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蘭仕文閉上雙眼緩了幾秒鐘，聽著嘟嘟的忙音長長地出了口氣。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他喃喃道。
這句話並非說的是忿蕪而是……業夭。
或者是于子千？寧哲？張養序？範·戴克？誰他媽知道呢，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蘭仕文曾以為這個代號業夭的升格者就是于子千沒別人，後來種種蛛絲馬跡又表示于子千大這人大機率已經死了，自己遇到的是一個頂替了于子千身份的冒牌貨。
於是透過各種渠道蘭仕文又查到了古碑鎮的幾起意外死亡案件和觸電事故，將目光投向了資金流向異常的張養序，發現這個以工作狂形象出名的商人最近居然長期休假，疑似是和于子千一樣被人奪舍了。
如果說忿蕪的神出鬼沒和種種謀算還算是勉強有跡可循，那麼以太易傍身的寧哲便是連半點痕跡也無了，費盡心思揭開一層面具以為終於能一睹此人的真面目，結果面具下面還有面具，活脫脫一顆洋蔥。
“白復歸是忿蕪的表層身份，張養序則疑似受到‘寧哲’的控制……寧哲這個名字是不是他的真名還要另說。”
“張養序和白復歸兩人皆在名不見經傳的古碑鎮為了爭奪開發權而一擲千金，看似不理智的商業投機之下，是一場針對‘召又’的爭奪。”
蘭仕文深吸一口氣，心中不由感嘆：“這兩個人的明爭暗鬥，或許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而他蘭仕文只是一個不幸捲入這兩隻老怪物的鬥法漩渦之中的無辜升格者罷了。
“……哦呀？”蘭仕文放下手機，側目看向旁邊牆壁上的呼吸燈，燈泡正閃著紅光發出滴滴的提醒聲。
蘭仕文來到關押季伯嘗的房間外，透過單向玻璃窗能看到這位老人正靜靜坐在床沿，用手指重複按壓著床頭的按鈕。
“綠燈代表生活需求，黃燈表示有東西要交代，紅燈則是緊急情況……”蘭仕文將手機隨手塞進口袋裡，開門進入囚房：“希望你真有甚麼緊急情況。”
伴隨著身後的房門自動關閉，蘭仕文來到了囚房內部，季伯嘗聞聲抬起頭來，開門見山地說道：“那傢伙在哪裡。”
蘭仕文微微皺眉，目光中帶著警惕：“甚麼那傢伙？”
“之前和你一起來到這裡，又獨自一人離開的那傢伙。”季伯嘗聲音沙啞，聽不出任何的情緒：“告訴我他在哪。”
“是問寧哲麼……”蘭仕文心中暗道：“這老傢伙果然還有些手段，即使關在囚房裡也知道外面來了人。”
沉吟片刻，蘭仕文搖頭道：“我無可奉告。”
季伯嘗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那能否告訴我他是誰？”
“我也想知道他是誰。”蘭仕文聳了聳肩：“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為甚麼對他這麼好奇？你又是怎麼知道這裡有人來過的？”
語畢，蘭仕文雙手揹負到身後，審視打量著眼前的老人，等待著他的回答。
良久——
“我的記憶被篡改過。”
季伯嘗淡淡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忘記了一個人，一個對我來說應該很重要的人，我能感覺到他和我的關係很緊密，也許是朋友，也許是敵人，也許是別的甚麼，總之我對他很熟悉。”
“他的一切都讓我感到親切，他的所有事情都令我覺得熟悉，好像我們從出生那天起就彼此認識了……但在某一天，我忘記了他。我確信我認識他，但凡是關於他的事情，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嗯？”蘭仕文挑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季伯嘗兩人說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季伯嘗接著說道：“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去追尋他的蹤跡，試圖尋回我是去的記憶，我還學習了許多自我心理驗證的思維邏輯與方法論，保證一旦我的記憶再次被篡改，我立刻就能感覺到。”
蘭仕文的呼吸不由得變慢了：“難道說……”
“就在剛才，在你帶進這裡來的那個人離開不久之後，我的記憶再次被篡改了一小部分。”季伯嘗說著，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蘭仕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茶杯裡面空空如也，沒有水也沒有茶葉。
“剛才我打算將茶杯裡的茶葉倒掉換一杯新的，但當我拿起茶杯，卻發現裡面早就空了。”季伯嘗沙啞著聲音說道：“杯子裡面乾乾淨淨，杯壁上的茶漬也被沖洗乾淨了，就好像剛被人洗過一樣。”
蘭仕文聞言立刻摸出手機調取監控，看完後說道：“是你自己洗了茶杯，監控有拍到你拿著茶杯去洗手檯。”
“果然是我洗的。”季伯嚐點了點頭：“但我不記得了，我完全不知道我洗過茶杯，我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簡直就像是……被刪掉了這段記憶一樣。”
蘭仕文的瞳孔猛然一縮，彷彿有一道靈光在腦海中閃過，一閃而逝，沒能被他抓住。
“時隔多年，我的記憶再一次被篡改了。”
季伯嘗垂首說道：
“就好像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一樣，他沒有試圖用更隱蔽的方式干涉我的思想，而是選擇在最直接最顯眼的地方留下自己曾來過的痕跡，他在用沉默告訴我：他剛剛來過。”
是的，他來過，那個數十年前曾篡改過我記憶的那傢伙，剛剛來過這裡！
蘭仕文深呼吸幾口氣調整好心率，退出監控介面，若有所思地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那是寧哲剛才打來的電話。
“寧哲剛把‘太祟’的規則告訴我，季伯嘗的記憶就被篡改了，而且是那種毫無遮掩意圖的，生怕別人看不出來的最淺層修改……”蘭仕文眼神深邃，他已經做好了重開的準備。
雖然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也不清楚剛才出手的究竟是誰，但蘭仕文能夠確定，寧哲與忿蕪已經交手了。
於無聲處聽驚雷，這兩名升格者的生死搏殺，已在沉默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