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程學民不禁為李連潔感到一絲惋惜,但也知道這是市場選擇的結果。
他岔開話題,問唐國強:“國強同志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手上目前有劇組嗎?”
唐國強沉吟了一下,說道:“暫時在等廠裡的安排。不過……也想多嘗試一些不同的角色。程廠長你們東廠要是有合適的本子,可別忘了小弟啊。”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
程學民哈哈一笑,沒接實茬:“好說好說,有機會一定合作!”
四人又閒聊了幾句劇組趣事和廬山風光,氣氛漸漸融洽。
但程學民能感覺到,李連潔在面對唐國強時,那種隱隱的競爭意識和一絲失落感。
畢竟,同樣是年輕演員中的翹楚,誰不想在這樣的大獎上拔得頭籌呢?
招待所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
程學民剛和唐國強閒聊玩,正準備洗漱休息時,房門又被輕輕敲響了。
這次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黃健中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程學民。
程學民揉揉眉心,示意他去開門。
門一開,兩個身影敏捷地閃了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氣和室外夜露的涼意。
竟然是朱淋和龔膤。
朱淋臉上帶著做了壞事的興奮,龔膤則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
“學民!黃導!連潔!還沒睡吧?”朱淋壓低聲音,像做賊似的,“我們把龔膤同志給你們偷來了!”
龔膤臉上帶著排練後的疲憊,但精神頭很足,她看到程學民,立刻訴苦道:“學民!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你們是不知道,我幾天快被扒掉一層皮了!”
原來,龔膤一到廬山,就被頒獎典禮的文藝組抓了壯丁。
這次頒獎典禮,雖然不像後世那樣有紅毯明星和華麗舞臺,但也安排了幾場文藝節目演出,烘托氣氛。
龔膤作為能演能唱,形象好,名氣大的多面手,自然被委以重任,負責組織幾個年輕文藝骨幹,排練在典禮上表演的節目。
她忙得腳不沾腰,今天更是帶著一幫年輕人練了一整天,嗓子都快喊啞了。
剛結束排練,聽說程學民到了,連宿舍都沒回,就拉著同屋的朱淋找了過來。
“學民,是你把我帶來的廬山,你可得救救我!”龔膤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組委會給了任務,要出幾個有份量,有新意的節目。
我這邊排了個大合唱《日月同光》,還有個舞蹈雛形,但總覺得差點意思。你是總策劃,得給我們把把關,指導指導!”
程學民一聽頭都大了,他自己那邊講話稿還沒最終敲定,哪還有精力指導節目?
但看著龔膤殷切的眼神,和朱淋在一旁幫腔的架勢,這話又說不出口。
一旁本來已經躺下的李連潔,一聽有熱鬧,噌地坐了起來,囔囔著:“排練節目?好玩啊!帶我一個帶我一個!我從小就會翻跟頭打把式!”
程學民心裡一動,對啊!現成的壯丁!
他立刻板起臉,對李連潔說:“小李子,你想參加?”
“想想想!”李連潔猛點頭,他就這性子,哪裡有熱鬧有風頭,他必湊那個熱鬧。
“那行!龔膤同志,你看這樣,讓小李子也加入你們的節目。他不是有功夫底子嗎?搞個武術表演,或者把武術動作融合到舞蹈裡,肯定出彩!
這現成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程學民順勢就把李連潔賣了。
龔膤眼睛一亮,拍手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小李子的功夫那麼漂亮,加上去肯定效果好!就這麼定了!”
李連潔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攬了活兒,有點傻眼,但話已出口,只好撓著頭嘿嘿笑。
於是,原本準備休息的程學民,再度被女同志們抓了壯丁。
幾個人也顧不上夜深,就在這間擁擠的房間裡,藉著昏暗的燈光,開始討論起來。
龔膤先把已經有點樣子的節目說了一遍。
大合唱《日月同光》是重頭戲,氣勢恢宏,政治正確,肯定要上。
還有一個反映青年建設的集體舞,但編排上還比較傳統。
程學民能有甚麼指導意見?
人家龔膤帶著人辛辛苦苦排練了好幾天,他總不能一言不合就給人全盤否定。
他仔細聽了龔膤的描述,特別是聽到《日月同光》被編排成氣勢磅礴的大合唱時,心裡其實挺滿意,這歌就得這麼唱。
他連連點頭,表示肯定:“好!《日月同光》這個安排非常好!氣勢足,感情對!就這麼排!
那個集體舞,想法也不錯,可以在動作編排上再活潑一點,體現出年輕人的朝氣。”
接著,他話鋒一轉,把重點引到了剛抓的壯丁身上:“關鍵是小李子這個武術表演,得好好設計一下。
不能光翻跟頭,要有劇情,有美感。比如,可以設計成少年習武,保家衛國的小片段,配上激昂的音樂……”
這一下就開啟了思路。
龔膤和朱淋都興奮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李連潔也來了勁,當場就比劃了幾個漂亮的組合動作,引得眾人叫好。
討論得正熱烈,龔膤突然看向程學民,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學民,光指導可不行。您也得親自上場,給我們壓壓陣!”
