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厚度的陰影悄悄鑽進褲管，馮玉漱緩緩睜開眼，看見了少年線條分明的側臉。
寧哲坐在馮玉漱旁邊，手中拿著一支酷似一個人在倒栽蔥的毛筆，蠟黃的筆桿像是死人的面板被寧哲拿在手中，他細細端詳著上面的每一條紋路，小小的人兒臉上滿是怨毒的表情，彷彿在暗暗詛咒著他。
“醒了？”寧哲抬眉看向身旁的馮玉漱，順手將筆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嗯。”馮玉漱點了點頭，整個人像沒有骨頭一樣軟軟地靠在寧哲懷裡。
車廂斜對面的座椅上，苗妙妙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兩隻眼睛哭得紅紅的，手裡拿著曾經屬於丁偉的攝像機，不知道在想甚麼。
“可憐的小姑娘。”馮玉漱有些感慨地呢喃道：“她愛的人永遠留在了那裡。”
話鋒一轉，馮玉漱靠著寧哲的肩膀，溫聲道：“但是我愛的人就在身邊，我好幸運。”
“是挺幸運的。”寧哲沒有在意阿姨有感而發的示愛，她的意志早已被【覺元】所奴役，愛不愛的都一個樣。
寧哲的心思是很細膩的，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馮玉漱對自己的情愫有些不對勁了，但或許是處於為人妻母的責任，又或許是因為傳統道德的束縛，她一直壓抑著自以為隱秘的情思，不敢過多表露出來。
但自從被寧哲用太易模擬的【太祟】恢復了過往記憶，瞭解了白芷真正的身世之後，纏繞在馮玉漱身上的這層束縛似乎便消失了，她變得更坦然，更大膽，更敢於向他表露自己真正的心意。
在失去女兒這個精神支柱之後，馮玉漱很幸運地找到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另一個精神支柱。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的確是個挺幸運的女人，幸運又不幸。
“……你要用這支筆麼？”馮玉漱靠在寧哲懷裡，溫聲問道，柔軟的語調像一隻慵懶的貓。
“不敢用。”寧哲搖頭道：“這支筆太危險了，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人類的行為模式，我可不敢把這玩意帶在身邊，說不定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被它背刺。”
馮玉漱點了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那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關進鏡子裡吧。”寧哲嘆了口氣道。
因為有苗妙妙在同一節車廂裡的緣故，寧哲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但馮玉漱聽明白了。
他是打算將這支筆輸給普露梅莉雅，讓她將這支筆關押進【兮照】那無限層級的鏡中世界裡。
“至於【榮空】……暫時先留著吧，接下來應該還會有用。”
寧哲心中暗暗想道：“不過高強度的使用勢必會讓【榮空】的缺陷和副作用加速顯現，到時候就只能再把它輸給普露梅莉雅了。”
也不知道這樣切換宿主會不會重置榮空的副作用……還是說會更加激化它的缺陷？
搖搖頭驅散腦海中雜亂的念頭，寧哲輕輕摟住馮玉漱溫暖柔軟的肩膀，掌心傳來駱馬絨特有的絲滑觸感。
苗妙妙摩挲著手中的攝像機，看著對面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兩行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列車靜靜地行駛著，時之蟲仍在世界的縫隙之間蠕動著爬行。
寧哲生物鐘的體感時間感覺大概過去了20分鐘左右，寫滿血字的車窗緩緩褪去了漆黑的顏色，陽光劈頭蓋臉地潑灑進來，列車再一次停下了。
車廂門緩緩開啟，車廂內的乘客不為所動，寧哲起身走出門外，映入眼簾的是一棟約莫有30來層高的高聳大樓，位於一處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邊上。
馮玉漱跟在寧哲身後走出車廂，環伺四周，周圍的商超民宅等房屋都顯得虛幻而不自然，與他們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疏離，似霧裡看花，像水中撈月，怎麼也看不真切。
虛幻朦朧的城市裡，唯有眼前這棟大樓是清晰的，看得見，摸得著，開門就能走進去。
“看來這一站的詭異事件就發生在這棟大樓裡。”寧哲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苗妙妙從車廂裡出來，不過他並沒有在意。
寧哲和馮玉漱一同走近大廈一樓的正門，一進門，便能感覺到空調釋放的冷氣吹拂在身上，前臺有兩名穿著粉色制服的年輕女招待。
來到臺前，女招待看著馮玉漱身上簡單又考究的穿著，露出職業性的微笑：“歡迎光臨，您是要訂房間嗎？我們這裡的VIP包間還有空餘……”
寧哲側目看了一眼旁邊去牆上的招牌文字：【香子蘭酒店】。
“好眼熟的名字……”寧哲眉毛微挑，看向滿面笑容的女招待：“你們這裡常規住宿最長一般能住多久？”
“一個星期，先生。”女招待微笑說道：“如果您需要長期住宿的話可以嘗試訂購我們的長期客房服務，價格上會有優惠。”
“那就一個星期。”寧哲從懷中摸出于子千的身份證遞了過去，前臺招待沒有細看，很快便為他辦理好了入住。
寧哲拿著房卡，和馮玉漱一起走進電梯，他們訂的是位於27樓的VIP套房，一層一戶，站在落地窗前就能直接看到下面翠綠的公園和人工湖，以及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
馮玉漱看了看電梯上的樓層按鈕，只有20層以上的按鈕是亮著的，這是VIP套房的專用電梯，和普通住戶是分開的——當然如果發生火災等危急情況，這部VIP電梯也可以在普通樓層使用。
電梯很快便停在了27層，兩人出了電梯，寧哲用房卡開啟門，走進了27層的VIP包間。
是一個很普通的公寓式平層，開闊的佈局和風格柔和的軟裝，給人一種家一般溫馨的感覺。
“目前來看這個香子蘭酒店沒甚麼古怪的地方。”寧哲來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霧濛濛的景色，面色如水平靜：“你覺得呢？”
“我也沒看出來甚麼……”馮玉漱搖搖頭，脫下外套擱在奶油白的沙發上，說道：“這裡真的正在發生詭異事件麼？”
“列車在哪裡停靠，哪裡就一定有鬼。”寧哲搖頭道：“這是規則。”
規則是絕對的，絕對沒有模稜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