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聊了聊怎樣賣片的事，老領導顯然不太在意過程。
跟著也是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說道：
“中影這些年出口影片，確實沒有賺不到多少美金外匯，還要國家掏腰包宣傳，或許跟我們之前的政策有關！”
“所以我倒是很好奇，為甚麼小程同志你一部《太極》，就能讓老外心甘情願掏兩千多萬美金？
這裡面的區別，你說說看！”
這話一出，會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汪楊心裡更是一緊，悄悄碰了碰程學民的胳膊。
老領導這是在問改開意見啊！
這可不是小事，說輕了沒份量，說重了又怕出錯，雖然他們燕影廠，一直在爭取一直在跟中影鬥。
但現在真的要動真格的，老廠長汪楊反倒比程學民，還要萬分緊張。
程學民當然也明白這話的輕重，他斟酌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
“老領導，我年輕，不敢說甚麼大刀闊斧的改革意見。但我覺得，我們中國電影海外輸出，可能缺一塊試驗田。”
“試驗田？”老領導挑了挑眉，感興趣的問道，“說說你的想法。”
“中影現在管得太細，從製片到發行都要審批，各廠沒甚麼自主權。”程學民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繼續說道：
“要是能給某個廠一點特權，比如讓燕影廠自己負責海外發行，不用事事跟中影報備，不加干預地試個一兩年。
要是能賺到美金外匯，有成效，再慢慢擴大；要是沒成效，就說明這條路走不通，也不耽誤大局。”
他說完，會客廳裡陷入了沉默。
老領導點點頭，誇了程學民一句說道：“年輕就是好，腦瓜子轉的快！”
也沒有表態這個方法行不行，反而轉頭跟廖公聊起了家常，說道：“聽說前段日子，你家那小子給你添了個曾孫？”
廖公聞言一度錯愕，這剛開始聊中國電影的改革，怎麼突然扯到自己那曾孫上面去了？
可都是人精，很快就反應過來，連連笑著說道：“可不是嗎！剛出生就得了黃疸，在醫院裡折騰了快一個月啦！”
這下程學民也愣住了，沒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自己要權的小心思，這麼明顯嗎？
他建議只開闢一個試驗田，肯定是想他自己來主抓這一塊試驗田，但是不是太急了太明顯了一點？
旁邊的汪楊卻反應過來，悄悄拉了拉程學民的衣角，站起身說道：
“老領導，廖公，許老總，陳老，吳老……時候不早了，那我們就不打擾各位休息了，先回去了。”
程學民見此也連忙起身，跟著汪楊一起敬禮道別。
走出小樓時，他才小聲問汪楊：“老廠長，剛才怎麼回事？老領導怎麼突然聊起家常了？”
“傻小子，這是會見結束的意思啊！”
汪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興奮，說道：“老領導沒反駁你的意見，就是在琢磨呢！我們今天這趟，沒白來！”
程學民和汪楊剛離開，會客廳裡的氣氛就變了。
老領導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讚許，說道：“這個年輕人，成精了啊！竟然能先一步，想到我們正在搞的東西。”
“哦？”廖公聽了臉色又是錯愕，好奇地問道，“老領導，您的意思是……”
“試驗田，不就是咱們想搞的特區嘛！”老領導這次是真的很高興，繼續笑著說道：
“這小子沒明說，卻把意思表達到了，既不張揚，又有想法，比那些只會喊口號的年輕人強多了。”
經濟這塊的陳老也點頭，誇道：
“是啊，他知道自己年輕，不敢高談闊論，就用‘試驗田’這個說法，既穩妥，又有操作性。
看來燕影廠這次，是真挖到寶了。”
跟著也接著點頭，繼續說道：“我說老領導你之前，怎麼突然讓我把他老丈人，從外文局調過來！
現在想想他老丈人提的那些改開建議，都很有見地，當時我還納悶，他老丈人一個搞外文的，怎麼對經濟改革這麼懂行。”
“說不定，那些建議就是這小子指點的。”老領導就直接點破了，跟著說道，“等明年開春，我打算去南邊看看，順便把他老丈人帶上。
讓他跟這小子多聊聊，說不定還能冒出更多好點子。”
廖公笑著點頭，說道：“您當初把他老丈人調進海子裡，不就是因為看重這小子，時不時能冒出點鬼點子嘛！”
“上次解決經委軋機訂單的問題，還有這次的電影創匯，哪次不是他歪打正著，點破了我們的困境？”