程學民一愣:“我?我上臺幹嘛?我五音不全,手腳不協調的。”
“你這就太謙虛啦!”龔膤繼續笑著說道,“典禮有個環節,是優秀電影歌曲聯唱。
組委會點名了,要唱《血染的風采》。這首歌現在可是主旋律,哪兒有活動都得唱。
您是這個歌的原唱之一,又是《太極》的功臣,您得跟我一起唱!不然政治不正確哦!”
程學民一聽,頭皮發麻。
《血染的風采》確實是現在各種活動的必唱曲目,他要是不上,確實容易落人口實。
看著龔膤和朱淋期待的眼神,他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行……行吧。不過我提前說好,我要是跑調了,你們可別怪我。”
“放心吧學民,我帶著您唱!”龔膤拍著胸脯保證。
這一折騰,又是大半夜。
等送走意猶未盡的龔膤和朱淋,程學民癱在床上,感覺比拍了一天戲還累。
黃健中早已鼾聲大作,李連潔還在那兒興奮地琢磨武術動作,只有程學民望著天花板,心想這頒獎典禮,簡直比拍電影還複雜。
第二天一早,程學民就被龔膤抓到了排練現場,公社的大禮堂。
果然,一進入這個女人堆和文藝骨幹的圈子,那些想找他探討“創匯大計”的同行們,就不好直接闖進來了。
程學民樂得清靜,乾脆就泡在排練場,名義上是指導,實際上是躲清閒。
他看著龔膤雷厲風行地,指揮合唱隊排練《日月同光》,糾正年輕演員的舞蹈動作,又拉著李連潔磨合那個新加的武術小段。
龔膤工作時極其認真投入,嗓子喊啞了也顧不上喝口水,那股子勁頭,讓程學民暗暗佩服。
不愧是從總政文工團出來的,別看龔膤她平時文文弱弱,江南水香水靈靈的一個姑娘。
但真到了她上場鎮場子時,竟然一點都不慫,而且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程學民也履行諾言,跟著龔膤練了幾遍《血染的風采》,好在都跟龔膤一起出過磁帶,基本沒問題。
一天的排練緊張而充實,程學民偶爾提點小建議,大多時候是看著這群充滿熱情的年輕文藝工作者,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
這種純粹的氛圍,暫時驅散了他心中的些許浮躁。
傍晚時分,夕陽給廬山的群峰鍍上一層金邊 。牯嶺鎮唯一的劇院的人民劇院門前,早已人聲鼎沸。
這個年代不比幾十年後,雖然沒有紅毯,沒有鮮花拱門,沒有瘋狂的粉絲和閃爍的鎂光燈,但氣氛卻異常熱烈。
附近鄉鎮公社的居民,聽到風聲的附近廠礦職工,甚至還有從JJ市區趕來的電影愛好者,早早地就把劇院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扶老攜幼,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悅和好奇,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等著看電影明星。
各種方言的議論聲,小孩的嬉鬧聲,小販的叫賣聲,賣瓜子的賣汽水的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當參加典禮的文藝工作者們,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開始入場時,現場瞬間沸騰了!
“來了來了!快看!那是朱淋!演李秀芝的那個!”一箇中年婦女激動地指著入口處。
“李秀芝!李秀芝看這邊!”幾個年輕姑娘尖聲叫著。
朱淋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格子外套,臉上帶著略顯羞澀的笑容,不斷向人群揮手致意。
她的出現引發了第一波高潮,歡呼聲此起彼伏。
程學民看得分明,很多人喊的是“李秀芝”,而不是太極的陳少琪,可見《牧馬人》的影響之深。
緊接著,龔膤入場了。
她換上了一件更顯精神的紅色毛衣,笑容明媚大方。
“龔膤!是龔膤!周筠!”人群再次騷動,尤其是年輕人,喊聲格外熱烈。《廬山戀》的大膽愛情故事,讓她成為了無數青年心中的偶像。
“龔膤同志!唱一個!”有人起鬨,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
龔膤的受歡迎程度,直追朱淋,甚至有後來居上之勢。
隨後入場的張瑜,也收穫了熱烈的掌聲,但相比之下,勢頭略遜於前兩者。
程學民尋聲看過去,看到了上海製片廠的一姐張瑜!
不得不說,這個年代的張瑜,無論是上海製片廠的一姐,說句不客氣的,全國各大製片廠裡面,她的知名度一樣是穩穩的一姐!
要不是張瑜在最紅最火的時候,選擇出國去讀甚麼研究生,哪輪得到後來居上的劉小慶?
不過現在嘛!
能讓張瑜一夜爆紅的《廬山戀》,那破開世俗的驚天一吻,直接被程學民這個穿越者,給生生的擷取了氣運,嫁接在了龔膤頭上。
少了廬山戀的張瑜,現在能拿得出手的就一部《巴山夜雨》,知名度可以說是大打折扣。
現在充其量,也就淪落到了跟劉小慶那一桌了。
想要趕超朱淋龔膤這一桌,顯然是完全不太現實了。
跟著唐國強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出現時,現場竟然爆發出了一陣不亞於龔膤入場的聲浪,而且聲音來源格外廣泛。
有大姑娘小媳婦的尖叫,有老大媽的嘖嘖稱讚,甚至還有半大小子喊召樹屯的!
