐!”
他一邊招呼,一邊心裡快速盤算著羅主任的來意。
經委和電影系統,業務交集並不多。
羅主任哈哈笑著走進來,也不客氣,在程學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著這間略顯簡樸的辦公室:
“怎麼,不歡迎我這個老朋友來看看我們的大功臣?”
“哪裡哪裡,您是大領導,蒞臨指導,我們求之不得。”程學民笑著給羅主任泡茶,半開玩笑地說,“我就是有點意外,還以為……您是來收回我那輛小轎車的呢。”
他指的是上次跟日本重工集團周旋,為經委白嫖到了日方一條價值五億美金的熱軋機生產線。
經委作為嘉獎,特批給他個人使用的那輛上海牌小轎車。
這在當時是極高的待遇。
羅主任接過茶杯,笑罵道:
“你小子!把我們經委想成甚麼了?送出去表彰功臣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那不是打我們自己的臉嗎?
再說了,就憑你這次又給國家弄回來三千萬美金,別說一輛小轎車,就是給你配個車隊,我看都值!”
他喝了口茶,臉色轉為正經,看著程學民:“不開玩笑了。學民同志,今天來找你,是有件大事,也是喜事,想請你出個場,幫我們撐撐門面。”
“哦?甚麼事?羅主任您儘管吩咐,只要我能辦的,決不推辭。”程學民也收起玩笑,正色道。
羅主任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上海寶鋼,你知道吧?”
程學民點頭:“知道,國家重點工程,之前那條生產線不就是給了寶鋼嗎?!”
“對!”羅主任一拍大腿,“寶鋼一期工程,引進的那條日本的熱軋機生產線,記得吧?
當初談判,還是多虧了你,否則我們主要負責人,全都得丟洋相不可!!”
羅主任繼續說道:“那條生產線,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安裝、除錯,現在全部完成了!
執行測試,各項指標完全達標,甚至超過了設計預期!後天,在上海寶鋼廠區,舉行正式投產剪彩儀式!”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一些:“這是我國鋼鐵工業邁向現代化的重要一步!部裡和上海那邊的領導都很重視。
我們經委呢,商量了一下,覺得你這個最大功臣,雖然不直接管鋼鐵,但在這件事上功不可沒。
所以,特別邀請你,作為經委的特邀嘉賓,一起去上海,參加這個剪彩儀式!
也給咱們的工人和技術人員鼓鼓勁,讓他們看看,文化戰線的同志,也是咱們經濟建設的重要支援力量!”
原來是這事,程學民恍然,年前在海子裡碰到老羅時,當時就提過這件事。
程學民他沉吟了一下。
戛納的批覆還沒下來,手頭的工作雖然忙,但緊急程度尚可調控。
去上海往返最多三四天時間,應該來得及。而且,寶鋼投產確實是國家大事,能受邀參加,也是一種榮譽和政治認可。
看著羅主任期待的目光,程學民笑了笑,爽快地答應下來:
“既然羅主任親自來請,又是這麼大的喜事,我肯定得去!正好也去見識見識咱們現代化的鋼鐵巨人是怎麼運轉的。”
“好!痛快!”羅主任高興地站起來,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上午,咱們經委的車過來接你,一起坐飛機過去!具體安排,路上我再跟你細說!”
送走羅主任,程學民站在窗前,望著廠區裡熟悉的景色。
香江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戛納的征途已在眼前,如今又插進來一個上海寶鋼的剪綵。
他的生活,彷彿永遠被各種突如其來的事務和機遇填滿,推著他不斷向前。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開始協調安排未來幾天的工作。
既然答應了,就要把事情做好。無論是電影,還是鋼鐵,在這個奔騰的時代裡,每一條戰線,都需要人全力以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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