“是啊！”老領導感慨的說道：
“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有時候年輕人的想法，反而比我們這些老傢伙更靈活。
這個程學民，得好好培養，說不定以後，還能挑更重的擔子。”
……
黑色轎車駛離海子裡，一路朝著燕影廠的方向疾馳。
程學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還在回味剛才和老領導們的對話。
試驗田的提議沒被否決，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老廠長汪楊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
時不時還會側過頭，用一種看國寶的眼神，打量著程學民。
“老廠長，您別這麼看著我，我臉上又沒開花。”程學民被他看得不自在，笑著打趣說道。
“開花？你這是開金花兒了！”老廠長汪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激動，又是感嘆說道：“兩千多萬美金啊！”
“咱們燕影廠多少年沒這麼風光過了？等會兒回廠裡，我就用大喇叭廣播，讓全廠都知道你小子的厲害！”
程學民挑了挑眉，說道：“老廠長，您不再等等……？”
“等甚麼等！”老廠長汪楊打斷他，說道，“海子裡的老領導都認可了，還有甚麼好等的？
中影的人不是喜歡告黑狀嗎？我就要讓他們知道，咱們燕影廠不是好欺負的！”
說話間，車子已到燕影廠門口。
門衛看到是程學民和老廠長汪楊，眼神裡滿是好奇，那個程學民也從泊林回來了？
而且聽說還是老廠長親自去的機場，接機的？
難道是有甚麼好訊息？
程學民剛下車，就看到幾個職工在不遠處探頭探腦。
他們知道程學民去了泊林，卻不知道具體情況，又聽說老廠長親自去機場接的機，還坐著海子裡的專車回來，心裡都在犯嘀咕。
“學民同志，你回來了？泊林那邊……”一位副廠長自恃身份，沒忍不住上前問道。 程學民笑著點頭，說道：“託大家的福，沒給我們廠裡丟臉。”
他沒有多說甚麼，跟著老廠長汪楊往辦公樓走。剛走到走廊，就碰到了抱著一摞稿子的梁曉生。
梁曉生看到程學民，愣了一下，隨即苦著臉迎上來：“學民，你可算回來了！”
程學民停下腳步，正好碰到這傢伙，之前去泊林之前，都沒來得及交待他來著。
跟著便交待說道：“老梁，手別停！”
“從現在開始，開足馬力寫，把後面兩個武打小說的稿子趕緊趕出來。”
“用不了多久，《故事會》的人，可能會直接提著刀來催更了。”
“提刀催更？”梁曉生瞪大了眼睛，問道，“學民，你沒開玩笑吧？上次全民討伐的風波還沒徹底過去，我要是再寫，豈不是又要被鬥批？”
反正樑曉生是真的怕了，真的被上次文代會的事情給搞怕了，這段時間就直接斷筆，沒再敢幫程學民當槍手代寫來著。
可現在，程學民突然要自己開足馬力，還說故事會會直接找上門來，提刀催更？
這怎麼回事啊？
“放心，沒人敢再鬥你，現在他們可能求著你都來不及呢！”程學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交待說道：
“現在不寫，以後你就算寫斷手，都趕不上趟。相信我，用不了多久，咱們中國的武俠時代就要來了。”
梁曉生還是遲疑，手裡的稿子攥得更緊了：“可是……”
“沒有可是！”程學民打斷他，說道，“你要是實在沒底……算了，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賺錢都不積極，活該老梁你現在連媳婦都娶不上！
反正現在老廠長急著直奔辦公室，要開啟他那個大喇叭，要全廠喊話。
等老廠長喊完話，老梁你就該知道了！
說完，程學民便跟著老廠長汪楊，走進了廠長辦公室。
梁曉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滿是疑惑，等會兒就知道了？
難道有甚麼大新聞，老廠長要大喇叭全廠喊話？
想到這個可能，梁曉生乾脆跟了上去，準備在老廠長辦公室外面，最近距離的聽一聽，全廠喊話到底要廣播甚麼大新聞！
可是之間老廠長在辦公室裡，來回的踱著步，手裡拿著甚麼檔案材料，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讓梁曉生更加的期待，心道老廠長你倒是趕緊廣播喊話啊！