“唐國強!孔雀公主裡的王子!”一個老太太拉著身邊的老姐妹,激動地說,“瞧瞧這小夥子,長得真俊哪!”
唐國強面帶他那標誌性的,略帶靦腆的溫和笑容,頻頻點頭致意,引發的反響極其熱烈。
程學民心裡暗歎,這師奶殺手、奶油小生始祖的稱號,果然名不虛傳,國民度太高了。
輪到李連潔入場時,氣氛同樣熱烈,不少年輕人高喊楊昱乾,為他利落的身手和帥氣的造型叫好。
但程學民敏銳地察覺到,這種熱烈,更多是針對功夫明星這個符號,在覆蓋的廣度和那種痴迷的程度上,與唐國強那種男女老幼“通殺”的觀眾緣相比,確實還差了些火候。
李連潔自己也感覺到了,臉上笑著,眼神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程學民是跟著廠領導,和其他幾位主席臺嘉賓一起入場的,受到的關注相對正統和剋制。
多是好奇和敬佩的目光,夾雜著“看,那就是程學民”、“創匯先鋒”的議論聲。
進入劇院內部,氣氛更加莊重。
舞臺上掛著“第四屆中國電影百花獎頒獎典禮”的紅色橫幅,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臺下密密麻麻的座位。
前排是嘉賓席和記者席,後面是黑壓壓的觀眾。
程學民被引到主席臺就坐,他的位置靠近邊緣,旁邊就是老廠長汪楊。
汪楊看到他,低聲笑道:“怎麼樣,學民?這陣勢,不比拍電影輕鬆吧?”
程學民苦笑著點點頭:“是啊老廠長,壓力山大。”
晚上七點整,典禮正式開始。
讓程學民沒有想到意外的是,坐在主位上發表講話的,竟然是江贛省的主政領導。
一次文藝界頒獎典禮,竟然驚動了主政一方的領導過來發表講話。
這規格確實非常之高,也從而說明地方對電影這一塊的重視程度。
“吃驚了吧?”老廠長見程學民臉色意外,也是在旁邊暗暗解釋了一下,說道:“聽說這位是今天下午接近傍晚才到的,本來是沒有安排他的出席的!”
“下午才到的嗎?”程學民聽了老廠長說的,心道也就難怪之前,並沒有招呼到了。
“可不是嗎!”老廠長也是連連點頭,繼續跟程學民說道,“我看主辦方應該是沒這麼大的面子的,人家多半還是衝著你來的!”
“衝著我來的?!不至於吧?!”
程學民心裡直接臥槽一句,這完全沒道理好吧!
人家人民出版社主辦方,都請不到的封疆大吏,憑甚麼他一個小小的東廠督公,就能把人家驚動過來?
“怎麼就不至於了?”老廠長汪楊白眼一翻,直接點破說道,“學民,你要知道電影創匯兩千萬美金,在各省各地到底意味著甚麼!”
“你知道人家江贛省去年全年的創匯成績,是多少嗎?”
“多少?”程學民下意識的順口問了一句。
老廠長汪楊又是沒好氣的白了這小子一眼,也就這小子前段時間,是真的窩在嵩山少林寺拍電影,還不知道燕京城裡的訊息。
否則,老廠長真的以為,這小子在明知故問,故意要他這個老傢伙自己說出來,順便吹捧一下他。
當即,也是沒好氣的說道:“前段時間老領導南下之前,海子裡就開過會了!在會上也公佈去年全國各地各省的創匯成績單!”
“你猜怎麼滴?”
“你小子的電影創匯成績,可謂是單開一頁,遠遠的領先全國各省最高的GD省啊!”
“人家江贛省全年的創匯成績不過才一千萬出頭多點美金外匯,就你小子的一半啊!”
“你小子一個人,就頂得上人家全省一整年累死累活的創匯成績!”
“試問聽到你這尊創匯真神降臨人家地界,人家還能在南昌坐得住?還不得連夜驅車趕過來啊?”
老廠長這一通分析感慨,也當真是頭頭是道,讓程學民聽了差點就真是這麼一回事!
但不對啊!
程學民悻悻了兩下,跟著也想問一句,竟然是衝著他來的!
可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接到人家江贛臨到的接見通知啊!
真要是衝著他來的,人家不直接往他這邊來啊?
可能是看出了程學民的疑惑,人家老廠長又直接說道:“人家也就是來的遲一點,天色擦邊來的!而且來的第一時間,就詢問你小子在哪裡?”
“知道你小子躲在女人堆裡,人家領導怎麼好意思?加上典禮要開始了,所以可能等典禮結束後,人家必定第一時間找你小子談話!”
這樣呀!
程學民聽了也就啞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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