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嶽峰傍晚帶著老婆孩子在老爸這邊老屋家裡吃的晚飯。
吃飽喝足,正抱著孩子跟媳婦兒往新房這邊趕呢,就看到幾個村民抬著一個血頭血臉的人,從村後的大路上回來了。
幾個人一溜小跑,隱約可以看到有鮮血從簡易擔架縫隙裡灑落下來。
嶽峰上山見的出事兒的人多了,看到這一幕立刻頭皮發麻大喊了一聲詢問道:“咋回事兒?誰受傷了?甚麼情況?”
其中后街一個相熟的村民衝著嶽峰招呼道:“小嶽書記,王學剛被熊瞎子撲了,人還有氣兒,快點幫忙安排車,送市醫院!!”
聽到熊瞎子撲的,嶽峰心底格登一下子。
下午張羅護秋守夜的時候,嶽峰在大喇叭上就強調了帶崽兒母熊的危險性,目的就是怕有膽子肥的村民們頭腦發熱去照量那些熊瞎子。
沒想到怕啥來啥,還是出事兒了。
“別慌,先把人放在地上平躺著,有出血點先止血,我回家開摩托車!”
嶽峰招呼一聲,將開心遞給媳婦兒,邁開長腿就往新房這邊跑。
等他將摩托車開出來,來到王學剛躺的位置,急忙招呼人上車送醫院。
這時候,嶽峰才看到王學剛的慘狀。
整隻右手手臂被咬穿了至少四五個血洞,靠近肩膀的位置,被扯開一道誇張的血口子。
另外,頭臉上一道恐怖的抓痕撕裂傷幾乎貫穿了半個腦袋的頭皮,外加整張臉,前胸位置更是一團亂糟糟的,被熊咬的血肉模糊。
這麼多的外傷,想要止血一時都找不到重點。
嶽峰也不管會不會失溫了,直接徒手粗暴的將王學剛扯爛的褂子撕成兩半,將傷口更加直觀的露出來。
前胸頭臉的抓傷看著嚇人,皮肉外翻血呼刺啦的,但是最不致命,這些位置沒有大的血管,一會兒凝固住了,就能止血。
出血最厲害的,反而是右臂上端撕裂傷的位置,這裡應該是傷到了大的血管兒,一直在嘩嘩的流血,王學剛此刻意識模糊,很明顯的處於瀕臨休克的狀態。
嶽峰果斷抽出王學剛的鞋帶子,利用以前趙大山教的止血法先將胳膊上端紮緊,然後衝旁邊的村民說道:“吳二哥,你盯著他胳膊這處止血帶的位置,每隔半小時鬆開一次讓手臂過點血,三分鐘之後重新紮緊!咱們先去醫院!”
吳二點點頭:“行,這個我會!隔一會兒鬆開木棍兒底下的鞋帶兒讓手臂過血,過一小會兒,再扭緊紮上對吧?”
“對!你看著點王學剛的情況,喊他名字,別讓他睡著了!我騎車最快往醫院趕!”
“嗯吶!”
……
短暫交代過後,嶽峰油門擰到底,騎著摩托車就載著傷員跟村民一起出了村,直奔市人民醫院。
路上,嶽峰能開多快開多快,情緒啥的完全拋到一邊,只為了多省那麼一點時間。
幸好,嶽峰的止血帶急救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再用鞋帶配合木棍兒止血之後,王學剛失血止不住的情況立刻得到了改善。
半個多小時的功夫,嶽峰就將傷員送到了市人民的急診門診上。
入秋之後,山牲口下山貼秋膘的情況激增,市人民門診這邊接待外傷傷員的頻次也有了明顯的增高。
急診醫生看到一個血頭血臉的傷員進來,立馬安排應急救治。
傷員推進了急救室,嶽峰跟吳二總算是鬆了口氣。
“吳二哥,怎麼回事兒?王學剛平日裡也挺穩當啊,怎麼會被熊撲了的!
我下午大喇叭不是提醒過護秋值夜的村民們了嗎?”
吳二搖了搖頭:“這事兒我說不好,我跟永明在選好的位置值夜呢,突然聽到了槍響,然後就是人的慘叫跟熊瞎子的低吼聲!
我們一聽動靜,就立刻衝過去救人,等我們過去的時候,傷人的熊還沒逃跑呢,好像一點都不怕人似的!
永明點燃了麻雷子,這才把那頭熊瞎子給嚇跑!