可又見老廠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職工，有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學民，顯然壓制著某種激動的情緒，還在問學民，說道：“學民，我真的廣播了？”
程學民笑了笑，剛才回來的路上，老廠長你是滿臉迫不及待的！
怎麼到現在，反而開始緊張起來了！？
跟著也是笑著聳聳肩，說道：“老廠長，您要是不想廣播，也沒人逼您。
不過我敢保證，明天一早的《人民日報》，肯定會比咱們廠先報道出來。
到時候，大家從報紙上看到訊息，其實也一樣的！”
“那怎麼能一樣呢？”老廠長汪楊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桌子，說道，“我們自己廠，能讓報紙搶了先！”
“我們燕影廠的功勞，就得我們自己先說出來！”
當即，他便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廣播室的座機，說道：“小張，馬上開啟全廠廣播，我有重要訊息要宣佈！”
沒過多久，廠裡的大喇叭便傳來了電流聲。
正在攝影棚裡幹活的職工，在辦公室裡寫稿子的編劇，在操場上訓練的演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抬頭看向喇叭。
“全體同志請注意！全體同志請注意！”老廠長汪楊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了整個燕影廠。
帶著極盡抑制不住的激動，喊道：“現在，我要向大家宣佈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我們燕影廠程學民同志，帶著《太極》主創劇組去泊林電影節，為國家賺回了兩千零九十萬美金的外匯，受到了海子裡領導們的熱烈表揚，以及高度重視……！”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燕影廠炸開了鍋。
攝影棚里正錄製拍攝的導演攝影師道具師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啪啦的將手中的工具，盡數全部被驚得掉在了地上；
辦公室裡的編劇們，震驚得連筆頭一下子都頓斷了，瞪大著眼珠子；
操場上的演員們，招待所的職工，家屬院裡的職工家屬們，聽到廣播里老廠長的喊話，無一不是被震驚，愣在了原地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跟著就是整個燕影廠，傳來了極盡無比熱烈的反應！
“兩千多萬美金外匯？我沒聽錯吧？”
“我的天！這得買多少糧食啊！？”
“程學民同志這也太厲害了吧！中影那些人不是說咱們拍的武打片沒人看嗎？現在怎麼還賺了這麼多美金外匯！”
梁曉生本來就在老廠長辦公室外面，見老廠長來回度步，情緒壓抑得極其的激動，搞得梁曉生他也是心急如焚。
真的好奇到底會大廣播甚麼訊息新聞？
可等聽到老廠長衝著電話，喊出了高達兩千零九十萬的美金外匯時，梁曉生當場就直廷廷的愣在了原地。
腦子裡也終於明白，剛才學民為甚麼讓他趕緊寫武打小說了！
因為他的《太極》，在泊林爆了！
賺了兩千多萬美金外匯！
這意味著，武打片不再是低俗演義，而是能為國家創匯的好片子好素材好小說！
他趕緊衝回自己的辦公室書桌前，拿起那份武打小說稿子，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武俠時代……真的要來了！”
梁曉生喃喃自語，當即拿起筆，開始奮筆疾書。
他知道，學民沒騙他，現在不寫，以後真的趕不上趟了。
老廠長辦公室裡，程學民聽到外面的歡呼聲，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老廠長汪楊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沸騰的場面，眼眶微微發紅。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燕影廠終於不用再看中影的臉色，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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