我們見他被傷的厲害,就用綁腿纏了個擔架,就把王學剛抬回村子來了!”
“槍響?王學剛衝熊瞎子開槍了?”嶽峰聽到這話,立刻注意到了關鍵的資訊。
吳二微微一停頓,語氣冷靜的搖頭:“不知道,情況很危急,我們過去的時候沒注意有沒有槍。
說不定是點燃的炮仗也有可能!天都快黑了,說不好!”
不知道,說不好這種話說出來,嶽峰已經知道吳二是啥意思了。
他只是個熱心救人的村民,不想節外生枝。
有沒有槍,被熊撲傷的性質可是不一樣的,所以面對嶽峰這個村書記的詢問,他選擇了明哲保身,不提供準確的關鍵資訊。
嶽峰點點頭:“行,我先去辦住院!別的事兒回頭再核實也來得及!你在這等著,待會兒我過來!”
“好的!”
……
嶽峰帶著錢先去給王學剛辦理了住院手續,隨後回來,看到了後面聽到訊息之後,第二波騎著腳踏車趕過來的同村村民。
王學剛的父親王盛林,隔壁鄰居馬二富。
看到嶽峰迴來了,王盛林面色忐忑的湊過來:“小嶽書記,我兒子情況咋樣了?人沒事兒吧?”
嶽峰搖搖頭:“大爺,還沒出手術室呢,具體情況我說不好!
到了市人民醫院,醫生肯定會盡力救治的,你們先別擔心!
正好你過來了,我問下您,王學剛打熊的槍,是從家裡拿的?還是從外面借的?
跟他一起值夜作伴的人是誰?你瞭解情況嗎?”
聽到嶽峰這麼問,王盛林微微一愣,有些詫異的看了嶽峰一眼。
剛才嶽峰去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吳二已經跟王盛林偷偷提醒過了,叮囑對方如果嶽峰不問槍的事兒,就當啥都不知道。
道理很簡單,接受村裡的組織安排晚上值夜護秋被熊瞎子偷襲意外受傷,跟拿槍故意獵殺熊瞎子失敗被襲擊受傷,看似差別不大,性質卻完全不一樣。
前者是因公負傷,村裡肯定要負責,最起碼醫藥費啥的,村裡要負全部責任。
後者就不是這回事兒了,不接受村部組織的提醒,持槍獵殺熊瞎子失敗負傷,個人最少也得佔個主責。
王盛林微微低頭,停頓了幾秒這才語氣不自然的回答道:“學剛確實從家裡拿了槍,臨走他說聽到林子邊上有動靜,拿槍去守夜更放心!
跟他一起的還有誰,我說不好,聽到訊息,我就跟老馬先過來了!”
嶽峰聽到這話點點頭沒有繼續深究。 情況跟他預想的基本一致,都到了守夜的地方了,又回家拿槍,肯定是發現了甚麼,邏輯上很清晰。
“小嶽書記,這給咱村裡農田護秋受了傷,村裡咋處理啊?”
老馬這時候拿著一盒煙湊了過來,彈出一根遞到嶽峰面前。
嶽峰不抽菸,擺擺手沒有接,回答道:“村裡山貨收購站一直都有一筆錢是不動的,只拿來應付村裡計劃外的公共開支,治傷的錢不用擔心!
在座的幾位都是我的長輩兒,有點啥話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拿槍打熊這事兒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村裡都會管!賬上有錢,理論上不用家裡額外出錢!
但是,如果王學剛受傷嚴重,傷了殘了,甚至更嚴重,這個代價,我希望你們有心理準備,並且端正態度。
我剛轉正村書記不到一年,如果村民護秋出了嚴重的生產事故,對咱們村影響不小!
萬一有人瞅到機會背後搞事情,上面領導詢問起來了,我也不好交代!”
聽到嶽峰提到村裡的公共資金可以拿來治療傷勢,王盛林瞬間鬆了一口氣。
他家條件雖然還不錯,但也遠沒達到富裕的程度,外傷治療費用不低,他們擔心村裡會不管。
“這點你放心,村裡只要管就行,別的我家一概配合村裡!就算上面有人來問,我也不會亂說的!”王盛林拍著胸脯保證道。
看到頭髮花白的老人拍著胸脯給自己作保證,嶽峰心一軟就沒有繼續往下說。
只要人能救回來,對嶽峰來說花點錢不是啥大事兒。
村山貨收購點的收入本身嶽峰就沒有想過將其完全據為己有,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是嶽峰作為村書記很樸素的想法。
機動儲備金用在給村民治療傷勢上,在嶽峰看來正合用。
一時間,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中,各自腦袋裡不知道想著甚麼。
又過了一會兒,陸續又有幾個同村的村民騎著腳踏車找到了醫院裡。
都是跟王學剛關係不錯的同村村民,來了之後就是一通詢問。
在這些新來的人攙和下,氛圍明顯放鬆了不少。
很快,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從手術室裡出來了。嶽峰立刻湊了上去。
“醫生你好,我朋友傷勢怎麼樣,情況穩住了嗎?”
醫生歪頭看了嶽峰一眼:“人算是搶回來了,誰是A型血,血庫裡的血不夠了,下手術檯前,還需要持續輸血!”
嶽峰是B型血,並不符合輸血的血型要求,他扭頭衝著來看望的村民吆喝了一聲。
“你們誰是A型血!王學剛需要繼續輸血,血庫裡血不夠了!”
“我來!”
“我也是A型血!”
“我不知道是不是,能不能現場驗血,能驗的話,抽我的!”
都是鄉里鄉親的爺們兒,平日裡關係非常不錯,聽到用血,幾個人立刻就湊了上來。
這時候,一直躲在人群裡沒怎麼吱聲的李正奎站了出來。
“我是A型血,用我的吧!學剛被撲了,我也有責任!”
聽到這話,嶽峰抬頭看了李正奎一眼,腦袋裡回想起了昨天的臨時分組。
王學剛跟李正奎是分在一個組的,原來是他倆一起值夜出的事兒。
醫生一看這麼多人可以抽血,立刻安排人員做篩選採集。
嶽峰心底想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兒,但是沒有急著追問,硬生生的忍住了。
等幾個人抽血完成,嶽峰這才走到李正奎跟前來。
“李叔,王學剛被熊撲的事兒,具體是咋回事兒?你跟他一組來著?”嶽峰問道。
李正奎剛抽了400cc的血,面色微微有點發白,他點點頭,語氣低沉的說:“確實是我們一組來著!
我們在窩棚裡聽到動靜,然後發現是兩隻擼扁豆吃的熊瞎子!
學剛說家裡有一杆老槍,還有四發子彈!就商量我回家拿槍,打熊瞎子發山財!
我當時也沒覺得有啥危險,就一拍即合答應了合夥兒!
後來,槍拿回來了,但只打響了一槍,後面幾槍卡殼啞火沒打響!
熊受傷了沒有跑,反而追了過來!
我被嚇壞了,炮仗點不著,生怕熊撲自己,就撒腿跑了!
學剛沒跑掉,被熊撲倒了!
都賴我,我關鍵時候把他給賣了自己逃命。
我該死,我不是人!”
說到後面,李正奎倚著牆壁蹲下來,雙手抱著頭,四十多的人了,語氣裡帶著哭腔。
看得出來,他此刻非常後怕,也非常自責。
老話說生死之間有大恐怖,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是沒法理解這種危急關頭生死一線的恐懼的。
嶽峰帶著兄弟們進山打圍久了,很能理解他的狀態。
膽氣這種東西,是一種天賦,老天爺給的,出生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很難透過後天鍛鍊來獲得。
關鍵時候掉鏈子這種情況,是普通人的常態,像小濤這種關鍵時候不怕反而興奮的,只是極少數的人。
這也是為啥,老輩兒獵人進山打圍,都講究個人合心馬合套,大家知根知底齊心合力,寧願缺著,也不會亂邀請不熟悉的人入夥。
關鍵時候掉鏈子,是會出人命的。
“好了,你也別自責了!那種情況很難有人不怕!剛才醫生不是說了呢,人應該救回來了!”嶽峰嘆口氣,安慰了李正奎一句。
嶽峰這裡能理解,旁邊的王學剛父親王盛林聽到這話,卻不樂意了。
倆人合夥兒打熊,關鍵時候李正奎跑了,害的兒子被熊差點咬死,這可是大仇啊。
“草泥馬李正奎,平日裡我家學剛對你可不錯,關鍵時候你這麼坑他啊!你還有臉過來!”
王盛林氣的鬍子都一抖一抖的,指著李正奎的鼻子破口大罵。
李正奎能這個時間點過來看王學剛,還配合著抽血救人,已經證明了他的品性其實並不算惡劣,只不過是被嚇破膽了而已。
面對王父的大罵,李正奎低著頭,沉默不語。(本章完)